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报道 ...
-
带着这疑问随歆念回到席上,进门时眼神无意识地往晓旭那边飘了一下。余光瞧见晓旭正用一双哀婉的眼睛盯着自己,没的又升起一股子厌恶。猛然想起当年晓旭表白时,明明相处的正好,但自己也是这般只觉得厌恶愤懑,生硬地拒绝后也无半分歉疚之感。
而前几日,仍然并无深交的文正只是说要去接站,自己拒绝后他没有再回短信,就觉得是自己伤害了他的感情,忙不迭地找补了一条去圆场面。
这才明白,不管是不是臆想,自己对文正始终是动了真情的。平素交往行事,已经不知不觉地将那人的情绪纳入了思考范围之内。想想也是,这一场没有任何现实基础的情思纠缠,若不是一见倾心,真心实意,又岂能维持五年之久。
有了对比,灵素就觉得此前解不开的一团乱麻,慢慢地可以抽丝剥茧,清理开来了。她又想起自己对晓旭的厌恶,很大程度上是来自于晓旭的行为表现与自己预期的落差,于是更加惊奇的发现,自己对文正的倾心,虽然生于无形,起于臆想,但自己,却并不曾给那臆想中喜欢的人构架任何肌骨,只任凭那颗叫文正的种子,借着一个笑容种进心中那片叫做真心的土壤之上,任其生根发芽,默默长出一片春华秋实。自己喜欢的,不是此人的任何一种行为,任何一种特质,而只是这个真真切切的人,在这个世界里,真真切切的存在。
这才明白,原来喜欢可以是这个样子,没有任何理由,只是想到这苍茫的世界中有个如此的存在,就觉得整个人,整个灵魂都有了依靠,有了寄托。
然后,等与那人在千山万水人海中相遇时,轻轻地叹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
有了这番领悟,灵素回去之后便不再刻意与文正疏远,两人间的电话与短信都逐渐频繁起来。从一开始的追忆往事,到后来谈古喻今,灵素发现,二人竟有许多相似之处。说历史,就都喜欢乱世,看三国群雄逐鹿,想春秋百家争鸣;谈思想,也同追捧老庄,生而不有,为而不恃,自在逍遥。说得文正直呼:“人生的一知己足矣,斯亦当以同仁视之!”
后来又说起诗词,二人则小有分歧。文正喜欢李太白之神风仙骨、浩荡飘逸,而灵素则偏爱白乐天之忧国忧民,兼济天下的忧思,只觉他的诗感伤却不绝望,苦闷中独有一份闲适。说完就跟了一句乐天的诗:“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
此时恰是夜深,文正看着这句诗,伴着窗外的残月,瞬间理解了灵素的意思。虽然有人离家,思念愁苦,可毕竟家中还有人深夜相陪,闲话家常,这怅惘中就加了一些恬淡。
只是此时,文正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对着一弯残月,只觉孤衫冷袖,翡翠衾寒,无比祈盼手机那头的人也能飞过来,与自己抵足而谈,那场面又该有多温馨和谐。兀自呆愣出神了一会,复又叹一口气,发了一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过了一会,就见那人回了一句:“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文正一下子从床上弹跳起来,兴奋地回复道:“我刚才也在想这个!心有灵犀啊!”
