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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歆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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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素头埋在胳膊里怔了怔,笑容还没收拾干净便抬了头望向门口。门口却是龙城,对上灵素莫名其妙笑脸也不诧异,还跟着笑了笑说:“你们班主任找。”然后也是还没收拾干净笑容便转了身,走了。
灵素这厢可总算把那点笑容收拾干净了,换了一副落寞上来。是了,怎么一年了还没习惯,灵素在心里笑自己,你又以为是谁呢。
说起龙城,不大不小也算是个人物。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是在高中第一节语文课上。方老师拿着花名册说,生活处处是语文,名字就是其一。古人便有白居易因名字受阻遇冷,可见一个人的名字除去怪力乱神封建迷信的说法之外,也还是有点决定人命运的能力的。说罢便挑了几个素雅的名字让本人解释出处。
当时灵素自信满满,怎么说这个名字也是老爹绞尽半生脑汁拍了脑袋想出来的,兰灵素也算清雅,脑子里已经想好了叫到自己时的说辞。什么“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什么“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想自己那半点墨水虽然一瓶子不满,好得也有半瓶子晃荡着,震住全场也不是难事。加上方才被叫起来的几个,吞吞吐吐不是说是爷爷奶奶起的就是说父母听说别人的名字很好听,灵素还是挺自信的。
可等了半天也没有点到自己,灵素正愤懑之时,就听方老师幽幽说道:“我倒是在一班发现一个很不错的名字,叫龙城。”
这俩字一出来差点没把伸着耳朵等下文的灵素噎死。心想有啥了不起,不就一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么。
后来灵素自己看了花名册才明白,原来人家龙城是中考全市第一名,有这个名头在,哪怕他叫张三李四也会成老师的宠儿吧。
这世上呐,真心没啥公平。
可灵素这点怨念在第一次真正与龙城碰面的时候就碎得渣渣都不剩了,当然也不是这人貌比潘安啥的,相反,其身高不足根号三,脸面除了一双眼睛还算有神之外也挑不出啥特色了,只是这老兄一开口发声就把灵素震住了。
这声音,竟与陈文正的声音很像。
可,只是像而已啊,毕竟不是他。灵素默默地站起身往办公楼走去,心里嘀咕着,刚开学自己不可能犯什么事啊,怎么这么快就被班主任找。
灵素么,虽然从小礼义道德地被老爹教育,可真正遗传到的却是老爹那份心高气傲的劲头,从小到大没少让各老师头疼,三天两头叫家长。为这,老爹还复了回古来了一个“孟母三迁”,虽然迁来迁去还是在市里头转,好得每换一次都能清净几天。当然了,灵素也算很有点小聪明,虽然学校换了很多次,成绩倒还是一直不错,而且总是个女孩,慢慢长大,脾气也就收敛了不少,初二以后,就很少有老师被耳提面命的运气了。
可大凡学生,只要被老师找第一个念头多是又要被批评了,灵素则更是习惯了,就这么提心吊胆的嘀咕着磨蹭到了班主任办公室。硬着头皮敲了敲门,听得一声“进来吧”,心说早晚都是一刀,推门走了进去。
出乎意料,班主任倒是一脸和蔼的等着她。一开口更是出乎意料的一句:“灵素啊,班里人少了,你来当我的课代表吧。”
这……灵素睁大眼睛看着班主任老罗,还没等她自震惊中回过神来,老罗又添了一句:“还有我感觉你当个团支书也不错,一并做了吧。”
“哎?”这下子灵素真懵了,再也憋不住一句疑问就自嗓子里溢了出来。老罗一副不出所料的笑脸,让灵素一下子想起了笑面虎朱富,生怕下一秒一支暗箭把自己钉在墙上。
“哦,对了,你还跟你爸赌着气呢?”老罗不轻不缓的又加了一句。
“什……,罗老师你怎么知道的?”灵素真心想给他跪了,心里疑惑着这刚开学呢,怎么罗老师这么不按常理出牌,句句都是要把人完虐的节奏。
“你也不小了,有些事,稍长一点都会遇到的。”罗老师也不解释,继续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不明不白的,望向灵素的眼神却有点意味深长的意思,“也别跟你爸赌气了,我觉得你挺适合学理的,他现在也明白了。团支书和课代表你都先当着,觉得累了就跟我说。先回去吧。”
“啊?……哦。”
灵素木木的转身出了办公室,关上门才反应过来,敢情这是被轰出来了?事儿还没问清楚呢!
想到这转身又对着办公室门,可实在想不到能有什么理由也确实没有勇气再推开,半晌也只能垂下手,讪讪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灵素心里又在嘀咕,这半天过的这叫一个什么事啊!莫名其妙变成了课代表加团支书,还没头没脑因为老爹的事被班主任训了!今晚回去一定要找老爹问个清楚!灵素眉头一翻,哼,拗不过班主任我还治不了个老爹么!
