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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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手执玉梳站在我的身后，仅仅过了几日罢了，镜中的她看上去憔悴了许多。昔日挺立的背微微佝偻着，手腕纤细到仿佛施力就可轻易折断。
我知道，是支撑着她的“脊柱”断了。人一旦失去了可以努力的目标，就会陷入无尽的颓然之中。
她挽起我垂至腰间的长发，梳齿自发根划至发尾，一遍又一遍。
“日后，你是产屋敷一族的家主。众人面前，需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切不可恣意妄为、任性无度。每一个抉择更应深思熟虑，即使慌了心神，也不可让旁人看了出来。”
母亲说这些话时，神情没有一丝波澜。像是窗外的屹立的树木，不为风动影摇。尽管说的都是一些我早已烂熟于心的教诲，但这是迄今为止我听的最认真的一次。
“人后......”她顿了顿，视线落在我的脸上，眼角处分明还残留着狠狠擦拭留下的红痕。“人后，若是不想再偷偷哭，就不要轻易把心交给别人。”
世间万事皆是说到容易做到难，更何况情之一字犹如七彩之蝶，更是扑朔迷离，难以捉摸。我只能握住母亲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垂下眼睑笑而不语。
她为我梳头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有了几丝挣扎之意。终是向自己的本心妥协，不忍的样子让人为之动容。
“这是最后一次了，原谅我们吧。”
万物遵循等价交换的原则，就好比太阳的东升西落，月亮的阴晴圆缺。同样，情感也是如此。由爱生恨，由恨生憎。
我从未怨恨过他们，更没有原谅的资格。但如果这样能令母亲好受一些，我也不会出声反驳就是了。
“明日香大人——”门外响起侍女恭敬的请候声。
“请进。”
她双手捧着红木制的长盘高过头顶，踩着细碎的步伐缓缓靠近。将东西放至我的身前，又以同样滑稽的姿势退了出去。
盘中赫然躺着一柄剪刀，双刃闪过耀眼的银光，可见其锋利程度。
产屋敷一族的男性在未满十三岁之前，皆会被当作女儿来养。无论是发型、穿着打扮、亦或是自称，都以女性化为主。反倒对女孩并未有过多的要求，只求身体健康便可。
可我生来就不是爱听从这些规矩的人，偏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捏住刃尖，把剪刀递到母亲的手中。她犹豫再三，接了过去。
“不必如此。”
我庆幸自己是女儿身，拥有一个相对健康的身体，拥有更多选择的权利、更多的自由。同时，又因自己是女孩感到无力。
每当我路过父亲的房门前，彻夜不灭的烛火便会烧起心中这种情绪。烧不尽心中的野草，风一吹更是旺盛，险些将我灼伤。
“剪了吧。”
屋内一度陷入了一种诡谲的寂静，只有银刃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聆碎声。刀刃穿梭在银白的发间，手起刀落之间，一缕缕似雪花状飘落至地上，犹如落叶归根。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尚未长开的眉眼与稚气的脸型，配上如今齐耳的切发，竟真有些雌雄模辩的味道。
恍惚间，我想起一个个蝉鸣的盛夏。热浪灼烧着大地，耳边是叽叽喳喳的鸟鸣，偶尔吻过脸颊的微风又掀起了悬在门前的风铃。
我搬来了一把木椅放置在庭院中，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爬了上去。不安分的双腿在空中晃来晃去，饶有兴致地看着母亲为父亲剪发。
那时候的时间流逝的很慢，慢到让我误以为那一瞬便是永远。
“谢谢。”一直以来，都非常感谢你们的陪伴。
拥别母亲后，我被团团侍女围住，周身水泄不通。她们围绕着我，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因先前大哭一场染湿的里衣被换了下来，随后又是层层叠叠的包裹，像是在包装某样贵重的物品。最后，由两位侍女端来了一件与父亲一模一样的羽织。
自然不会是继承自父亲，他的羽织早就随本人化作一团灰了。现下，应该被供奉在产屋敷一族历代家主沉眠的祠堂中。
我张开双臂，任由她们穿梭在自己的身前身后。当带有紫藤花样式的纯白羽织披在我的肩上之时，宣告这一繁琐的装饰终于结束了。
我穿过簇拥的重重人潮，穿过一个个光与影交错的窗沿，穿过不见尽头的长廊，奔赴不知终点的另一端。