灵素对着屏幕上的这行字,想着对面那人兴奋地场景,无声地乐开了花。
中大比燕大开学早,转眼到了文正回燕城的日子。灵素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求爸妈允许自己过去送,只得给文正发了短信,聊表歉意。文正回说无妨,只在上车时又给灵素发了一句诗云:“江上几人在?天涯孤棹还。”
灵素无语,对着那“天涯孤棹还”五个字,几欲泫然泣下。沉思半晌,终回了一句:“何当重相逢,樽酒慰离颜。”
这也算二人各明心意以来许下的第一个约定,发完后发信与收信人一同对着手机屏幕微笑,只觉一股情愫也随着那电波传来,熨得人心里暖暖的。
借着这点温暖,灵素就打了电话给歆念,将这些日子与文正间的点滴琐事尽数说了个干净。歆念听着她那甜得都要滴出蜜来的声音,也是无声地轻笑,等到她终于说得累了自己有空插嘴的时候,就轻轻提醒了一句:“你只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就好,缘来不易,莫要玩火啊。”
灵素闻言颇为认真地回道:“我知道。”歆念便放了心,又再问了离家的物品是否准备妥当等等琐事后,就挂了电话。
又过几日就到了灵素要赴燕大报道的日子。此前龙城因了省状元的身份,提早就被迎进燕大参加强化夏令营,因此并没有跟灵素一道。而出于对老爹的身体考虑,一家人商定由老妈陪灵素一同去报道。母女俩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好不容易掐着点进了火车站,却在此时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说是老爹散步时突然晕倒,眼下正在医院抢救。
灵素妈登时心急如焚,一头是即将离家的女儿,一头是生死未卜的老爹,一时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是好。灵素也着急,很想随老妈一起去医院,可眼见着就要检票上车,而且本来也是定了不能再迟的车票,当下心一横,对老妈说:“妈,你赶快回去看我爸,我一个人去报道,没问题的。”
灵素妈这会也没了主意,听闺女这么一说也没法仔细思量,帮灵素把行李送上了车,就含着泪叮嘱她一个人要小心,记得时时汇报自己的位置。然后就心急火燎的下了车,往医院赶去。
不一会火车便发车,灵素人在车上,心却吊在老爹那边,不知情况究竟如何,老爹的病是不是又复发了。一时也是心乱如麻,也分不出思绪来想想自己第一次独自一人出远门,到了燕城该怎么办。
如此提心吊胆了近两小时后,终于接到老妈的电话,说老爹是高血压导致晕厥,现在已经把血压稳住,人也醒了。灵素一颗心才放到一半,就听老妈接着说,但是入院血检结果出来了,老爹的病果然是复发了,而且已经加重到了晚期,只能透析治疗了。
灵素不语。其实刚上车时,灵素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可如今被证实之时,仍是感觉如受重锤,敲得整个人都懵了。
好在老妈接着又说,医院医生说了,透析疗法虽然只是治标不治本,但只要保证一定的频率,也可以维持很久。现在他们院里就有已经透析了近二十年的病人,各项指标都没有特别大的异常。
听至此处,灵素一颗心才稍稍放了下来,虽然算不得好消息,可若真是如此,倒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灵素回了一句那就好,就听老妈沉默了一会后,哽咽着说:“灵素,对不起,爸妈都不能陪你去报道。你一个人一定要小心啊……”言至此就再也说不下去了,默想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第一次一个人出这么远的门,不能陪在她身边帮她,话说的再多也只是苍白无力而已。
灵素听出老妈话语里满满地自责和牵挂,强颜欢笑道:“没事,新生入学肯定有很多师兄师姐帮忙照应的,你别担心啦,我也长大了,没问题的。我不能在身边陪着,只得让妈妈受累照顾我爸了。不用担心我的。”如此这般安慰了几句,隐约听到那边医生在叫老妈看着打点滴,就催她去了,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后,灵素靠着车窗,随着车轮与铁轨的敲击声上下颠簸。静静看了一会窗外飞驰而过的各种景物,在有这么多事同时发生,亟待处理的时候,灵素发现自己的大脑原来一片空白。又愣神半晌才想起曾经答应陈文正去燕城的时候要告诉他一声,拿起手机,准备发一条短信。
可只打了“师兄”二字之后,就再也不知道说啥。担惊受怕与委屈一起涌上来,把才平静下来的心绪又搅得一团乱。灵素呆呆地摁下了发送键,自己也不知自己指望那人理解什么,又期待他给自己带来什么。
这边文正接到灵素的短信,打开一看却只有两个字,霎时就明白一定出了事情,当下就一个电话打了回去。
灵素感觉到手机震动,拿起来看到文正的名字,眼泪就再也忍不住,接了电话,竟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不住低低抽泣。
文正闻声就急了,强压着满心的担忧勉强声音平缓地问:“灵素不哭,怎么了?”
