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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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十五分钟。”
监考官的声音随着窗外的哨声响起，兰灵素吁一口气，扔下了笔。
“------------------，多情却被无情恼。”这是初一期末考试第一场，可十五分钟哨响了，卷上空着的地方还是空着。灵素倒也想开了，反正四十分钟想不起来的东西，也不指望十五分钟里想起来。不过虽然是这么自暴自弃的想着，却仍不由得微微怨闷，明明知道自己看过，也的确熟悉，但偏偏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般，死活不肯多转那一点，念了不知道多少遍，到了嘴边的答案就是不往外走，让人抓挠不到却又吊着，不上不下的闹心。
这样想着，脑子里便浮现出一只追着自己尾巴跑的猫的形象。随后倒也释然了，自己总比一只猫聪明几分，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是。只不过，自己老爹看到卷子的时候，脸色想必会很好看吧。
想到这，灵素还真又愁上了几分。想灵素那爹虽然不是什么绝世奇才，却也真有几分过目不忘的才情，可惜出身于穷乡僻壤，虽然是村里飞出的第一只凤凰，可到底缺了一份自信，没甚大成，年近不惑也只做到小小主任。偏又因了那几分才情自苦，机关上下没有一个人入得了他的法眼，颇有点“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怨气。及至有灵素时才状若想开了一般，说是太平盛世以虚其心弱其志为天道，修生养性方为正途。此后还真弃了机关里勾心斗角的权营，说是清心寡欲要格物致知。又偏好古文，不但给女儿起名起得古朴，到后来连平日说话也不免之乎者也，让人听了就气闷。不过比起之前的夹枪带棒，文绉绉的语句虽听着牙疼但也顺耳，时间长了人缘倒是好了不少。主任这种职位，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领导乐得见他收敛，又有资历在那摆着，于是也任他居一个闲职，两相清静。
外头是清静了，可苦了灵素。这老爹像是要把折腾的劲全都攒到下一代上去似的，灵素自打还在娘胎里头那会开始就没得清静。先是为了起名，四书五经翻遍也找不到满意的，想了又想，换了又换，好几次半夜推醒灵素妈，说是要念几个名字让她说说肚里的孩子有没有反应。及至女儿呱呱坠地之时号称终于顿悟，以自有胸臆之由而名灵素，加以姓兰，兰之灵素，真天成也。
直把接生的一屋子医生护士都酸得一愣，偌大的产室只听得婴儿一声声哭得清亮。
有女在抱，这老爹的折腾劲可更翻了一番，可怜灵素连呀呀之语尚不能说时就天天听着三字经、千字文醒来睡去，乃至平生发出的第一个音就是“人”。这一发声不打紧，老爹可更是高兴坏了，逢人就炫耀，说自己闺女从小就不凡，所谓“三才者，天地人”，闺女才三个月便知晓了。可把灵素妈气着了，抢过灵素扔下一句“灵素会叫妈之前不准你再抱”便回了屋。
首战失败，却也没打消老爹的热情，周岁酒上，这人又起了新花样——抓周。抓周的过程到底怎样灵素不知道，但后来灵素妈说起这事来的时候，总是一个白眼丢给老爹，再不说话。倒是听邻居说，本来抓周应该摆的是各色物品，笔墨纸砚，书本钱币；老爹端出来让灵素抓的盘子上却只摆了几个写着诗句的纸团，灵素好奇抓来一个随手扔掉，老爹还笑得大言不惭“灵素吾女，小而有志啊，一抓便抓到诗句书本了”。
于是灵素就这样就着诗词书本成长着，潜移默化，时间长了，虽然没像老爹那样之乎者也不离口，谈吐间言语却也有些少年老成。三四岁时被人要求背诗表演，就能奶声奶气的扔一句“君子不器！”转身就走；年岁渐长心气也便越来越高，虽没有老爹过目不忘的本事，但在同龄人里也算伶俐出众的，常见诗词说不上信手拈来，但从小到大还真没在考试里错过哪句。
可现在，就这样卡在一句多情却被无情恼上，灵素恨恨的想着，这要被老爹知道了，指不定怎么好看呢。想着老爹咬牙切齿的念叨“孺子不可教也，不可教也啊……”的场景，灵素暗暗牙疼的同时，竟然默默生出一股叛逆的快感。
