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分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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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正下着雨。夏天的阵雨，雨丝稠密，一个个雨点势大力沉，噼里啪啦的打在窗边的合欢树上，然后一个转折，“咚”一声撞上玻璃，随后才有心无力的无奈滑下，窗上流着一缕缕水痕。
灵素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雨点把合欢羽叶一片片打落，留着一根根叶柄固执的倔强着摇摆，默默叹了口气。为什么每年开学都要下雨呢？她无奈的想着，去年来报道的时候就是下雨，偏偏入学手续又出了问题，在这校园里来来回回跑了几趟全身被淋得透透的，当初报志愿那股子热血全被那场雨浇没了。还有更前一年……
“交表交表！”班长郑晓拿着一叠纸“砰”的一下砸上了灵素的桌子。
“你多动症儿童啊！”思路被这么粗暴地打断，灵素不耐烦的丢了个白眼，翻出分科志愿表扔了过去。郑晓接过来转身走了没几步，又度了回来惊讶的看着灵素：“你竟然报理科？”
“我报哪科跟你有啥关系？！”灵素心里的火还没消，被他这么一问又翻了上来，“赶紧走赶紧走，晃来晃去的看着你就烦。”
“你……”郑晓还想再说，话还没出口就被灵素那眼神瞪了回去。半晌才回过神来，想自己一介班长不能这么跌了份，却又实在没胆子对着灵素那眼神顶回一句，僵了半天只得故作镇定的甩了甩刘海——这是郑晓的标志动作——转身走了。
说起来，灵素现在这所高中本就重理轻文，理科班足足比文科多两倍，高二文理分科大部分人都是选理，没什么悬念，郑晓那副惊讶的样子实在没啥必要。就连老爹在那张表上签字的时候也仿佛认命了似的飞速签完扔回给灵素，一派眼不见心不烦的作风。
该吵的该闹的该痛心疾首的都在一年前上演过一次了，当初报中考志愿的那出戏唱得那叫一个波澜壮阔跌宕起伏。中考志愿表上，灵素愣是挑了市里两所中学里重理的Y中，而且阳奉阴违先斩后奏收了通知书才通知了老爹。可怜老爹机关算尽，却没算到这一着，先是弃饭喋血声泪俱下的演了一出苦肉，又动员灵素妈耍了一回反间，后又投其所好软言细语的哄着玩了一出笑里藏刀……可三十六计用遍却连这丫头玩这手的原因都没弄清楚。这场从灵素出生开始到那天，十五年里的第一次交锋，老爹可算是输的片甲不留。
此后，老爹一改此前天天跟着灵素念叨古文的态度，打定主意只用眼神与灵素交流。还逢人便说“廉颇老矣，恨此身非我有啊……”，心说那学校虽然重理，好得也还是有文科，想来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可这么着交流了一年，灵素到底没能理解老爹那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的眼神，一张写着理科的志愿单还是递到了鼻子底下。老爹盯着灵素的眼珠子又往外突了几分，终于还是轻声念叨了一句：“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独善其身吧。”似是劝她又似自勉，却也没再苦大仇深，痛痛快快地签了名。
“爸……”这次倒是灵素傻了，是真没想着老爹这次会这么痛快的签名，本来嘛，从小看的那些诗词也没全就饭吃了，所谓熏陶在根子里，或多或少总有些影响，灵素本身还是偏文的，何况还有那人……本想这次自己学老爹玩一出欲擒故纵，待老爹再捶胸顿足之时就坡下驴遂了他的愿。这长达一年的“眼神交流”也就能止了，皆大欢喜不是。岂料这次却是自己棋输一着，低估了老爹心境，这可好，自己倒被反将一军了。
“怎么了？”知女莫若父，这一声叫出来，老爹心下实实是泛喜了，知道这闺女从小睡着文学书本长起来，再强的执念拗不过本性啊，八成还是要学文的。哈，风水轮流转，当年闺女瞒天过海把自己骗的团团转，如今自己有了主动权，脸上那份得意可就收不住了。故意不轻不重问了一句，看灵素说也不是走也不是的样子，眉毛不自觉地扬得更高。
这边灵素瞧见老爹那得意样，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心想这现世现报的，来的可真是快啊。赌气不说话嘟着嘴瞪着老爹，眼瞅着他那眉毛都要飞到发际线里去了，明白自己这次要是服软了，再想翻身可是要难比登天了。