灵素跟着他平稳的语音,也渐渐把抽噎压了下去,勉强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个大概。文正也不打断,认认真真听她说完,稍一分析就明白,现下灵素爸爸那边的事自己是鞭长莫及了,只能先把灵素一人来报道这事处理好了,略作安抚。于是劝道:“现在爸妈那边的事你着急也没用,你能帮他们的,就是把自己报道的事情处理好,不让他们担心就算尽孝了。”
文正这话说得沉稳平静,灵素虽然仍在微微抽泣,却也尽数听了进去,觉得不无道理。终于止了担心,开始头疼自己报道的问题了。咕哝了一句:“其他的倒还好,就是我行李比较多……”
文正当下打断道:“这没事,你哪个车厢?我去接你。”
灵素这会脑子不太够用,没觉得这样有些太麻烦文正了,也不知道他这会问车厢号作何用处。只依言乖乖翻了车票,说:“4车厢。”
文正点头说:“嗯,我知道了。放心吧,有我呢。”
听了这六个字,灵素当真止住了抽泣,放下心来。那瞬间只觉得世上所有语言也不如这六个字好听,敲进心底,一声轰响,满堂光辉。
再过了五个小时,火车开进了燕城。此时老妈又再次来电,言说老爹已经做完透析,适应得很好,气色也恢复如常了。灵素不知这话里加了几成水分,但听了总比继续恶化的消息受用。车内的广播也开始播报终点到站提醒,灵素收了心神,认真准备报道的事。
到了站,灵素勉强把几个大包小包的行李都笼到身边,暗暗给自己打了打气,准备一鼓作气一遭提下去。熟料才要发力,就听一声熟悉的“灵素”唤来,抬头瞧见文正正站在自己身前。一瞬间刚才积蓄的力气就全泄了干净,眼眶又是一酸,只想扑进眼前人的怀抱里,好好哭上一场。
可到底还存了几分理智,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压下眼角的酸意叫了一声:“师兄。”
文正听得这一声呼唤中浓重的鼻音,当下胸中也是酸楚难抑,只想将那人抱在怀里好好哄着。可眼下赶紧收拾东西下车要紧,便也不多答话,弯下身提了灵素的行李,下了车。
出了站就见到了燕大派来专门迎接新生的摆渡车。文正安顿好灵素的行李,随着灵素上了车。不一会就到了燕大,文正又提着灵素的行李随她走完报道的流程,最终拿到了宿舍钥匙,将灵素送到了宿舍里。歇息了一会,看看时已近晌午,就给妈妈打了电话,说自己已经报道完进了宿舍了,让他们不用担心了。老妈问起如何办完的,灵素就说是文正师兄去车站接了自己,一路帮着弄得。老妈听得有人帮忙照应,这才放心,叮嘱灵素要好好谢谢师兄啊,灵素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经老妈一提,灵素才意识到这一上午自己都心绪不宁的,竟然都没有给文正买一瓶水喝。眼看着文正上衣都已被汗水浸透,自己对校园不熟,一时又没法尽快买到水。灵素无法,只得掏出此前车上自己已经喝过的一瓶水递过去,不好意思地说:“师兄,不好意思,忘了给你买水。这个我喝过了,师兄要是不嫌弃就先拿来解渴吧。”
文正也实在是渴了,只怨自己今早去得及,没顾上买水。此时接过水瓶先灌了一大口,这才满意地抹抹嘴道:“到如今跟我还说嫌弃这俩字么。”
这话说得着实亲昵,文正故意这么说,也是存了当面试探的心思。眼瞅着灵素闻言两颊飞红,忙不迭地转身欲盖弥彰地继续收拾床铺,明白这丫头对自己也并不排斥,或许也是已经升了绮思的。也是心情大爽,一上午奔波不停地疲惫就去了大半。暗笑着对灵素说:“吃饭去吧?”
