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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爹 ...
日子平静无波的往前推进了两个月,转眼便到了秋末。
今年雨水多,秋天来得格外猛烈,秋凉随着一场场来势汹汹雨水呼啸而来,卷着地上黄叶奔走翻飞,每天都似乎多添一点寒意。
这天午后又是一场秋雨淅沥,西风夹着雨丝渐渐吹出了一股凛冽之意。黑云压城,仿佛只待云上仙人云袖挥起,那沉沉云彩就能化成漫天鹅毛,来人间寻个落脚之地。
灵素正在教室里对着期中考试的成绩单暗自庆幸。
第五名。算不得最好,却也并不算差,总算没给班主任丢脸。
庆幸是因为这次语文题做得并不好,差一点成就了灵素人生中第一次作文白卷。
至于原因么……灵素自己都不想承认。
其实只不过因为阅读题里有一句“多情却被无情恼”。可看到的时候,印在卷子上的白纸黑字好像变成了针,生生在灵素脑子里扎出一幅画来。
青山绿水,斜阳古道。有二人并辔,徐徐而走。千言万语却难出口,耳边只听得马蹄声声,每一步都仿若踏在离人心上。
终将一别,离人抱拳作别,友人却下马走近,伫立久久。
于是马蹄声也断了,微风鼓动着衣衫上下翻飞。人,还是静静站着,身姿被斜阳拉出长长地剪影。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灵素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等到灵素终于把随着离人奔走了十万八千里的思绪拉回来时,时间只剩下半个小时。灵素紧张起来,翻过未着一字的作文纸仗着自己那点小聪明以及老爹十几年来孜孜不倦的熏陶,愣是在收卷铃响的时候写完最后一个字交了卷。
卷子是交了,灵素的脑子可还没全活过来,一半还沉浸在刚才的紧张里意犹未尽,另一半仍然被那针扎着隐隐作痛。
手忙脚乱地收着演草纸和文具,慌乱中就有几片漏网之鱼掉到地上。
同一考场的刘晓旭看到了,不动声色的摇摇头,走过去帮她捡了起来。低头看见纸上写着李白的一首诗,《送友人》。旁边还歪歪扭扭的划了几个字,一看就是有人发呆的时候随手瞎写的。晓旭认真的辨认半天,低低念出声:“文……正……”
灵素应声一惊,慌忙伸手将那纸夺过。力道大了些,柔软的演草纸不堪蹂躏“嗤——”地一声被撕成两半。
歪歪扭扭的“文正”和隽秀的《送友人》霎时便分成了两处。
“嗒”地一声轻响,是灵素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滴在自己手里那半《送友人》上。灵素觉得,这草稿纸像极了那判官手里的生死薄,自己这一下扯裂的竟是二人间最后一缕联系,从此天各一方,再无瓜葛。
人成各,今非昨。
“……”一旁的晓旭无语了,一个头变成两个大。心说这多大点事啊,为一张草纸也能哭?女生真是种奇怪的动物。默默帮灵素收拾好纸笔,回过身见灵素还站在原地,讪讪说了一句:“要不我赔你一张?”
“……”灵素的神儿飞了回来,第一时间甩过去一个白眼。
这件事有个好处就是,经过这一回,晓旭再也不敢招惹灵素了。少了这个嗜恶作剧症患儿捣蛋,灵素的生活着实安静祥和了不少。
黄昏时分雨渐渐停了,残阳喘着最后一口气在西天映出一片血红。伴着还未散尽的黑云,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风却仍萧瑟地刮着,带着几片秋叶浮浮沉沉。
去食堂的路上,灵素拉着歆念感慨:“这天气,不来点惨绝人寰的大悲剧真心可惜了。”
“小姐,你做人能不能阳光一点啊?”歆念半真半假地调侃了一句。
“呦,你心态倒是好了不少。当真是蓬生麻中,不扶自直。”
“切,明明是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两人轻轻巧巧地打着嘴上官司,冷不防背后有个戏谑的声音传来:“你们明明是沆瀣一气、臭味相投。”
回头却见是周冲,俩人愣在当场,下巴同时掉到了地上。眼看着周冲轻轻地来,又轻轻地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都什么跟什么……)
晚饭过后是晚自习,班主任趁着自由复习时间把班委拎了出去,开个小会。每次考前考后总都要开个会,这已经成了不成文的规定。所以会上说的也大概还是之前说的事情,总结一下班里这次成绩总体还不错,稍有进步,但考后还是要收心啊,下半学期更不能放松,班委要起到带头作用之类的老生常谈。秋夜更深,一众人围在教学楼前水池旁,感觉整个人都跟着水面粼粼的水波颤动,听着老罗语重心长的话默默点头,心想,快结束吧,真冷啊。
及至老罗终于吐出一声“散了吧”,众人可算得了大赦,飞奔而去。可没奔出几步就听老罗悠悠地加了一句:“兰灵素留一下。”
灵素在心里暗咒一声,慢慢转身不甘不愿地走了回去,默认老罗是要就成绩兴师问罪了。猛然被一股酒气惊回了神儿,刚才站得远没注意,走近了才发现,原来老罗是刚赴完高席啊。心里又咒了一声,怪道众人都冻成狗了,老罗还这么怡然自乐的。
“灵素啊,”老罗一开口就把姓去了,听得灵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像要收到一个糖衣炮弹。又想这次考试也没大失水准,怎么着也没到需要被单独训话的程度啊。就听老罗一句神展开:“你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额……这是个什么剧情?灵素可猜不透了,抬起头盯着老罗。