接下来的一下午倒也算平静,课表排好明天就可以上课,班主任就公布了新班委名单。人选倒也算中肯,班里没什么诧异。倒是灵素,一下子从默默无闻变成身兼两职,还真有点平步青云的悠悠然。虽然老罗那几句话还在心里打着迷糊转,却也压不住那份喜悦,一不留神就攀上了眉梢。
晚上回家,一进门就又听到老爹吭吭的轻咳。想起今天老罗莫名其妙的对话,一阵不安就浮了上来。灵素皱了皱眉,倒杯热水端了走过去:“爸,你这感冒都快一个月了,要不去医院好好查查吧。”
“啊,今天去过了。”老爹脸色变了变,瞧了灵素妈一眼,灵素随着他眼神跟了过去,却也没瞧见妈妈是什么动作,就听老爹接着说:“没事,医生说再过两天就好了,这一阵感冒得多,难治。”
“哦,那你记得吃药啊。”灵素不觉有异,可看他一直咳着便也失了兴师问罪的心,随口敷衍了一句,便回了自己屋。
不知怎的,这夜却做了个梦。梦里是到了阴司,黄泉道上寒风凌冽而号,说不清是冤魂哭诉还是厉鬼狂枭。彼岸花丛生的道路尽头,青面獠牙的大判官狞笑冷冷,手里墨笔提起落下,生死薄上就不知多少人的名字后面便添了一点,原本平静的一生就多了几重磨难;复又几挑,又有多少人的名字之间多了几线,本无交集的两人便平添了几番纠葛。末了一把提起那厚厚一本直向灵素砸来,“啪”的一声,灵素就真的醒了过来。
看看表,也差不多到了该起的时候,灵素索性睁着眼躺着等闹铃响。虽然早醒,脑中却没有半点晨起的混沌感,相反,脑中一个念头愈发清明。灵素想,其实人这一辈子,也不过是生死薄上勾勾画画,遇到又分开,分开再遇到,仅此而已。
静静躺在床上,任这念头一下下把自己撞醒,又一下下在心底撞出一个个洞来。
是谁说,年少不知愁?
开课后平平淡淡的过了几周,高二课业加重,不至于累死累活但也确实少有时间让灵素去伤春悲秋慨叹人生。身兼两职也不是想象中那么轻松,有点时间不是要收发作业便是要开会,平时与歆念也难得说上几句话。真正有空的时候也是赶紧借机互相抱怨下堆得越来越高的卷子和作业,那天诡异的梦和莫名的念头也被这课业埋着丢在了脑后,可见少年不识愁滋味这句话,也不全是古人倚老卖老的嘲弄。
这天体育课,年轻的老师许是遇上了什么不足外人道的烦心事,做完准备活动之后,一反常态的宣布自由活动,没有用各种赛跑和排球训练压榨他们整节课时间。偷得浮生半日闲,刚一解散灵素就拉着歆念找了处有阴凉的草坪,惬意地躺着享受这不可多得的时光。
天蓝如洗,浮云飘逸,阳光隔着树叶星星点点洒在身上,微风吹过时便调皮地躲躲闪闪。这样的天气里能在户外堂而皇之的浪费生命,当真求之不得。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灵素假似豪迈地念了一句,侧身躺了下去。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歆念接了一句,也躺了下来。
“这要是能一直这么躺着多好。”半晌,灵素慢悠悠的感慨,“你说咱们整天埋头苦学,削尖了脑袋往高考那座独木桥上挤,可又有谁能确定桥那边就比现在更好呢?”
“未知也是一种希望吧,”歆念也慢慢地接道:“有希望总是好的。”
“希望这东西太不可靠,还是没有的好。没有希望,便也没有失望么。”
“可倘若真是没有了希望,这世上的人恐怖要有一多半熬不住,只得去死了。”
灵素睁开眼睛,阳光刺眼,一时也看不清楚歆念脸上的表情。这孩子是怎么了,往常不温不火的一个人,今天怎么这么言辞犀利起来。“你爸又动你东西了?”
“嗯,”歆念有些心不在焉,“说是邻居的孩子要借那本《小王子》,他觉得反正我也扔在家里不看,就送给他了。”
“……”灵素默然,她们住的城市小,去年寒假,歆念几乎找遍了市里所有的书店才找到了那本手绘版的《小王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爱不释手天天抱着,灵素要借都叮嘱了半天才撒手。高二开学后学校查课外书查得紧,不得已才放回家里,这才几天呢,就这么被送人了。
“那你怎么说的?”虽然问了,但灵素知道歆念从不敢跟她爸爸顶嘴,多半就随着他去了。心里隐约有些同情,盘算着要不要自己去搜寻一本回来,找个由头送给她。
“我去邻居家要了回来,当着我爸的面撕掉了。”
哈?灵素这一惊可不小,睁大眼睛瞪着依旧悠闲地闭着眼睛的歆念,好半天蹦出一个字来:“啥?”
“我就要让他知道,我辛辛苦苦找来的我喜欢的东西,就算我不要了,也轮不到他送给别人。”歆念睁开眼睛,原本温婉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决绝,“不是么?”
