5、【五】豪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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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进行一场结局早已明了的豪赌，而我赌的正是狯岳的利己性，赌他比我......更加惜命，更加清楚活下去的重要性。
很幸运的是，我赌对了。被叫醒后的他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唯有木屐敲打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渐行渐远。
一个人的牺牲永远好过两个人的惨败，我只能勉强这样安慰自己。迟疑地收回余光，终于把视线放到了面前的恶鬼身上。
因为放跑了到手的猎物，还丢失了几个预备口粮，对方明显勃然大怒，就连身形与之前相比都壮硕了不少。青筋缠在它的太阳穴两侧与脖颈之下，双脚踏过之处皆是碎石纷飞。
我自小接触弓矢之类的武器屈指可数，就连日轮刀也只有在鬼剑士拜访父亲时匆匆瞥到过几眼。见过各式各样的兵器至多是在书卷上，由写书人绘制。
父亲并不反对我学习各类兵器的使用，只是于产屋敷一族而言，这举动不免有些多余。身边更多的人，都劝我多读一些计策更为实用。
因为比起奔赴前线，身居后位出谋划策、掌控全局才是当主应做之事。如今看来，我当真是产屋敷一族别具一格的奇葩。竟然还萌生了一丝想要与剑士们一同并肩作战的想法，实属颇有创意。
可天不遂人愿，接下来射出的一箭算是断了我尚未萌芽的想法。它甚至都未触及到对方的身体，在半途中便直直地落在了青石板上。
身后箭筒中仅剩的独苗孤零零的在风中摇摆，硬生生多了几丝凄凉的意味。对方被我滑稽的表演取悦，粗粝的笑声在寂寥的夜中甚是刺耳。
如果以后能辞去当主一职，落语表演或许会是我不错的归宿，毕竟一人就能演一出极其精彩的好戏。
它踩住了落在地上的长箭，蛮横的力量硬生生将其从中间折断。与其说，那碎裂声是竹条弯曲迸发而出的，不如说更像是骨头被碾碎更令人发憷。
“好了，小姐。好戏到此为止，你以为这东西对鬼有用？”
当然没用。
就算有，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使不出破魔箭的真正威力。归根结底，任何强盛的武器在不会使用的人手上都等同于破铜烂铁。
“你在等什么，等那小子喊人来救你？”
许是我的沉默使它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不断起伏急促的胸膛也无法平息爆发的笑意。对方好似忘了我们两人之间的立场，竟难得好心出言相劝。
“他能为了自己活下去，牺牲更多的人。你认为，这样的人会找人来救你？”
我顺势丢掉了手中的长弓，营造一种自己听进去了它的话的假象。颓然地站在原地，失神地垂首盯着地面。
即使极力掩饰，人的情绪也会自声音中泄出。对方肆意的笑声愈演愈烈，只是不知为何听上去多了几丝悲怆。
我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对方是在体恤自己，毕竟敌我的立场永远摆在那里。大抵是触景生情，也许在不为人知的背后他也曾是做出过这种选择的人类。
世上本没有鬼，只是心怀鬼胎的人多了。邪念、欲望横生，扭曲了人心，便造就了怪物的诞生。
即便是鬼的始祖——鬼舞辻无惨，在千百年以前也不过是一个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类罢了。可惜，他做错了选择。
我望着被污血浸湿的羽织，平静地等待对方缓缓走到自己的面前。
浓郁的紫藤花香已被恶臭的鲜血掩盖，点点血迹犹如红梅铺在纯白的衣袖上。失去了它的庇佑，在对方眼中，我不过是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鬼的恢复能力很强，伤口愈合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事。更何况我造成的小伤对于它不痛不痒，现下早已恢复如初。
对方擒着我的力量极大，像是要把我揉进自己的骨血中一般。双脚脱离地面的失重感我很是不喜，可是挣扎纯属浪费力气。
它说的没错，狯岳不会好心到喊人来救我，更何况已是自顾不暇。可它并不知道，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奢望他会这么做。
我不知道这样选择的后果，只不过是在做出一个自己不会后悔的抉择。
我的箭术奇差，但如此贴近的距离，纵使我举不动过重的兵器，仍可伤它一二。
尖锐的箭矢扎入它乌黑的眼球，炸裂的鲜血迸射溅在我的脸上。耳边满是它凄厉的吼叫声，与此同时，它越发控制不住手下的力气。
我的体内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烈灼烧感，似是心肝脾肺被揉成一团，频频错位产生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己羸弱的身体给逃脱省去了不少麻烦。
