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补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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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坐在补课教室里，灵素不停地叹着气。
这是补课第一天，许是整个高二被留下补课的二十几人怨气颇重，昨晚竟下了好大一场雪，早上出门时灵素看着脚下及膝深的雪，默默地又在心里骂了一句粗口。
Y中并不是一所以竞赛为重的高中，竞赛成绩不计入高考也不作为评优条件，鸡肋一样的存在。但是但凡高中，总要在竞赛里掺上一腿，至少做个表面样子，建个面子工程。由此，也不值得大费周章地搞选拔，参加竞赛的人选只由各科老师按平日表现敲定，数理化生每科六七人不等，灵素便是被生物老师挑中了。
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呐。灵素恨恨地嘀咕。竞赛准备从来都是不能占用平日正常上课时间的，但往年大约都是挑几个周末补习，谁知道今年偏大张旗鼓的占用寒假来补课。
“这位子没人吧？”那个总能让自己心少跳一拍的熟悉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灵素抬头看见龙城正指着自己身边的位置问。
“没有。”对上龙城的脸，灵素的心跳就恢复正常了，看着龙城在身边坐下，再次感慨声音再像也毕竟不是那个人。
不过有声音听着倒是聊胜于无，灵素苦中作乐的想着，老天也算对自己不薄。
“你都看完这么多了？”龙城指着灵素桌上从中间摊开的辅导资料。
“哪儿能啊，我随手翻开放这儿的。”灵素没转头，敷衍了一句。余光却瞟见龙城顶着一脸不信任慌忙翻书，心道果然是书呆子学霸作风，生怕比别人少看一点。刚才压下去的感慨又浮了上来，轻轻一笑。
笑完又想，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不是这样呢。
于是又一僵。
“干嘛啊，又笑又愣的。”龙城余光看到她这样子，觉得挺好玩。
“没啥，感觉能跟龙大公子准备同科竞赛，真是兰某三生有幸。”灵素随口戏谑，等着看他脸红的样子。
“咱说话能别这么累么。”龙城的确感觉两颊微热，不自在地转过头去。
哈，诡计得逞，灵素一声轻笑。“说真的，你咋会到生物这边呢，不应该所有老师抢着要你么。”
“我喜欢。”
“……”龙城倒是答得直白，仨字把灵素堵得哑口无言。
不过，出乎灵素所料，补习的生活意外地很有乐趣。只因老师们自己也知道竞赛只是做做样子，并没有如往常一样认真。辅导生物的刘老师，是学校新招的年轻骨干，刚毕业没几年，课带得却相当好，几大高中争相点名招揽，Y中最后以大手笔的优厚条件胜出，这年头最缺的便是人才嘛。
刘老师只比学生大不到十岁，一张脸英气焕发难脱少年人的神色，平常又衣着随便与学生无异，好几次带早课串班的时候被教导主任灭绝师太拦下，以为是学生随意出教室呢。这样的老师在这种时候自然更是善解人意，于是生物这边大多数时间都靠灵素他们自学，每日定下必须看到哪章哪节便撒手不管，任一帮十六七岁的少年返璞归真，在大雪地里你追我赶，书本与雪球齐飞，头脸与雪地一色。
幸亏教学楼不是瓦房，要不然这一帮青春气盛，上房揭瓦这事也不是干不出来。
校领导看不下去了，点名要老师好好管管。
于是大家都觉得好日子要到头了。
可第二天，刘老师还是把一帮人带到室外雪地里，师生共乐堆了几个雪人之后，刘老师突然指着刚清过的雪下冒出来的枯草说，都看见了吧，这个叫臭草，一年生草本植物。
众人心神领会，恍然大悟地“哦”得异口同声。
转过身，果然看见副校长一脸黑线地瞪着他们。
刘老师也不着急，淡定地又指指墙上的苔藓说：“这个是葫芦藓，就是刚才讲过的藓类植物。雌雄同株，孢子繁殖。”
