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小人之心 ...
-
燕大给了新生一个周的适应时间，随后就正式开始上课。在这其间老妈几次打电话，说老爹现在病情非常稳定，已经不需住院治疗，可以办家庭诊所，每周两次过去透析即可。灵素便放了心，高中生物也不是白学的，明白老爹这病只要坚持透析就不会出太大的意外，收了心，专心应对学业。
第一次专业课，灵素延续着高中三年的习惯，抱着课本与笔记本准备认认真真地记录老师讲的内容。
然后一节课听下来，灵素就完全傻了。老师讲的内容与课本完全不搭边，一节课下来讲得大都是最新科研成果，只在其中，为方便讲解简短地插了几个基础概念。临下课时，老师列了长长的参考文献单，也不多说，不留硬性的任务，宣布下课。
这种授课方式，让十二年来习惯了灌输式教育的灵素相当不适应。一节课下来，不多不少，一点都没有听懂。对着老师给出的文献列表，灵素才明白此前该校校长的一句“长长的书单”究竟是何意。想到这里，便记起来老先生的教诲：“不要抱怨。那里面有的道理，你们现在还不理解，但是一定要接受它。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那么好吧。灵素便谨遵大师教诲，认认真真读着老师所列的文献。如此，第二次上课时，灵素就觉得老师讲的东西已经能听懂两分；再过几日，渐渐就能听懂一大半；两周下来，便大概可以听懂了。
文正与灵素并不同科，初听灵素不适应时，也着急，但却又实在帮不上忙，只是也劝灵素听老师的话，不要抱怨，不要拒绝。等灵素经过两周后终于适应，文正就鼓励说，初入大学，任谁都需要一段磨合期。两周就能适应过来，算是很短了。
不管是不是安慰，灵素都觉得听着很是受用。
第二周周五时，灵素他们突然接到了龙大原Y中师兄师姐们的短信，要尽地主之谊，请今年新生吃饭。原来文正这级，Y中并没有人报燕大，身在龙大的师兄师姐觉得新考入燕大的师弟师妹无人照管，十分可怜，就在请龙大新生吃饭的同时顺便也邀请了他们。
盛情难却，再加上刚开课的两周着实把这帮才入校园的小青年们的热血消磨得相当干净，也亟需过来人点拨。于是到了第二天，灵素就一早与龙城及其他几个Y中的人一同赶往龙大。
等到到了龙大，见了龙大的师兄师姐与新生，灵素才意识到，这是自那日轰轰烈烈的散伙饭之后，第一次与刘晓旭见面。
想起报道那日刘晓旭假惺惺的所谓帮助，又想起此前刘晓旭种种为难甚至陷害，灵素对着这个人，实在找不出一点同窗情谊来。于是打定主意，自始至终假装这个人并不存在。
龙大校园较大，平日学生出行都靠自行车代步。而除了龙城外，燕大过来的包括灵素在内的两个女生都没有车，只能靠男生载着她们去吃饭地点。灵素分析了一下形势，迅速地跳上了龙大除了晓旭之外的原同班同学的车。晓旭见她如此，目光冷冷，翻身上了车骑着就走，完全不管另外一个女生。那女生无奈只得用哀怨的眼神盯着龙城，龙城便大方地拍拍车座，一行人就这样前前后后地往目的地走去。
不算这段插曲的话，这顿饭吃的倒也算消停。经受了两个周的摧残的新生们，如今饭桌上听得乡音，除灵素外，一个个都眼中带泪，素衫尽湿。师兄师姐们见了他们的样子，也想起自己当初入学时的模样，言语中就带上了不少理解。
灵素看着他们的样子，突然意识到对自己来说，陈文正是一个多关键的存在，幸亏有这个人的陪伴，自己才并没体味到初到异乡时那种茫然无依的空虚感。心下大为感激，掏出手机给文正发了一条短信说：“师兄，谢谢你。”
文正此时正在宿舍看一本《庄子》。正看到“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时，就收到了灵素的短信。一见内容，文正就觉得心花怒放，暗道什么定乎内外之分这种事还是留给圣人去做吧，自己被灵素感谢时，就是要狠狠开心，狠狠兴奋。
当下就扔了书，给灵素打电话。接通时，还没等灵素说话文正就想起她今天是去龙大吃饭了，这会应该还没结束呢。只简单寒暄了几句，说了一句有机会见面再说就撂了电话。
一边的师姐却听到了，调笑道：“是陈文正吧？”
“是。师姐怎么知道？”灵素有些疑惑。
“哈哈，我们在Y中同班。你还没来时，那家伙就拜托我多关照你啦。”师姐夸张地拖长了腔调，语音中带了十成十的暧昧。把灵素说得烧起两朵红云，师姐又故意点明，一桌人便是一阵哄笑。
一边的刘晓旭看着灵素发红的脸，目光愈发阴冷。
不一会饭毕，龙大的师兄们就把灵素她们送回了学校。折腾了这会灵素也挺累，就回了宿舍想补个午觉。
才迷迷糊糊地要睡着，就听手机铃声响。灵素困意正浓，懒得睁眼，用手摸了手机接起来，懒洋洋地说了声：“喂？”
“兰灵素，你出来！”
一声叫嚷直接把灵素朦胧的睡意尽数驱散了，灵素把手机挪离了耳朵轻轻甩了甩头，意识到这是晓旭的声音。清梦被扰的恼怒与对此人的厌恶一齐涌上，没好气地说了声：“刘晓旭，不会好好说话就别说。要叫唤请找别家，本姑娘没空。”