“你爸这个……情况不大理想,也没什么办法。事情到了这一步,谁也无能为力。你妈挺为难,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你,这事是我自作主张跟你说的,你有点心理准备。”灵素越听越不是味儿,心说这几句话怎么个意思,老罗跟我妈?这剧情太难以招架了吧。不可置信地眼睛瞪得更大。
老罗絮絮叨叨了半天低下头却对上了那孩子一头雾水的眼神,略一思量,明白了这孩子压根啥都不知道呢,自己没头没尾这一通说不糊涂才怪。轻咳一声掩去尴尬,补了一句:“你爸病了,医生下病危通知书了。”
啊?这转折太神速了。灵素张口诧异,下一秒反应过来又咽了回去。老爹?病危通知书?灵素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这两个词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这几天回家时,也没见老爹特别异常啊,能吃能喝能睡,哪有一点病危的样子?倒的确有时候说几句话就说头晕要睡觉,可灵素只觉得那是年纪大了不能熬夜,喜欢早睡早起,就这就病危了?灵素脑子里念头转的飞快,可满脑子都是“不可能”这仨字,连什么病这个问题都没问,认定老罗一定弄错了。
“我之前也跟你说了,这种事迟早都要遇上,”老罗顶着一脑袋酒精,察言观色的技能就弱化了不少,见灵素不说话就以为这孩子吓傻了,嘴里说的也变成了开解的话,“生老病死,人这一辈子也就是几十年的事,你爸爸也快五十了吧?”疑问着望向灵素,灵素呆呆地点头,“五十而知天命,也算活过了。”
“嗯。”灵素脑子还没回来。
“我爹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没的。”老罗看着一向伶俐的灵素这呆呆傻傻的样子,一股悲意竟借着酒劲涌上来,“二十多年了,还忘不了。我爹啊,喜欢吃螃蟹。小时候家里穷,吃不起啊,一直是个念想,到死也没吃上几只。”
“……”
“后来人去了,我也成人了,螃蟹说买就能买了,可想吃的人又没了。”老罗说到情挚,也忘了自己的初衷是宽慰,不知不觉,目光也游到远处了,“前几天祭日,又带了螃蟹过去。一只只剥了,跟他说,爹,你吃吧,现在想吃多少我都能给你买。”
耳听得语音越来越轻,灵素也不说话,就默默看着班主任。
老罗还是没有看她,目光投得远远,放佛还在看着那座坟头。许是眼睛睁得太久,眼底隐隐泛着水光。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灵素突然想到那句诗,“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想到要是轮到自己,就要把“母亲”二字换成“老爹”。蓦地,就很想笑。
师生就这么各自静了一会。
凉风吹来,当老师先回过了神。尴尬着用手抹了把脸隐去那点水光,转头却见灵素还是呆呆傻傻的站着,眼睛都没转过,心下又是一阵悲凉。
眼前浮出开学那天,这丫头手续出了问题,急得四处跑,自己看不下去了叫她过来指点了一下,孩子便低着头强忍着泪默默地听。听自己吩咐完了,抬起头来,那泪就管不住似的悄悄流在脸上,却仍声调平稳地说完“谢谢老师”才转身急走。
于是沉声劝了一句:“灵素,哭吧,我看着你。哭完就忘了,谁也不知道。”
“我不想哭。”灵素仰起头回了一句,心里还是想,你明明弄错了,我为什么要哭。
“……唉”还想劝,可最终不知道还能劝什么,只得叹了口气。“你……”
“我真不想哭。”灵素倒是笑了。
“嗯,好样的。”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便抬手在学生尚还单薄的肩上拍了拍,“回去吧。”
学生便听话地依言转身,慢慢往教室走。
看着她的背影,老罗一个数学老师,却突兀地想起《孟子》里那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晚上灵素回了家,一进门就看着自己的妈,一言不发。
“医生说,还有三个月。”母女连心,看她这样子灵素妈就知道什么也瞒不了了,索性开口直接交了底。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是了,上周期中考,自然会瞒着。灵素眉毛一跳,“肯定弄错了。”
“……嗯。”灵素妈不知道说什么,自打从医院回来,自己也一直存了这个念头,听闺女说出来时便胡乱答应了一声。
“肯定弄错了。”听妈妈应下了,灵素就又重复了一遍,话说出来底气足了不少,浑身也都轻了不少。灵素自欺欺人地想,妈妈都应了,肯定是弄错了,肯定是。
母女俩也就这样,各自静了一会。
“睡吧。”半晌,灵素妈轻轻地说。灵素也不应声,抬脚回了自己屋。
肯定弄错了。躺在床上,灵素又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随后像是真的被说服了,翻个身便睡了过去。
另一屋里,灵素妈跟老爹说了灵素的样子,老爹思量久久,却只苦笑一声,伸手拉过灵素妈的手握着,说了句,“也好。”
是了,这样也好。灵素妈轻轻握了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这辈子最后三个月,还是想跟之前一样,一家人平平淡淡地过,该吵闹便吵闹,要赌气还是赌气,真真实实地活着。倘若真的从现在开始全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互相对待,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三个月从鬼门关偷出来的光阴么?
