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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之夭夭,一谢芳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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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太师父身后,第一次进了吴宫,朱门红墙,说不出的大气。
太师父亲自将我送到一处宫殿,我抬头看了眼牌匾,“求思”两个字深深印入眼底。
“求思求思。”我喃喃念着,福至心灵,求思即为不得。太师父身为吴成王,如今诸国中最强盛国家的君王,也有得不到的东西吗?
自从入了吴宫,不知怎的我老打不起精神,总是嗜睡,太师父每日过来拉我陪他下棋,喝茶,有时候我执着棋子便睡了,再醒来总能看到太师父在塌前侯着,见我醒来便勾一勾我的鼻子,笑道,“嗜睡鬼。”
我瞅他一眼,便被他生拽起来陪他用膳,这让我觉得,太师父实在不是个体贴的人。
几日后,师父风尘仆仆地来了,我强打精神去迎他,却七拐八拐地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正兀自纠结着,却被人猛力扯了下袖子,差点将我扯倒。
我不禁怒从心上,刚想骂这人一通,回头一看却是个美人,马上憋回了骂人的话。
这美人是美得很,可惜眉目间的轻愁,折了他几分英气,如此看来却实在还是不如我太师傅好看。
美人呆愣愣地看着我,看得我心口惴惴时,他的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泪,轻轻呢喃:“满满……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我不是一直活得好好的吗?
我不晓得他是什么意思,便指了指自己,小声问道:“你认识我?”生怕吓着了他,师父经常说我这人有些粗俗。
美人特别吃惊,上前便抓住了我的肩膀,抓得我有点疼,“你不认得我了?”
这问题问的我特无奈,止不住困倦,随口答:“我该认识你吗?”
小美人震惊地看着我,“我是你哥哥!陪你到最后的哥哥!”
我歪头忍着困意努力想了想,“我没有哥哥,我家我一个……”便没了意识,昏昏沉沉地又去会周公了,看来他老人家最近实在忒寂寞,忒想拉我下棋了。
这次昏睡,我做了梦,只是这梦着实光怪陆离了些。
我梦见我随师父周游列国,直到他老人家快寿终正寝,才把我送回了郑宫;我梦见我坐在灯前捂着眼睛流泪,灯光明灭,我想到了我的良人;我梦见自己站在郑宫最高的宫墙上,俯瞰望不到边际的郑国疆土,哥哥站在底下仰着头看我,大声呼喊着“满满不要做傻事”,可是我做的怎么可能是傻事呢?于是我穿着自己的公主朝服义无反顾地跳下去了。
于是,我发现,原来我确实叫满满,可我不是丁满,我是郑满;我确实有个师父,可不是我现在的师父;我确实应该死了,可是却还活着……
我果真不是被吴军斩杀,我自己跳下了郑宫的宫墙,我心中想的也不是国仇家恨,我只是想王族与国家一体,王族却在国家灭亡时弃国家于不顾,弃百姓于不顾,连我的父王都出走他国,只留下我的哥哥伏诚投降,郑国果真亡的可笑。
我跳下宫墙并非一时意气,却真的在跳下去的那一刻有些后悔,我想我这短暂的公主一生,始终没能等到我的良人来迎娶我,着实可悲可叹了些。
那时,我还不知道原来破我国家的,便是我的良人。
我醒来时,太师父和师父都守在我的床前,不,或许该说是我的良人和宝清。
宋衍见我醒来,勾勾我的鼻子,笑言:“在路上都能睡着,你算是天下第一家了。”
我想他许是还不知道我恢复了记忆,深深地看他,慢慢问:“宋衍,我现在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宝清,眉目间细微的褶皱瞬间隐去,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何出此言?”
我不知他到底想些什么,撑着手肘坐了起来,看了他一会,慢悠悠道:“木行,记住我叫满满,我等你铺十里红妆来迎娶我。”
他手猛地一颤,起身倒退了几步,撞得墩子丁零作响,我担心地看他一眼,便开口道:“撞疼了吧?”