“好。”灵素听了赶紧去拿刚刚领到的饭卡,又转身抓起扔在书桌上的钱包。文正看了她的举动,更觉好笑,便开口道:“怎么,看这架势,咱俩认识以来一起吃的第一顿饭,还要你请不成?”
“不是,师兄为我的事累了这一上午,我请师兄吃饭也是应该的嘛。”灵素认真地解释道。
文正却拉了脸,一副很受伤的表情,声音也沉了下去,缓缓地说:“灵素,你当真要跟我这么客气?”
“没有,咱俩谁跟谁。师兄……”灵素看他表情突变,只觉心下慌慌,赶紧说了句近话想哄人。可话才出口就瞧见那人一脸的促狭,灵素顿时明了自己这是被人下了套呢,当下又红了脸,偏了头不依娇嗔道:“师兄!”
“哈哈!”文正忍不住笑起来,摸了摸她的头说:“你初来乍到,就容我略进地主之谊,带你去吃好吃的吧。”言罢也不由她分说,不露痕迹地揽住她的肩,将人带出了门。
中大本就离燕大不远,文正又是自小就想来燕大的,这一年没少往燕大跑,周边好吃的东西自也熟悉。此时知道灵素经了一夜的提心吊胆担惊受怕,须得吃些清淡的东西缓一缓,就带她往学校南门边的一家粥店走去。边走边介绍着两边燕大的风物。
才说到眼前走着的五四路时,灵素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冲着文正歉意的一笑,灵素接起来一听,对面竟是晓旭的声音,用带着浓浓的睡意的语调问灵素是不是到了燕城,需不需要自己去帮忙。
龙大早燕大两天开学,家乡至燕城的火车又只有两趟,时间也差不多,晓旭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早上到站。灵素看看时间,心说这人竟能挑这样一个时间来问自己需不需要帮忙,这心思,真让人不惮以最恶毒的想法去揣摩了。可当着文正又不好发作,只冷笑两声,说多谢您记着,小女子不才,三两好友也还是能找到的。不劳您老大驾。说完也不等那人回声,直接挂了电话。
文正听着这冰冷无情的话音,又想起她与自己说话时软绵绵的语气,一时心下只觉说不出的受用,也不追问来电人是谁,只冲着灵素包容的一笑,继续着刚才有关五四路的话题。
灵素也不解释,仍是静静地听着文正说话,如同刚才被打断的事情完全没发生过一样。可眼睛看着文正身上被汗水湿透的上衣,想着假惺惺打来电话的晓旭,灵素还是忍不住走了神,暗叹这两人,实在是不同的。有晓旭作对比,文正毫不张扬地默默关怀更显得难能可贵。灵素觉得自己真是没看错人,心下欢喜,忍不住便笑了出来。
这边文正正说到五四运动时学生虽然师出正义,可到底因为没有精心组织筹划,到最后发展到打砸烧时,学生控制不住局势自己先乱了阵脚,不能不说可惜。如此沉痛反思之时,却见一直静听那人笑了出来,登时如坠云里雾里,想了半天也没发现自己这番话哪里可笑了。不觉收声止步,一脸疑惑地望着灵素。
灵素见他止步,才发现自己这笑得有点莫名其妙,忙换上一副苦脸,对文正说:“师兄,我这初来乍到的,你是该多说点热闹的事啊。”
文正一想也是,本来这人满心抑郁的,好不容易被逗笑了,是该多说点开心的。于是点头,话题换成了燕大各大家的轶事趣闻,两人欢笑着吃完饭,灵素下午跟随新生开班会,文正也就说了一句有空再带你四处逛逛,自回中大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