父女俩就这么又僵着“眼神交流”了半天，灵素跺一下脚眼一闭心一横，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小身板挺直了扔出一句“没事，谢父亲大人恩典。”转身出了屋，再次甩了老爹一脸愕然。
赌气回了自己房间，灵素这肠子可算是悔青了。心说这次算是栽了，虽然自己理科也不算弱，文理科算是一碗水端得平。但是看着志愿表上的字，心里还是隐隐发凉。恨恨的想，莫非自己还有点仙棍体质？要不怎么当年这郎流水妾落花的念头就这么一语成谶呢？
当年，灵素淋着雨看着初中学校的榜单，陈文正的名字赫然榜首，后面跟着的就是Y中。虽然自从一首《送友人》之后两人关系缓和了不少，平时学校里偶遇也都会笑着点个头，可交流也仅限于此而已。偏偏灵素淋了一场雨之后，心里就莫名地起了执念，想着也要像他那样居个榜首，后面也要写个Y中。这执念来得霸道，Y中是重文还是重理压根就不是一个考虑因素。所以才有了老爹那场痛心疾首的好戏。
及至入了学，报道那天却是一场大雨，Y中繁复的入学手续就着大雨浇灭了灵素心里热血团着的那一缕执念，浇醒了整个人。是了，说不定人家早忘了你这个莫名其妙兴奋又莫名其妙赌气的人呢，说不定，人家当时那首《送友人》也只是写完忘记拿了呢。这厢暗自嘀咕还没消停，就遇上大自己一级的老爹同事的儿子，问起来又听说陈文正成绩不错，可文理分科不知为啥选了文科。在Y中重理的大环境下，成绩好又选文科的人莫不都有一段故事在里头，这可是大家心口相传的常识了。这一下子可真是把灵素还残存的一点希望的火苗彻底压灭了，瞧瞧吧，人家有当初选理的理由，又有现在选文的故事，你这小丫头算老几呢，人家压根就没记着这个人呢，选择的秤砣上，你连根毫毛都不算。
就这样，当年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点情愫心思，还没发芽见光就被除了根。整个高一，灵素便如没事人一样平平常常的上课下课，吃饭休息，不刻意也不打听。说也奇怪，以前也没觉得自己刻意了，可每周在学校也总能遇到一两次。可如今，一年过去了，竟是像不在一个园子里一样，从来没遇上过。到底也是年少心轻，见不着，灵素便也觉得忘了，新生活新学校，韶光正盛的年岁，活得也算风生水起。
可……到底执念是扎了根的，这不，轮到灵素自己选科的时候，就又悄无声息的“春风吹又生”了。说到底，灵素这次是真想报文呢，可是却一着不慎，在老爹那里栽了。虽然不甘心，但灵素也明白，自己确实没有当年的自信，赌上几十年被老爹压榨只为跟随那人的脚步了。
少年人嘛，也就那点长性。
所以，灵素这分科可算是分了满腔愤懑。也是该郑晓倒霉，灵素这满腔愤懑正无处发泄，却有人上赶着往枪口上撞，自然讨不到什么好脸色。冷眼如夏雨一般劈头盖脸地全丢给郑晓，灵素觉得心情还真的好了不少。老天也很给面子的放晴了，可见这夏天管雨的龙王也有几分少年人的心思，来得快去的也快。
刚开学分科，课表还没安排，没课的上午就被灵素发呆发了过去。被放学铃叫着回过神来，跟着人群往外走，心里想着一定要找歆念好好诉诉苦，冷不防脚下一踉跄，低头，却是又有人坏心的故意伸一条腿绊过来的。
“刘晓旭！你有完没完！”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灵素再次忍无可忍的喊了一声。自从第一次进教室伸腿绊人被自己躲开之后，这人就好像跟自己较上劲了一样，以能绊倒灵素为己任，不分场合时间只要有机会一定伸出那条被灵素在心里砍断过无数次的腿。
“没完。”灵素恼火的抬头，正看到那人腆着一张无赖的脸笑着吐出这俩字，恼怒更甚，抬脚冲着那人腿在的位置狠狠跺了下去。
“哎呦！”坏心眼的却在灵素跺脚的瞬间收了腿，看着灵素一只脚狠狠地跺在地上，还及时的阴阳怪气的补了一声怪叫。灵素只觉得自己的脚震得嗡嗡的疼，疼得心中怒火蹭蹭上涨，拿起晓旭桌上新发的课本，一股脑甩到了他脸上。
“哎，你……”听着晓旭的声音淹没在书本落下的劈啪声里，灵素只觉得心情大好，仰起头看到窗外竟然不知何时起了亮眼的阳光，于是哼笑一声，昂首挺胸的走出门去，颇得古人“仰天大笑出门去”之遗风。
余下晓旭灰溜溜的捡着散落的课本。
一旁的杜歆念看在眼里，不由皱了皱眉。这俩人啊，一见面就没有消停的时候，当真是一对冤家。俯下身顺手将落在自己脚边的一本物理习题册捡起来送过去，埋怨了一句：“你明知道她上着火呢，何苦在气头上惹她。”