他垂眸没有看我,我瞅了他一会,几欲以为他是睡着了,才听见他略带沙哑嗓音,似是带着无限悲情,“满满。”
那年,我随师父初到吴国,师父说:“我制定了之字路线,节约最多的盘缠,游玩最多的国家。”
我实在不敢苟同他的话。只是我实在是个尊老爱幼的好孩子,也实在不愿打击我当时牙口还甚好的师父。
一日,我随师父准备越过陵城赶往吴都,本是要走官道的,师父却不知抽了什么疯,非要翻山越岭,还美名其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于是为了我能承此大任便要“苦我的心志,劳我的筋骨”,对此我不发表任何看法,老人家容易钻牛角尖,顺了他就罢了。
按我在茶馆中听的书来说,一般这时候会出现一帮坏人劫持老弱病残孕,然后英雄从天而降,最终爱上刚死了丈夫的孕妇,可惜深受礼仪道德的羁绊,接下来便又是一段虐恋情深的故事。
可是我们没遇上坏人,其实遇上坏人还好说,可惜我们遇上的是禽兽……
当我和师父面对一头一看就饿了好多天的猛虎的时候,师父喃喃念着,“这筋骨哪里是苦啊,是要碎成渣渣了。”我觉得他说的极对,扯了他拔腿就跑。
当我听见耳边越来越近的虎啸声时,我真的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觉得我的白胡子老师父被我扯着跑了这么远却还是会被吃掉,实在是太冤枉了。
我并没有等到预期的死亡,只看到红衣翩翩的少年手执长剑立于我身后,泛着冷光的长剑上滴下鲜红的血液,凶恶的猛虎已然了无生气。
师父反应地比我快上许多,蹭蹭蹭跑到了少年郎身前,“你叫什么名字?我收你当徒弟吧。”我默默地黑了脸,真不知道我是谁的关门弟子。
经过此次事件,为了我和师父的人身安全,我们决定跟随木行,直到出山。
夜深了,师父瞥着木行似乎睡了便在我耳边细细教导,“自己瓦上的霜都打扫干净了,也别管别人门前的雪,但是一旦被人管了,就要牢牢地缠上,直到榨干唯一一点利用价值。”我默默点头,深以为然,斜眼瞥一眼木行,似乎见他身子颤了一下。
我和师父跟随木行并没有惹来他的厌烦,事实证明他是一个博爱的人,明知我们是在利用他,却仍表示“救人就到底,送佛送到西”。
木行不仅烤了野鸡总把鸡腿谦让给我,对于我“雪为什么是白的?”、“看当今天下分裂之局势”、“古代圣人为什么老让人苦心志、劳筋骨?”这种小白兮兮的问题也都耐心回答。师父老人家就没这等耐心觉悟。
这让我分离的时候颇舍不得他,总觉得有这样的夫君该是很好,便扯着嗓子吼道:“木行,记住我叫满满,我等你铺十里红妆来迎娶我。”
木行猛地回头看我,那时的木行有着一双漆黑的眸子,似深潭,似古井。木行漆黑的眸子在阳光的直射下,一闪一闪的,光华流转。我拉着睁大了眼睛的师父一溜烟跑了。
“你是真心喜欢他?”师父严肃地问我,我猜他可能不明白他怎么教育出了这么个不矜持的女徒弟。
我理所当然地回:“自然是真心喜欢。”其实对于当时年幼的我来说,我又哪里懂得什么是喜欢呢?
师父默默叹了口气,不死心地问:“你为何喜欢他?”
我回:“喜欢哪里需要理由呢?”
师父:“喜欢自然是需要理由的,理由之于喜欢就如同鸡蛋之于小鸡,没有无鸡蛋就能出生的小鸡,自然也不会有无理由的喜欢。”
我内心觉得师父说的有理,可是他说什么都有理,黑的能说成白的,绿的也能说成红的,又觉得实在不能信他,略略思索,“师父,世界上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师父:“……”
待我及笄后,我越发思念木行,用尽了方法来寻他,都寻查无果,只能一个人坐在灯前满手水渍的时候,那种求而不得的委屈几乎压垮了我的神经,我相信了师父的话,在毫不相识的情况下,我因他救了我和师父两条生命而喜欢他,我和他之间有了两条生命的羁绊,又怎么会从此天各一方,永不相见呢?
事实证明,这想法果然正确,若不是深深的羁绊,又怎么会在我死后还能与他纠缠至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