死后不问身前事。活着,也不必为那死后的事白费思量。
于是就当真啥也不知道似的,平静无波地过着原来的日子。这一家老少三口人,个个想得开。
转眼到了期末考。
考场里,灵素正拿着笔在演草纸上急急地写着什么。
不知不觉,这答完卷子就开始随便瞎写的行为就成了习惯。写的内容也渐渐从一开始的各种诗词变成了青春小说里的无病呻吟,其中不乏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泪流满面之类让后来的灵素牙疼不已的句子。
不过这次,灵素可是认认真真地在演草纸上做着验算。一遍遍地算完,结果都是一样,灵素嘘了口气,擦擦脑门,觉得这次出数学题的老师出题的时候一定是喝醉了。
本来嘛,一道求角度的题解出来的答案却不是特殊角的值,另一道证明题的图上偏偏把一个重要的直角条件画成了锐角,更不用说小小一个考查最基本知识的填空题竟然选了两个四位小数做示范,白白花掉很多时间计算。
看看表,还有五分钟交卷,灵素撇撇嘴,再次诅咒了一下出题人,扔下了笔。
交了卷子,灵素与同考场的柳琳交换了一个苦大仇深的目光,相对大吐苦水。
“这题也出得太变态了。”柳琳叹息着感叹了一句。
“可不,那老师脑子一定有病。”灵素迫不及待地大声应和。
“tanα求出一个3/7,还非要求度数,简直搞笑么。”
“就是,还有后面那个,直角锐角都分不清楚。”俩人又默契地对视一眼,这次眼里就安定了许多,既然俩人答案一致,说明至少自己没算错。
“诅咒出题的老师这辈子吃泡面都没有调料包。”
“上厕所堵马桶。”
“买易拉罐没拉环。”
“买奶茶没吸管。”
“吃西瓜都是西瓜子。”
“哎,刘晓旭你咋不吭声呢?”
既然不是自己计算的问题,俩人语气就轻松了许多,边走边你一句我一句地逗乐诅咒,半天才反应过来同考场还有个刘晓旭,柳琳转头喊了一声。
“……”刘晓旭面色不明的抬头,最终也没说话。
灵素心头有个念头闪了闪,还没抓住就被柳琳拉着继续往前走,也就转了头,没再细想。
Y中有个传统,秋季学期期末考试按高三、高二、高一倒序开考,高三考完继续准备一次模拟,高一高二考完放假。这样一来,高二寒假就成了放假时间最长的假期。考试结束了就是长长的寒假,这个念头,对于象牙塔里的高中生来说就是最有效的兴奋剂,开心还来不及,谁有空在乎别人一个不明的面色?
何况,还有更让灵素开心的。虽然爸妈都不说,但灵素自己也看出来老爹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了,面色由青黑慢慢转红,周末一起吃饭的时候也能多吃些了。不管当初是不是误诊,可医生那张三个月的病危通知可是真错了,一想到这个,灵素就心情很好。
可到了教室,灵素心情就没那么好了。
因为老罗在讲完放假前一贯的注意事项之后,即将宣布放假之前,加了一句话。
“之前被挑到参加各科竞赛的人,这寒假补课到腊月二十七。”
灵素默默地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
上一章有人说文正是不是只出现在心理活动里
不不不,你看,他还能出现在演草纸上【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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