在昏暗与明亮的交接处，我好像回归到了那一年的盛夏，耳边尽是嘈杂的蝉鸣。微风撩拨着我额前细碎的短发，嬉笑着溜走了。
我站定在盛光之下，头顶盘旋的鎹鸦正扯着嗓子向庭院中跪下的人们通报。
“主公大人驾到——主公大人驾到——”
人的目光应当向前看，可不知为何我总容易想起从前。
从前，这种时候我又在哪里呢？有时，在父亲的身旁搀扶着他。又或者，躲在树丛的后面，还因没人发觉而暗自窃喜。
寒意并未完全消散，院中的积雪也没有融化殆尽，好似在与天地万物做最后的挣扎。
倏地，一片片粉嫩的花瓣从天而降，落在他们的发梢上。
不见方三日，樱花满人间。
“今天真是一个好天气。”
遵循记忆中父亲的神情与语气，我垂下眼眸望着跪在濡缘外的鬼剑士们。他们是屹立于整个鬼杀队巅峰的几人，对自己呼吸法的使用更是无人能及，被称为“柱”。
鬼杀队本应有九位柱级队员，但父亲去世以前水柱呈信退队，鸣柱负伤归隐山林，风柱阵亡以后更是空位已久，现下零星的几人倒有说不出的凄凉感。
我抬手，盘旋在空中的鎹鸦应景地落在小臂上。它目不转睛地在我的脸上打量，漆黑的双瞳反复确认。扑腾了两下翅膀，整理自己的仪态。
“早上好。”
我失笑，回以一个同样的问好。
柱合会议每半年举行一次，用以宣布重大的事情。而这次除了新任当主我与柱们的见面，还有一件事——便是吸纳更多使用呼吸法的剑士入队。
鬼杀队自成立以来，因其残酷性，一直无法避免的首要问题就是人手不足。尽管每年新加入的成员很多，但并非每个人都适合斩杀恶鬼。
有人在最终选拔就命丧黄泉，入队了发现自己不适合做这些的大有人在。虽有退出鬼杀队的前辈帮忙培养新的鬼剑士，可损失与补进一直无法保持平衡。
“雪融化以后便是春天了，劳烦各位大人继续为鬼杀队献力。我代表产屋敷一族，向各位表达真挚的感谢。”
“明日香大人！”
炼狱大人是第一个回应的人，许是没见过我这般正经的模样。他慌张起身阻止我跪下的样子，竟有些滑稽。
他疾步迎上前，有力的双手抓握住我的手腕，施力将我整个人抬起来后又退回到原位跪着。
我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尽管除了炼狱大人偶尔回应几次，其他多数时间无人应答。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原先我并不是作为继承人培养的。产屋敷一族没有女性继任家主的先例，我是头一个。更不用提，先前顽劣的性子传遍了每个人的耳中。
母亲生下我后，身体一直不太如意，我成为了家中唯一的孩子。按理，应从旁支接过一个男孩培养。
可家主一位听上去风光无限，实则都心知肚明是一个劳碌命的苦差事。每个孩子都是父母心头的珍宝，又怎么会推着自己的孩子坐上这个短命鬼的位子。
一来二去，这责任重大的位置就又落到了我的身上。
产屋敷一族大都活不过三十岁，家主更甚。
只因比起旁人，家主需燃烧自己，成为众人的明灯。名为“传承”的火焰代代相传经久不衰，如今由我从父亲的手中接过。
放到以前，“鬼舞辻无惨”之于我不过是一个名字罢了。而现在，它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名字所包含的一切。
终有一日，我心中的火焰会将它燃烧殆尽，就算以燃尽自己为代价，直至我无法呼吸，也在所不惜。
不过，可爱的孩（剑）子（士）们看起来对我不抱有什么希望就是了。
待人走后，我颓然地瘫坐在濡缘上，低垂着脑袋直直叹气。虽然早有心理建设，但心中的落差在所难免。
“唔姆，还是第一次看见你垂头丧气的样子。”
与炼狱槙寿郎如出一辙的人蹲在我的面前，飞扬的眉眼看不出有半点打算安慰人的样子。
如果不是念着炼狱大人刚才帮忙解围的恩情，现下我多半是不会理睬他的。
“炼狱，我有些累了。”
炼狱杏寿郎明显没把我的话听进去，仍旧蹲在我的面前，像是发现新奇的东西，再也无法挪开眼。
“你把头发剪短了？”“嗯。”
“真奇怪。”“你可真不会读空气。”
他单手撑着下颚，踌躇了许久。大抵是看到我准备起身离开，才堪堪开口。
“你称呼我为炼狱，称呼我的父亲也是炼狱，难道不会分不清吗？”
我瞥见他罕见的认真脸，只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会分不清？虽说两人作为父子，长得真的十分相像，可还没有像到无法分辨的地步。
真比较起来，炼狱大人身上的男子气概更甚。
“我没有名字的吗？”
我微怔，才明白过来他的话外之意。只是称呼名字而已，短短几个音节却在我的舌尖反反复复，才勉强吐出。
“......杏寿郎？”
奇怪的请求被满足后，炼狱杏寿郎显然十分满意。他点头如捣蒜，仿佛就应该是这样的理所当然。
“或许......榴火夫人会对你频频翻入主公内院一事十分感兴趣。”
“唔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