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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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灵素一家当真兢兢业业地准备了一桌谢师宴，灵素水平有限，只能做出简单的四菜一汤，但老妈和老爹俱是厨艺不凡，八碟八碗做得也算礼数周全。
不管爸妈怀着什么心思，灵素是真心实意地要借此宴谢师恩，顺便解开师生的误会。毕竟三年下来，老罗对自己也不能算不尽心。可真正等到主角都登场落座，灵素刚给老罗添完茶，就听郭局长开口便是一句：“罗老师，这三年，手握这么多优秀学生的前程，也算权高位重，劳苦功高啊。”
老罗才把那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闻言登时一口水噎住，咽不得吐不得，呛得满脸通红。
灵素转头给老妈使了个眼色。心说这本来说好了是谢师宴，这一开场，谢字还没出口呢，上来就这么话里藏刀明试探暗讽刺，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也不知道老妈是真没理解还是故意不理，左一句“这些年多亏罗老师提点，不光灵素，我们家长也在人情世故上受益匪浅呢”，右一句“罗老师可是费心了，为了学生前途绞尽脑汁，使尽浑身解数，千古良师呵”，句句都带着点弦外之音，处处给郭局长上着眼药。老罗被他们一句一句逼得面红耳赤，偏又不能说破，只得不接腔，讪讪拿了筷子夹菜。可才要送到嘴里，就听得郭局长一声冷哼，手一抖，那菜就掉到面前盘子里。几次下来，直搞得汗流浃背，狼狈异常。
灵素无奈地看着，心说这阵仗，自己再持一柄剑舞上几段，可就能直追那鸿门遗风了。及至老罗夹菜而不得时，终于看不下去了。掂了公平筷给老罗夹了些菜放在盘里，又起身提了茶壶去给老罗添茶。添罢端了自己的杯子长身离席而立，对着老爹和一脸促狭的郭局长郑重言道：“既名谢师宴，这主酒就合该是晚辈相敬。”语罢也不等那俩人发声，转身对着老罗略一躬身，说道：“罗老师，三年以来的教育关照，点滴丝缕，还是学生我最清楚。如今有幸不负教诲，金榜题名，也算为您添了一份自豪。师恩深重，小小一席家宴着实难表谢意。常言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学生虽然毕业，但您永远是我的师长。今日以茶代酒，敬您三年呕心沥血、孜孜不倦的关爱，此后定尽一己绵薄之力，略为回报。”语罢抬手饮尽杯中茶水，再一躬身，敬了个礼数周全。
灵素这一席话说得可是言辞恳切，至真至诚。可怜老罗吃了一晚上的瘪，如今听得灵素言里言外不露痕迹的维护，感动的几乎掉下泪来。仰头干尽了杯中酒，顺势也掩去了眼角的一点湿意。灵素也趁他仰头之时翻了个白眼给自己的爹娘，暗道差不多就得了，再怎么着也是自己老师，称得起一声长辈，真弄得他下不来台自己脸上就好看么？再看老罗几欲垂泪的样子，明白言至此处，再说别的倒显得多余了，本来准备好的解释也就收了回去。
这厢敬罢落座，灵素爸妈也就遂了灵素的意思，不再刁难，一顿饭这才安顿地吃了下来。灵素正收拾桌子重新摆茶的当口，门铃突然响起。开门一看，却是灵素妈的老相识，灵素初中的校长。灵素妈笑道一声“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忙让进屋里落座，吩咐灵素再加一套茶具。
校长见教育局长在座也是一愣，客套寒暄了一会，才谨慎地说出今天的来意，原来是想让灵素趁着如今期末家长会时回校做个报告。这两年灵素初中中考成绩一般，生源流失严重，亟需灵素这样的正面典型出马，鼓舞士气。一边说一边偷瞄着郭局长的脸色，生怕言语有失，弄巧成拙。
谁知校长语音刚落，郭局长就一拍桌子叫了一声好，称赞说想法很好嘛，对学生和学校发展都有利而无弊，一举双得。校长登时松了一口气，灵素倒郁闷了，好么，自己还没表态这人就替自己应下啦，果然是领导当惯了，时时都是替人做主的气派。思索了半天了终于挑了一句不那么直白的问：“就我自己的话，会不会太张扬了？”
校长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咱成绩在那，怕啥的。”看灵素还有些迟疑，就又想了一会说：“嗯，你要是觉得一个人不自在的话，我就去找找你上一级的那个师兄，考在中大的，叫啥来着？对，陈文正，你俩一起。另外，让你妈妈也一起去，家长会嘛，也传授传授把孩子教育到燕大去的经验。这样行不行？”
“行。”灵素在听到中大的时候就已经满心欢喜点头不迭了，看得老爹和老妈满头黑线，以为灵素就是为着想出这个风头呢，心说这孩子也忒不矜持了，这送走上大学之前可得好好进行礼仪教育。
众人又再商定了日期时间，初中下周考试，便定了下周末回校。灵素妈点头同意，说这段时间足够准备了，校长笑道哪里还用得着刻意准备。其实这事本来就是只要灵素去了，啥都不用说，当吉祥物往那里一坐，目的就达到了。众人又说了一会话，夜也深了，校长起身告辞，郭局长和老罗也就一并散去不提。