正胡思乱想着，听的边上监考官声音响起：“字不错嘛，练过？”微微侧过头，却见身边的人头也不抬，仍是一笔一笔怡然自得地写着，留下监考官怔怔站了半天，忿忿的走了。
咦？灵素一下子就对身边这人起了兴致。这监考官是兄弟学校的老师，近年来，两校间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以致大小考试全都要调换老师监考，以防各自猫腻。上行下效，两校学生也愈加有水火之势，但自古师者长也，彼此虽不满，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这么不给对方老师面子的也很少见。灵素虽然老成，到底也是少年气盛，看着监考官忿忿的神情，心里早已叫了几万声好，偏头看了一眼身边人卷子上的名字——陈文正。
哈，这下灵素就更有兴致了。敢情天下之大，无意间还遇上一个老爹的知己？看这名起的，这人家里的慈严二老怕也是崇古之人吧。这么一想，就多看了两眼。
身边这人衣衫素淡，身形瘦弱，戴一副半框眼镜，标准的好学生做派。虽不认得，只知道他是大自己一级的学长，但大概以前在学校里有几次擦肩而过的经历，侧脸微有些熟悉感。笔下认真却不是在答卷，而是在草稿纸上写着些什么。
灵素再往前凑了一下，看清了他笔下的字，“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微一怔，却忍不住一句一句随着他的笔看下去。
眼见这家伙一笔一划写满整张草稿纸，翻面时略一抬头便对上了自己的目光。灵素又是轻轻一笑，却见那人也是微一愣怔，随后微微一笑移开目光，瞥了一眼灵素的卷子，便又低下头继续写了。
灵素却愣了。心说眼前人并非貌若潘安，甚至前额还有一道伤疤狰狞，可刚刚那一笑，却如晨光初醒，那样凌厉的穿越层层云霭照进心底。平生第一次，心底涌上一层少年人的懵懂。回过神来继续看时，那人却已经低头，又开始一笔一划的写着什么。灵素不觉自嘲，这算什么，郎心流水妾落花？想到这又是一怔，这是怎么了，第一次见的人竟也能想到郎妾上去，脑子卡的傻掉了么？
到底灵素还是少年人心境，这么一想，再看向那人的眼神不觉就带上了一丝不屑，带着这种自己也不清楚从何而来的怨怒又扫了一眼他笔下的字，第三次，整个人愣住了。
只见那人一笔一笔写的是：“花褪残红青杏小……”
灵素仿佛听到自己大脑“咔”地一响，随后又轰隆隆的开始往下转了。是了，是这首，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想完了，那人也刚好写完，转过头，又对自己笑了一下。
还是那样晨光初醒的笑颜，灵素却没来由的恼了。撅起嘴转过头不再理他。半晌才忿忿的拾了笔，刚要写时，余光又瞥见那人微微抿了下嘴角，这次却是真恼了，扔下笔翻了卷子狠狠偏过头，再不理他。心里想着，宁愿老爹拿着卷子敲自己的头，也不愿见那人得意的样子！
这边却轮到陈文正傻了。心说今天可是够点背的啊，先是本就不待见的监考官探头探脑地打扰自己练字，随后又遇上个莫名其妙的学妹。上一秒这姑娘还呆呆地看着自己笑，觉得她可爱，也看到刚刚她死咬笔杆四十分钟没写出一个字来，知道她是卡在某个题上了，于是好心瞟一眼想帮个忙。结果下一秒却转头扔笔翻卷子不理人了。这算怎么回事？古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今天可倒好，全让自己遇上了。刚才一眼瞅见了卷子上的名字，兰灵素，兰之胸臆，本该清远淡雅，可这性子……只得摇了摇头。
偏过头仔细打量了灵素一眼，只觉眼前之人面容虽然跟倾国倾城搭不上边，可也能算清雅可人，此时撅着嘴赌气的样子，更加了几分可爱。身量衣着都还是孩子的样子，可周身偏又笼着一层古朴的书卷气，瞧着有些微妙的违和感。
便觉得跟一个孩子较劲挺没意思的。同窗共读，怎么说上一世也得有几十年的缘分，女孩子家家耍点小性子你也要跟着学不成？想到这反而觉得自己小气了，等了一会见对方还是背着脸，便又挑了一张演草纸，写完后悄悄放在靠灵素的一边，然后就发呆到收卷了。
这边灵素也知道那人写了东西，想看却又一直赌气别扭着，脑子里的弦换了一根，却仍然不上不下的吊着人闹心。直到收了卷，人走了方看到他留下的那张草纸，笔迹苍劲有力，写的是一首诗，《送友人》。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