我自宽大的羽织衣袖中挣脱而出，踉跄地跌坐在地上。恶鬼正捂着自己的眼睛嚎叫不止，已是顾不上捕捉猎物。
伸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血沫，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勉强站起。我仰起脖子，似是无奈地调侃。
“很遗憾，没办法听你把故事讲完。毕竟......我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春夜的寒风迎面驱散了我满腔翻涌躁动的热意，冰冷的气息灌入鼻腔中，呼吸之间都带着轻微的刺痛。我从未在夜里这样放肆地奔跑过，明明精疲力尽却不得不打起精神。
两侧寺院杏黄的院墙曲折，形成一座看不见尽头的迷宫。说没有一丝茫然是不切实际的，尤其是悲鸣屿行冥在前带路时高大的身躯几乎将视线完全掩盖。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更何况产屋敷一族更是以超准确的直觉闻名，我的运气从来都不算太差。
许是神明终于听到了我的祈求，在几个转角后，我撞上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对方瞧见我，迟疑了一瞬，像是脚扎根在地上，迈不开脚步。
我读懂了他眼中的难以置信，不满地撇了撇嘴。起身欲拂去身上的烟尘，不料脚踝处传来的刺痛令我跌坐回了原地。
“你对我平安无事，感到很意外？”
狯岳青玉色的双眸毫无遮掩地从上至下地打量着我，好像对所说的“平安无事”四字持有相反意见。他就站在原地，如松如柏，真就一点动作都不曾有。
见此，我不禁一阵气结，朝他缓缓伸出了手。
“扶我一下。”
他不耐地“啧”了一声，蛮横粗鲁地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还未等我站稳，便像触电似的迅速松开了手。将头撇到一边，一副谁也不屑于搭理的神情。
“你怎么没有去找悲鸣屿先生，在这做什么？”
我见怪不怪，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奇怪他怎么没有去找悲鸣屿行冥，总不可能是不好意思。
“谁知道呢，也许在欣赏夜景。”
“......”他一定是刚才被鬼掠走了心智，才说得出这么离谱的回答。如果不是形势严峻，我一定会刨根问底。“带我去其他客房。”
“那些废物侍从醒来也无济于事。”
狯岳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抱着手臂倚靠在墙上，扬眉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忽的，从怀中摸出一个束口袋，手指缠在红绳上，不断地晃动着。
束口袋的上面纹有产屋敷的家徽，赫然就是他从侍女身上顺走的那一个。我不知他在得意什么，反复深呼吸数次才勉强平复了心绪。
一蹦一跳地挪到他的面前，双手握拳趁其不备攀上他的太阳穴两侧不断挠着。
“你在得意什么，臭小子？”这难道是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给我摆正态度啊喂！
“喂！你干什么？！”狯岳胡乱挥开了我钳制着他的手，扯了扯下滑敞开的衣领。“疯子。”
“......既然其他人没用，那就去找悲鸣屿先生。”至少，先把紫藤花香炉续上。之前剩下的那些，已经尽数被我洒向了恶鬼。
他纵身一跃轻松地跳上了院墙，站在墙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去找他。”
说罢，便翻过墙院抬脚朝内院跑去。确实，带着现在的我就好比带了一个拖油瓶。
但他在瞧不起谁？且不说寺庙的院墙远不如产屋敷宅的高大，即使拖着这样的身体要翻过去对我来说也轻而易举。
“等等！”
我三下五除二熟练地攀上了院墙，意料之中收获了对方诧异的神情。意外的是，这次狯岳主动向我伸出了手。
他站在院墙下，偏头紧绷着下颚。眉宇之间洋溢着不耐，伸向我的手却纹丝不动。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上沾满了蒙蒙灰烟，是香炉中燃烧殆尽的紫藤花灰烬。想起刚才少年避如蛇蝎的模样，我抬手往雪白的里衣上抹了几下，才堪堪伸了过去。
“尽做一些多余的事。”
我不解，多余的事，是指救下他这个麻烦，还是......指一定要跟在他身后这件事？或者，两者皆有？
应是我跳下去时，衣袖拂过院墙旁的樱树，抖落了片片花瓣。我双手撑在狯岳的耳畔，木楞地任由它们自身后落在他的发上与身侧。
在对方咬牙切齿的磨牙声中，我勉强回过神来。见好就收，马上从他身体上方挪开。
“谢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豪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