灵素帮爸妈收拾完桌上的茶具便回了屋，关上门悄悄在日历上把刚才议定的日子用笔圈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到了那天早上，灵素早早就起了床，洗漱完毕，挑了一身新买的白色连衣裙换上。等爸妈都起来做好早餐叫她吃饭时，又担心吃饭时会不小心溅了汁水在身上，便又重换了睡衣吃饭，吃完才又再换回那条白色的裙子。这一番折腾，把个灵素妈看得一头雾水，心说这丫头从小大大咧咧，衣饰搭配在她看来都是可以不拘的小节，直到高三了，棉袜配凉鞋的事也没少干，今天这是咋了？不过虽然疑惑，可也乐得见她终于能像个姑娘家了，就也不点破，眼看她随着自己蹦蹦跳跳出了门。
灵素就一路步履轻快地走着。从家到中学这条路也走了三年，可今天再走过来，路上再熟悉不过的景色好像都增色不少，只觉连路边草丛里一向讨厌的蛐蛐今日都啼叫得无比欢畅。时不时还给身边的老妈介绍着在哪个路段曾经发生过什么趣事，每次讲完没等老妈反应就自己先哈哈哈笑弯了腰，看得老妈满头黑线。
可离校门越来越近的时候，灵素突然就又想起了一年前亲眼见着文正与雯雯师姐谈笑，而自己只被当作空气的情景。欢快的脚步就突然沉重起来，顺便觉得那越来越明亮的阳光也变得烦人了。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等到终于蹭到学校门口，心底的抵触和期待都一股脑涌出来，滚打厮缠，不分上下。灵素一边慢吞吞地跟着老妈继续往前走，一边用脚轻轻踢着几块散落的小石子，一言不发。
灵素妈只觉云里雾里，搞不清楚这孩子是咋了，先是兴奋得恨不能飞上天去，这会又抑郁得像是要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只当她是今天起得早，先前又活泼过了头，这会是困意上来，想睡觉了。
此时文正已经到了学校，正坐在校长室跟校领导闲聊。偶然一抬头，隔着窗户就看到了那个一袭白裙的娇小身影。虽是五年没见，此时又仅仅隔窗而望，可就凭那身影透出的一点古朴的书卷气，文正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不觉微笑颔首，而后自己先是一愣，哪里知道一场萍水相遇，如蜻蜓点水般擦身而过的人，竟然一直在自己心里留了印象。
蓦地就开始疑惑，为何在Y中同校两年，却一次都未得见。思及此，再看着窗外那人的身影，竟油然升起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闲聊着的校长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缓步走来的灵素娘俩，当下起身往校门去迎接。还在神游的灵素被老妈一掌拍醒，这才发现校长亲自迎自己来了，心说这下自己这恃才傲物目无尊长的罪名可就坐实了，得赶紧找补点回来。当下把那点纠结的心思扔到九霄云外，快步上前略一躬身，甜甜地叫了一声：“校长好。”
“好好好，”校长乐得眉开眼笑，伸出手招呼着两人，“快来，先到我办公室坐坐。”
灵素随他走到办公室门口，低头跨过门槛，再抬头，就看到了站在窗边长椅边上的陈文正。登时就愣住了。
只见那人黑红精瘦，头发剃得短短的，身着一套T恤加短裤的运动装。再也不是自己印象中文弱书生的形象，倒像是常年在室外工作、饱受风吹日晒的民工。灵素上下打量了那人一身的装扮，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精心准备的连衣裙，只觉失落感爆棚。原来五年过去，还是只有自己在意而已。
愣了这段光景，眼见着校长与文正脸上的笑容都要僵了，老妈也疑惑地转过头来瞧了她一眼。灵素回过神来，走到长椅边，却仍难以置信，疑惑着叫了一声：“文正师兄？”
“嗯，师妹好。阿姨好。”陈文正见她一身白裙，再看看自己，也觉得自己穿得有些随意了。局促地笑着打了声招呼，恭恭敬敬让在一旁，等灵素妈坐下来之后才再落座。
听到他的声音，灵素这厢又愣了一下，叹道亏得声音还是原来那样，温言中带着一点硬朗，不至于完全失了颜色。回过神发现大家都坐了，自己孤峰独立相当突兀，赶忙跟着坐在老妈身边。
刚坐下就听得老妈问身边那人：“文正怎么晒成这样？”登时觉得老妈实在太知心了，自己也正想问这个问题。
“哦，我们是刚军训完。”这会文正那点局促也收拾干净了，大大方方笑着答了。
“是嘛，军训累不？”
“还行，就是服从命令嘛，不用动脑子，就不会觉得特别累。就是挺晒的。”
“也是。那大学累吗？”
“也不累。因为都是自己安排时间，估摸着自己的能力来，挺自由的。”
“啊，那挺好。”
这边两人自顾自说了半天，灵素好一会插不上话，心急得不行。可想说话又不知该说哪一句，撅着嘴坐在一边，感觉实在憋闷。
这时就听那边飘来文正的一句问话：“听说灵素报了燕大？”
“是啊。”可找着机会了，灵素忙赶在老妈说话之前答了一句，顺便人也往文正那边凑了凑。老妈也乐得见他们年轻人自己聊，起身腾了地跟校长一起走出门去拉家常了。