说完又把手机往外挪了挪，以她对晓旭的了解，自己这句话定然属于火上浇油，她准备再等晓旭大叫时直接挂机。
可等了一会，却听晓旭真的把声音放缓了说：“兰灵素，你还记不记得散伙饭上你说过什么话？”
诶？灵素心说这人竟能忍住，这还真是稀奇。好奇心起就顺着晓旭的话问道：“散伙饭时我说的话太多了，你说的是哪句？”
“你过来敬酒时，不是说我喝了这杯，你就当我还是朋友么？”
灵素一回想，自己当时好像还真是这么说的。就应道：“啊，是我说的。怎么了？”
“你今天对我的态度，是当朋友的意思吗？”
呵。灵素真没想到晓旭能较真这个字眼，可话毕竟是自己说的，这倒也不算十分无理取闹，便耐了性子问：“那依你说，应该如何？”
晓旭沉默了一会，没有答话却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住在三号楼？”
“是啊。”灵素下意识地应了一句，随后反应过来，干嘛要跟这个人说自己的住址。当下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那你下来，我告诉你。十分钟内若是见不到你，我就让你在这学校里出个名。”刘晓旭目的达到，说完这句后，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灵素把手机狠狠扔在床上，心说你今天这是抽得哪门子疯，怎么又接了这个人的茬。实在不想搭理此人，可想到后面一句话中隐隐的威胁，灵素真不知道依晓旭那种不管不顾地脾性，能闹出什么样来，心下着实有些怕。挣扎了一会，眼见着离十分钟的大限越来越近，无奈叹了口气，整理了下衣服，下了楼。
刘晓旭果然等在楼下。远远望见灵素走来，笑得老奸巨猾。可等灵素一步步蹭到身边时，就把脸上的表情换的十分落寞，看着灵素对着自己恨恨地说：“说吧，你想怎样。”
晓旭那满脸的落寞里，就有添入一点诚恳，对灵素说道：“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我们之间的事情，不应该这么含混地过去。该找个时间认认真真地说开，谁对谁错，总得有个分辨，弄清楚了，也好有个了结。”
灵素闻言再吃一惊，暗叹这话说的相当在理嘛。之前那一杯酒，的确喝得相当含糊，两个人之间这场纠葛，确实需要好好理清说明，省得一直在心里系着疙瘩。斟酌了一会，点头道：“是该好好谈谈。你的意思是现在说？”
“嗯。但是咱是不是换个地儿啊？”晓旭见她松口，心下大悦。随后暗示性地在宿舍楼门前扫视一圈，提了想法。
灵素随着他的视线环视一圈，也觉得在这个地方说话微有些招摇，就又点点头，说：“那咱们边走边说吧。”
“那不行，这事得静下心来慢慢说。”晓旭否决了她的意见，不等她再开口就继续说道：“我知道我们学校那边有个地方，很是安静，上来，我带你去。”
灵素有些犹豫，但也知道此时如果硬拒绝，二人一定又会吵嚷起来。暗自思量着，今天好不容易刘晓旭说了一天的人话，时机难得，就随他去吧，这事也是早说开早好。迟疑一会后，也就点了头，由刘晓旭载着她往龙大去。
不一会就到了晓旭说的地方。原来是一段临水的长廊，廊上有繁盛的紫藤覆着，藤曲叶繁，蔚然成荫。偶有微风吹过，水纹轻漾，枝叶沙响，着实算个妙处。灵素站在廊下，觉得此次没与晓旭争执，很是值得。
见她满意，晓旭也十分欢喜。这地方也是不知游了多少次校园才发现的，此时见她凭栏而立，右手轻扶在那紫藤蔓上，人与廊都弥漫着一股淡然的神采，便觉得那番辛苦就只为能见她如此恬淡超尘的时刻，也是值了。便也不出声打扰，只任她静静站着出神。
等灵素终于收回神来，发现晓旭正痴痴注视着自己，也不知他是看了多久，灵素就觉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先发声道：“刘晓旭，不是说是过来说话的么。”
“哦，”刘晓旭也收回视线，“灵素，那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灵素闻言冷笑，心说你说得倒是轻巧呵，那么一个屎盆子甩到自己头上，弄得我直到今日都处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境况中，只一句不是故意的可说不过去。便也不接腔，等他继续说。
“真的，我不是故意要让老罗误会你。只是当时刚被你拒绝，心里郁闷。老罗眼前，你又那么不留情面地要与我划清界限，我一时急怒攻心，就失了分寸。”这几句倒是真话，晓旭说着就又想起当初被灵素拒绝时的委屈，声音不自觉的就有些颤抖。
灵素也被那颤抖带出了几分心软，仔细想想，其实除了这事之外，刘晓旭也不曾做过什么为难自己的事。细想来，当初自己那么直白得拒绝他，怕是也伤他不轻，怨不得他委屈报复。毕竟人家喜欢自己并不是错事，自己因此而责怪他，着实有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于是就微微颔首，放缓了语气说：“嗯。之前我也说了，这事咱就算过去了。不过，刘晓旭，你总该跟我说清楚，当日你到底是做了什么，也好解了我心头之谜。”