“嗯……”众人又是不约而同的若有领悟似的点头。
副校长看不下去，转身走了。
于是一帮少年人无声地笑弯了腰。
这么着欢乐地过了一个周，这天又是下雪，一帮人难得都安安静静地在教室看书，突然听得外面老罗一声怒喝：“二班的都给我出来！”
灵素疑惑地抬头，慢慢站起来走出门，随着其他人走到老罗跟前。
“看看你们考得是什么样子！”一叠卷子“砰”一声被丢到地上，十几个人被唬得谁也不敢动，眼看着一叠卷子被风吹得一颤一颤，心也就随着一抖一抖。
最终灵素默叹一口气，心说自己好得是课代表，关键时候就要硬着头皮顶上去啊，再不动手这卷子就得满天飞了。于是蹲下去捡起那一叠卷子，慢慢发给一圈人。
发完却缺了三四张，连同自己的都不在其列。灵素与那几人交换了一个狐疑的眼神，却也不敢出声，又低了头静听老罗训话。
“都看见了？！”老罗一直等她发完才出声，怒气却不减，“九十分的二卷，一个个就只得四十分，五十分，亏你们还是准备竞赛的人，有脸么！”
拿着卷子的几个头就垂得更低。
“尤其你刘晓旭，”老罗转了个身正对事主，“竟然考了26分！说出来，我都脸红！26分！你说你有什么资格准备竞赛！给我滚！现在就给我滚回家！”
灵素微微抬头，见刘晓旭闻言毫不迟疑地转身回教室，不一会拎了书包出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心里又暗叹一声。
“剩下的都给我好好酌量酌量！”被晓旭直白的行动一顶，老罗也觉得没趣，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罗老师……”灵素急忙低低叫了一声，众人一惊，忙退了一步，离她远了一点。心说老虎气头上拉尾巴，你想死可别拉我们垫背。
“……”灵素余光看见众人的动作默念一声没义气，继续小声问道：“怎么我没有卷子？”
“哦，你的等我找找。”老罗声音温和地回了一句。
哗——众人眼镜跌了一地。
目送老罗走到楼外，灵素也悄悄走了出去。刚才没人注意，可她看得清楚，刘晓旭走的并不是校门方向。
绕过教学楼，转过一段未经开发的荒地来到学校东南处的湖边。说是湖，其实就是当年建校施工时留下的一个大坑，天长日久积了些雨水，虽不流动倒也不似一般死水那般污浊，于是也没专门处理，时间长了倒成了校园一景。因着没名字，又地处学校东南，于是学生私下里喜欢叫它未名湖，而老师喜欢叫它东南海。一个名字，倒是叫出了两代人的差异了。与其说是玩笑巧合，倒不如说是内心期冀——就算得不到，过过嘴瘾也好。
如今湖边果然站着一个人，正是方才被当众批评的刘晓旭是也。
至于么。尽管猜到了，灵素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鄙视了一下，慢慢往那边走去。
走得近了，那人却好像还是没发现自己，灵素清清嗓子扬声道：“刘晓旭，这时节冰可厚，你大可跳下去试试能不能砸出个坑来。”
“鬼才要跳湖。”刘晓旭斜了她一眼，“你来干嘛？”
“不才好得一介团支书，党赋予我使命监视不稳定因素。”灵素大言不惭，“我这当了半年多都没遇上，如今赶上一个可不能放过了。”
“啥不稳定因素？”刘晓旭被她唬得一愣，“我么？”
灵素用一副朽木不可雕也地眼神瞪着他，“你说这要是高考也就罢了，一个期末考试你……”
“姐姐您可打住吧，别咒我成不？真是啥嘴里吐不出那啥来。”
“你……”灵素心想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好不容易这一阵这人不招自己了，自己可倒好，上赶着被人招是怎么个意思。想是这么想，心里倒明白，斗了这一回嘴，那人就算真有啥乱七八糟的心思这会也该收了，转身准备走人。
“其实我早就知道。”刚迈一步就听见身后那人的声音降了八度，低低念了一句。
灵素便停住脚。
“其实考完听你跟柳琳说话那会我就知道考得很烂。”晓旭见她没走，就说了下去，“就是没想到会被拉出来，游街似的当众被骂滚蛋。”