“……”灵素眼看着身边的人周身生起一团戾气,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歆念这话问得实在多余,因为这事听着就像灵素自己做出来的一样。慢慢坐起来愣了一会,苦笑道:“我可算是把你带坏了。”
“就不能是我自己坏的?”歆念也笑着坐起来,“还好我爸当时被我震住了没反应过来,要不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往下走。”
“那然后呢?”
“然后我就睡觉了,起来了也就忘了,不就一本书嘛,还能废寝忘食默哀三日么。”歆念继续笑得云淡风轻。
“嗯。”灵素也不再说什么,心里清楚,要真是一本书的事,一向乖巧的歆念何至于不惜跟老爸撕破脸。
一时无言。
灵素静静看了一会远处唧唧喳喳蹦蹦跳跳的麻雀,突然叹了一句:“乳燕雏莺弄语,那高柳鸣蝉,何时再相和?”
等了半天却不见回应,灵素一拍歆念,“想什么呢?”
歆念一惊,视线慌乱的转了回来,脸颊却偷偷浮上一缕微红。灵素转头顺着她视线收回的方向看去,原来是班里一群男生在打篮球。
人很多,但灵素一眼就知道歆念看的是谁。
体育委员周冲,长得称得上俊秀二字,眉重眼明,面皎如月。尤喜欢穿白色衬衫浅色长裤,衬得整个人身形修长,赏心悦目这四个字也算当得起。说话时嗓音清和中带着几丝鼻音宛转,出口却总是中气十足的威严。当年高一入学军训,学校不当回事学生自也懒散,齐步走都走地乒乒乓乓履声四起。正当刚被老罗随便抓来上任的体委满眼委屈不知所措之时,此君暴喝一声:“走得像什么样子!”一下子震住了全场。随后喊口令带队,毫不含糊,不管谁出错都以目光逼视,不发一言却让人不寒而栗。就这么着,懒散的一支队伍被他带的整齐划一。军训完后也毫不放松,晨操课间操一样高标准严要求,六十多人的队伍,出操时只能听见一个整齐的脚步声,咚、咚、咚,咚、咚、咚。冬天出晨操时天还不亮,经常能听见站在旁边的老师这样的对话——“听这脚步声是二班来了。”“嗯,那我们班就在后面X个。”
这样一个人,又是在开学之初便锋芒大盛,自然不知入了多少情愫初开的少女的眼。早在入学第二周,灵素就听说过此君与某女生走得很近的传闻,后来课业重了,渐渐地也没人提起,灵素也就忘掉了。不过……灵素转过头看着歆念想,彼时与歆念还未相熟,传闻当时为那女生传信的青鸟,就是歆念啊。
如今这是怎么了?难道从一开始,歆念就是存了一份委曲求全之心,成人之美?
“你……不是吧……”灵素自来是个心大的,对这些事从来不大上心。后来与歆念相熟的时候,也过了当初的风言风语满城飞的时辰,早就忘干净了。现今歆念相思当场被自己撞破,这可是不能坐视不理了,灵素低下头来悄悄问歆念:“你喜欢他啊?”
“喜不喜欢的又能怎样呢?”歆念没有正面回答,却任一脸绯红泄露了心思,末了却又仿似不甘心似的加了一句:“反正,他从来看不到我。”
这可好玩了。看着歆念垂首怨念的样子,灵素心中转起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思,盘算着是不是现在就冲到篮球场边施展一番。
歆念久久没听到灵素回应,一抬头就明白这丫头那几分鬼心思,忙拉了她摇头:“灵素,不要。”
灵素被她一拉也明白了一点,心道这事不能明着来,这要闹大了以歆念她爸那脾气还不得生吞活吃了她么,想到这身体也就放松下来,转头看着歆念。
歆念可不知道她是转着这个心思,只道这丫头等着自己解释呢,急急地说:“当初欣如都碰了一鼻子灰,何况我呢。”
还有这事?灵素这好奇心一发不可收拾,睁圆眼睛等着下文。
歆念被她这副样子逗得又一笑,也就说了下去:“那会那人……你也知道,欣如就有点那个心思。我跟欣如初中同校,刚来那会关系还不错,欣如就托我给他传个纸条。”
“后来呢?”
“后来,人家连纸条都没用,找到我说,帮忙给欣如带句话。”
“说啥了?”
“说……”歆念又转过头看着球场上跳跃的那个身影,“我不想失去任何一个朋友,可也不怕多一个敌人。”
呵,这不折不挠的,摆明了软硬不吃嘛,够绝情。灵素撇撇嘴,“算了算了,那咱也别偷偷摸摸的看了,走,光明正大看去。”说罢也不由歆念分辨,拉起她走到篮球场边坐下。
“支书大人这是看中哪个啦?”有好事者起哄。
“这不得坐近点仔细看看才能决定翻哪个牌子么。”灵素毫不脸红的扔回去。
于是篮球场上就听到一群少年爽朗的笑声。
这样也挺好。笑声中,歆念偷偷的注视着那个身影,默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