其实此事前因后果灵素早都知晓了，此时问这话，不过是试探晓旭的诚意。
此前散伙饭时，刘晓旭听得周冲冲自己嚷嚷的话，以为周冲早都把事情说与灵素了，所以今天才一开口就直承己过。此时听得灵素如此问话，就觉得自己先前是想岔了，细想来，灵素若是知道了，早就该说与全班知道，不会甘心被那么多人一直误会着。就算不跟班里人说，也会跟老罗说明白，她若是说了，报志愿时，老罗就不会那么依从自己。再一想，晓旭就觉得周冲可能并没有跟灵素说，散伙饭时的怒喊也只是因为自己知晓真相却未挺身而出，心怀歉疚所致。
想到这一层，晓旭就乐得免去解释杨春燕这个人的来历牵扯，当下说道：“我当日是觉得教室憋闷，去到丁香园散心了。不觉看你的周记入了神，就忘了时间。”
呵。眼见着这人又当着自己的面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瞎话，灵素再次对此人的脸皮厚度叹为观止。对眼前人的人品从失望变成了绝望，震惊过后，灵素发现自己竟然是不生气的。当你对一件事物没有了预期时，也就不会因它而产生情感落差。凡事再一再二不再三，做过的坏事多了，旁人自然就给你定了性，既以认定此人天生即是宵小之辈，则再遇此人为非作歹时，便觉得这人合该就是如此，狗改不了吃屎，只得敬而远之，免得惹上一身骚。
此时灵素对晓旭便是经历了如此的认知转换，只觉得与这种人生气真是不值，没的拉低了自己的身份。便敷衍道：“既然这样，那这一场误会就算散了。我还有作业没写完，该回去了。”
刘晓旭没料到她竟会是这般不为所动的模样，话已说完，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应景的理由留人，只得叹息一声，随着灵素往外走去。
路上遇见了晓旭的同学，一见灵素就对着晓旭起哄道：“刘晓旭，你在这私会美女，你家林亚楠知道吗？”
“去去去。”刘晓旭没料到这帮人会如此起哄，心虚地转头看了一眼灵素，见她面上表情并无愠怒，也就放了心，继续往前走。
灵素虽然脸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叹，这人还真是死性不改，才来了这几日，就又惹出一片泛水桃花来。
两人一路无语，晓旭默默地骑着车，灵素也默默地坐在后座。回燕大的途中经过一家在街边卖装饰品的小店，店里的音响正放着一首《爱转角》。两人经过时，罗志祥正用哀婉地声线唱着：“我伪装成，不露痕迹地，想在你身边。骑着单车，往前行进着，下个路口，爱在等着。”
灵素就看见晓旭慢慢扬起手，轻轻在脸颊上擦了一下。
这时正是黄昏时分，夕阳西斜，余晖正打在二人身上。骑着单车的人，柔肠百转，伴着这般音乐，抹去腮边一点痴泪。灵素想着，这事若换了个人来做，此情此景，也当真是醉人呢。
只可惜眼前这个人的一副丑恶嘴脸早已原形毕露，灵素再次瞧见此人惺惺作态的丑态直欲作呕，只觉此生再也不想与此人有任何瓜葛，又觉得老看这人如耍猴戏一样表演，也是相当不厚道。于是跳下车子，声音倒颇为平静地说：“刘晓旭，你演够了没啊，差不多得了。”
刘晓旭正演到尽兴时，乍一听此话差点把车子摔了。堪堪用脚撑住爬下车来，推车走回灵素眼前，做一副哀怨之态，问道：“又怎么了？”
还装。灵素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冷下脸来问：“林亚楠是谁？”
这是吃醋了？刘晓旭忍不住窃喜，随即娇嗔着说道：“他们胡乱喊的，你怎么能当真呢。”
哎呦我去。这声调里带着的鼻音直把灵素恶心得一哆嗦，满身尽是鸡皮疙瘩。难为此时，灵素还能无厘头地想着“他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翻了个白眼，清了清嗓子，又压了压胃里翻腾感，接着问道：“那杨春燕，又是谁。”
听得“杨春燕”三个字，刘晓旭突觉如坠冰窟，通体冰凉。原来这人什么都知道，原来此时自己种种表演，落在她眼中只不过如小丑跳梁，丑态百出而已。一时也不知是羞愧耻辱多还是气愤不平多，呆立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灵素也懒得再与他纠缠，冷冷扔了一句：“刘晓旭，从此之后咱就只当从来不认识，互不来往好了。我还是那句话，你若执意不肯，定要纠缠的话，有些事，就保不准不被别人知道了。”说完再不理他，径自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小人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