晓旭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他不说话，歆念倒也不恼，只默默地又添了一句：“她不喜欢别人闹她，你这是何必。”说罢也不再等他的反应，快步走了出去，知道灵素肯定等着她呢。
“歆念！”果不其然，还没走出门就听到灵素叫她，歆念悄悄笑了一下，应了一声：“来啦来啦！”又加快了几步，拉住灵素伸出的手。
“我跟你说，我可算倒了霉了……”还没走几步，灵素就开始倒豆子般的叙说。说也奇怪，灵素独来独往的习惯却在歆念这里不知不觉的改了，走在学校里，不拉着她就有些奇怪。总比同龄人高上一截的心气儿在歆念这里也浮不起来，遇到事情也是想跟她说，虽然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听着，但好像自己只要对她说一遍，就总能知道怎么解决。时间长了，大事小事事无巨细的都爱跟她啰嗦一遍，歆念也从不嫌烦，就安安静静的听，大多数时候听完灵素自己就知道怎么办了，也不需要她回应。
可今天不一样，灵素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之后，突然问了一句：“歆念，你为什么不选文？”
论说也不怨灵素奇怪，歆念虽然从成绩到面貌都称得上一个普通，但打从第一次看见歆念时，灵素就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熟悉的味道，好像经常在老爹身上发现的一种类似檀香木的气味，古朴里透着一点典雅，好似在书架上放久了的一本线装书。说不上为什么，可就是感觉跟理科的气氛格格不入。
这也是两人走得特别近的原因。
听到灵素的问话，歆念脸色微微一变，看向灵素的眼神里不觉就带上了一点苦涩。灵素对上那个眼神时也就明白了，一边点头一边念叨：“我知道了，又是你爸不同意吧？”
歆念无奈的点点头，也听到刚才灵素絮叨跟她老爹斗法的过程，羡慕之余心底又泛上一阵苦来。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有灵素那样的勇气？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只是淡淡的接着灵素的话道：“这样也好，咱俩还是同科，还在一个班里。”
“也是，”灵素也点头，“没想到阴差阳错的还挺巧，殊途同归了。”想开这一点便也欢快起来，看着歆念玩笑道：“咱俩还真有点缘分。”
“你啊。”歆念也被她逗乐了，看着她拽直了自己的手向前跑，也就跟着跑了两步。
雨后初晴，微风吹着树叶析娑，阳光斑驳，校园里，少年人拉着少年人的手欢笑着向前奔跑，这蓬勃朝气，不比那雨后骄阳逊色。
短暂的午休后重回教室，灵素来得早，加上分科后选文的人都已经搬走，原本拥挤的教室看上去稍有些空旷。寥寥数人，大都趴在桌上，闭目养神。灵素一眼就瞧见刘晓旭也趴在桌上，呼吸平稳，是睡着了。
大好时机可不能错过。灵素蹑手蹑脚走过去，轻轻拽散晓旭球鞋的鞋带，绕过桌腿，打了个死结。随后又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祈祷人来得多一点。
不负所望，晓旭一直睡到预备铃响才被惊醒。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地小声说话。甩甩被自己压酸的胳膊，站起来想趁最后几分钟出去透个气，活动一下筋骨。
岂料刚一迈步，便被一股大力拽着倒下，晓旭一声惊呼，电光火石间看到了系在桌腿上的鞋带，心中念头飞速转过，可没有一个告诉他怎么力挽狂澜不当着众人摔个狗吃屎。
伴着晓旭那一声惊呼，本来嘈杂的教室突然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转过来看着他摔下去。这还不算，摔倒的余力拽翻了书桌，不久前刚整理好的课本又噼里啪啦撒满一地。
太好了。灵素一开始也故作惊讶的看着晓旭往下摔，待一偏头对上歆念明了的目光就眨眨眼，再也憋不住，脸埋在胳膊里笑得花枝乱颤。虽看不见也能知道晓旭挣扎着解鞋带收拾书桌的狼狈样，心里着实畅快。
教室安静了几秒后爆出一阵哄堂大笑，骚乱中灵素听到门口有个清亮的声音说道：“麻烦叫一下兰灵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分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