“……”是了，他当时听见我们对答案了。灵素心念一转，当时散场时晓旭那个不明的面色就浮了上来，也顺带抓回了当时自己脑子里飘过的念头。当时跟柳琳毫无顾忌地对答案，自己倒是安心了，可做错了的旁人听了，心里又是什么滋味。这么一想，心下就不免生出几分歉疚。
可越是如此，越听不得他这可怜的语气，一方面觉得事情没晓旭说得那么夸张，另一方面又觉得一个大男生，本就应该能屈能伸的，韩信还能忍胯下之辱呢，就算真是被拉着游街，也应该忍辱负重只待东山再起啊，这般抱怨算什么。
当然，这些只是想想而已。此时怕刺激他，不敢把这些话直白的说出来，也不转身，扔下一句不冷不热的“我看这样挺好，要不你也难长记性”，走开了。
“你们班咋了？”刚回到屋坐定，龙城就探着脑袋过来问。
“还装，我就不信你没听见。”灵素真懒得搭理他。
“你也考了四五十分？”龙城倒也实在，被点破了也不脸红，直接问。
“没，不是，我还不知道。”灵素倒是老老实实地说了，“没我的卷子呢。”
“知道我考了多少不？”龙城锲而不舍。
“……我自己的都不知道哪能知道你的。”灵素对天翻了个白眼，心说学霸的逻辑普通人真心不懂。
不过老罗倒是不含糊，当天晚上就又拿了那几份缺了的卷子来。灵素翻出自己的来，二卷86分，在一大片四五十分里面是相当不错了。
难怪老罗对自己说话那么客气。
借着数学的光，灵素这次成绩着实不错，在班里居了个榜首。老罗看在眼里，心下也是赞叹，这个年纪的孩子，像这样处变不惊，还能化悲痛为力量的真是少见。自己那天真没看错，这孩子日后必成大器，以后更要高标准严要求她了。
灵素在教室里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补课的日子，说快也快，不知不觉就到了最后一天。刘老师又突发奇想，说咱师生聚到一起不容易，这也临近春节了，咱干脆自己过个小年。学生自是乐得玩闹，中午一个个从家里自带了锅碗瓢盆，刘老师则带来电磁炉和速冻水饺，师生几个还真在教室里下出一锅饺子来。
捧着碗围坐一圈，虽然对着老师，但十几天玩闹下来，大家也没什么拘谨之感。刘老师边吃边说：“当年大学时候，逢节也是这么偷偷在宿舍下一锅水饺，一屋子人抱着碗吃。那会子就感觉啊，世界上除了家里妈妈做的，这饺子算是最好吃的东西了，什么山珍海味都比不上。后来毕业了，饺子想吃就吃也不用偷偷摸摸地做了，可就觉得怎么做都差点火候，再也吃不到以前那味了。”
“哎，那话怎么说的，您那吃的不是饺子，是寂寞。”便有愿意捧哏的人接了一句。大家一阵哄笑。
“这话如今被用烂了啊，其实细想还是有几分道理的。”笑完，刘老师又似认真又似无意地接着说，“这世界上啊，万事万物其实都始于相遇二字，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如果没有人的相遇，它就是山石草木，无思无欲。可一旦，你在这山水间有了相遇，这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也便都活了过来，一眼望去，也就多了许多意味。”说到这里，语音一顿，目光看着窗外远方，好像，真的看到了专门为自己而生的一草一木，眼里光芒耀眼。“可偏偏，这意味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就像那碗好像总差一点火候的饺子，看得见，却始终摸不着，于是，也只得以一个寂寞来代替了。”
这一席话说毕，哄闹的教室突然安静下来。一时间，可以听见窗外雪化的声音。
“如果相遇是因，万物皆为其果。”一片寂静里，灵素低低地念叨着，“那么这因是由谁来种下，那果，又是不是可求？”
那人又是否知道，当初一首《送友人》种下的因，如今，已经默默在自己心里生了根，发了芽？这一番相遇，一场因果，又要何时何地才能收场？
而自己，又想要一个怎样的终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补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