“嗯，燕大好，校园漂亮，氛围也自由。不像龙大，老师管得太多，就跟高中的延伸似的，我那些龙大的同学每天都得做作业做到半夜，看得我都累。”
没有这几天听得耳朵都起茧的恭贺之词，灵素就觉得这个人，当真是个知己。当下也是十分熟络地应道：“是吗？这我倒不知道，从小就想去燕大，对龙大压根就没怎么打听。”灵素说着又想起龙大招生组种种手段，忍不住撇撇嘴，以示鄙夷。
“哦？我也是从小想去燕大呢。”文正闻言惊奇，“不过当年分数只是刚刚达线，没把握，就没敢报。可既然如此，你怎么会学理呢？”
“……”猝不及防被问及这个问题，灵素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回答。深深看了身边的人一眼，想着当初文理分科时的一场阴差阳错的纠葛，五年间一意孤行的寂寞与当年被文正忽略的委屈便齐齐涌了上来。总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又谁知，那人就在眼前，可满腔委屈却仍无处诉去。顿时便明了当年在沈园咽泪装欢的唐婉有多不易，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声线颤抖，低低说了一句：“燕大理科也不错的。”语罢又再斟酌半天，终还是加了一句：“那师兄是为了燕大才学文的么？”
这问题压了三年，如今终于问出口时，灵素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知道答案。只觉得这问题来得太快，自己与这个等了五年的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要面临这个仿佛一决生死的宣判，内心又期待，又不舍，矛盾极了。问完后灵素就紧紧盯着文正，像是诀别之前的最后一眼，什么时间、空间统统失却了，眼中只剩下那个人，这个世界上，只剩下那个人。
“咳，”被她眼中的仿若生死诀别的情愫弄得颇不自在，文正捂嘴轻咳一声，避开了灵素的视线，又再清了清嗓子才慢慢答道：“其实没有，分科之前，其实我特别喜欢化学。可分科那次期末考试犯了一个超级低级的错误，没有答完卷子，反而考得超级低，所以才一怒之下选了文。”
诶？这可跟自己想象的版本差太多了，灵素一时没能理解完全，脑子随着那尚未散去的委屈疑惑地问：“那雯雯师姐呢？”
“雯雯？”文正乍听这个名字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雯雯。也是咱们学校，你们级的。”灵素这会脑子也不太够用，没意识到自己这问题问得实在有点无厘头。心里还在想着，这也不知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跟我装傻呢，我就不信你连雯雯是谁都记不得。想是这么想着，理智够不到的地方却翻涌着一点说不出的欣喜，只是现下灵素还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哦，你说她啊。她好像自从上了高中理科就一直不太好。”文正疑惑着这个人到底怎么突然冒出来的，眼神飘了出去，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一句话就把灵素刚才那点翻涌着的狂喜全部砸死了。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仍是起了希冀的，此时感受着被砸起的余波，暗叹自己实在是太没出息。
这边自我鄙视还没完，就听陈文正接着说道：“但是具体我也不清楚。后来都一起在文科尖子班，经常遇上，那会关系还不错。高考她考得不好，好像去了L大，之后就没啥联系了。”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之后，文正惊觉这怎么越说越像撇清关系呢。慌乱着收回视线，脑子飞快地转着，想找补点不那么像解释的话说。可甫一对上灵素的眼睛，看着那眼神中突然溢出的欢喜，就觉得大脑变成了一片空白，竟也忘了要移开目光。
灵素听文正说完时，就明白此前种种原来都是误会，什么选文的故事，什么“里许元来别有人”，全都是自己的瞎想出来的。忍不住就是一阵狂喜，心说先前老罗那点误会算什么，如今这才叫守得云开见月明呢。
可等文正把视线收过来，四目相对却无半丝羞赧时，灵素就觉自己脑中的弦突然又弹了下，“叮”一声唤起了某些一直被压抑着的东西。是啊，五年来自己的一意孤行，不也只是自己的瞎想么，所谓“守得云开”，自己守的当真是眼前这个人么？还是，其实也只是守着某个自己臆想中的人呢？
屋里两人各怀心思，各自思量，许久都没再对话。屋外的老妈和校长听得此间无声，以为二人没有话题可说了，就想走进来解围。两个大人的脚步声惊醒了两个孩子，两人一同收回心思，忙乱地移开视线，站起身来。校长走进来看看表，说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去会场了。一行人便跟着校长，往会场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