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青春散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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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家，灵素就又接到龙大老师的电话，上来就是一句：“兰灵素同学，你再考虑一下，要是改报我们学校，我们可以考虑照顾你们高中的一名低分考生。”
灵素闻言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两边商量好了，做好了套等着自己钻呢。偏生自己没看明白，正正经经钻进去了，还觉得自己挺聪明。被人算计的感觉可不好受，灵素只觉自己的智商被鄙视了，虽然答应了老罗，可一声“好”是怎么都说不出来。
这边正迟疑着，那边灵素妈带着一脸疑惑蹭过身来。灵素摁了免提，那边老师还在执着地劝着：“兰灵素，你这个决定对你自己可能影响不大，但对别人却是一辈子的影响，你可要多做权衡啊。”
灵素妈闻言更是疑惑，不解地朝灵素看过来。灵素对上妈妈眼神，索性直接问了一句：“那我要改也得改个明白，您能不能给我句直接的话，我要是改了，你们能保证录取哪个学生，我也好有个保障。”
“这你放心，我保证，你要是改报清华，我们就一并录取刘晓旭。”那边老师答应的也算直爽。
灵素意味深长地看了老妈一眼，苦笑了一下，又接了一句：“所以您的意思是，刘晓旭的命运就掌握在我手上了？”
那边老师还未回话，老妈可忍不住了。拿过电话就问了一句：“这位老师您是什么意思？我们灵素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您竟然拿同班同学的前途如此威逼利诱，您把我们灵素置于何地，又把学生的前程置于何地？原来龙大就是如此办事的么？原来广大学子的前程就是被你们如此当成儿戏一般么？好，我今天算是大开眼界，我觉得应该把贵校这层理念告诉所有学生家长知道，让他们看看自己是把孩子的前程交到了什么样的人手里！”
Bravo！灵素一拍大腿，暗喝一声彩。只听电话那头的老师一边叠声道“您别激动”，一边小声地跟旁边的人讨论对策。灵素妈冷笑一声，继续用先前不忿的语气说道：“您是不是需要挂了电话与旁边的人好好讨论？也好让我们商议下该用什么方式让其他考生都知道贵校的理念？”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就在老妈准备挂机时，对方突然换了个人的声音说道：“兰灵素同学在听吗？”
灵素认得这是龙大招生组长的声音，拉住仍气愤地走来走去的老妈道：“嗯，我在听。”
“嗯，兰灵素你听我说，这个要求其实是你们校领导与我们商量的，并不是我们学校自己想出来的主意。”对方声音沉稳，言辞恳切。
“哦。”灵素大概也知道是如此，要不分数差不多的人那么多，龙大怎么会知道要挑一个刘晓旭出来威逼自己。可如此条件，连老妈都能瞧出太过随意儿戏，一个招生老师反而看不透？于是就加了一句：“虽是如此，可答不答应也全在你们吧。把我置于如此境地的，最终还是你们，还是龙大。”说到这，忍不住有些委屈，尾音就稍稍变了调，带出了一点哽咽。
那头的老师听得这声哽咽，也明白这孩子是真的为难，也是真的动了火气，先前那番夹枪带棒的威胁，怕也不全是虚张声势。暗忖省二的影响力也不算小，这番话要是真传了出去，对学校招生的影响着实不可估量，忙加快语速安抚道：“灵素你放心，这事是我们做的不对。为了弥补我们的过错，我跟你保证，不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们都保证录取刘晓旭这个学生。好不好？”
咦？灵素真没想到竟然能有这么两全齐美的结果，一声惊讶就要呼出口，忙死死咬住舌头。缓了好一会才又把情绪调回来，压着嗓子说了句：“好，我相信你们。”听得对方如获大赦地呼气，少年人的虚荣被大大地满足了一把，笑着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又跟老妈把在学校里老罗与自己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老妈自来是个温婉柔性的，刚刚被气得当场发飙的场景实属百年难遇。这会平静下来了，听完来龙去脉后只无奈地一笑，言道如今歪打正着，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等到灵素那点被激起的虚荣褪下去后，才想到既然此前学校领导能与龙大招生组商议威逼自己的法子，如今龙大招生组吃了瘪可也能通过校领导找自己麻烦呢。想到这苦着脸望向老妈，想要寻个对策。可又觉得自己这都要成年了，有点事还指望着妈妈处理实在丢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红着脸又低下头。
母女连心，灵素妈见她这样子就知道她这又是为难了，心里暗笑一声，果然长得再大也还是个孩子呵。蹭到她身边坐着，伸手摸摸她的头，说道：“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学校吧，你考这么好，我也该去谢谢罗老师。”
这番话既解了灵素的愁又顾了灵素的面子，说得灵素心满意足、点头不迭，引得老爹都在一边偷笑。
第二天一早，天就放晴了。灵素随着老妈一起出门，很有小时候妈妈送自己上幼儿园的感觉。此时不以为耻，反倒蹦蹦哒哒地走在前头，真当起了大龄儿童。
刚进校门就遇上老罗，灵素迎上去简单说了一下昨晚与龙大交锋的情况，看老罗面色没啥变化就知道自己想的果然不错，招生组昨晚就与学校通过气了。看老罗表情也瞧不出是怒是喜，皱皱眉头转身递个眼神给老妈，自己先开溜了。
留下灵素妈先是正正经经地跟老罗客套了一下，什么灵素顽皮这三年多亏您照顾了，什么她如今有这成绩您功不可没啊，什么自己也劝她去龙大可这孩子就是太犟不听话啊，好话说了一箩筐。才要接近正题，就听手机铃响，灵素妈掏出一看来电人是老爹同学，现任教育局长老郭，不由就乐开了花。心说这点掐得，商量好的都不见得有这么巧法。冲老罗歉意的一笑，接起电话笑喊了一声：“郭局长啊，什么事劳您亲自打电话啊？”边说边走到一边去了。
老罗见她要接电话本想转身走开，可听得那一声“郭局长”心中就是一个咯噔，琢磨着如今教育局局长可是姓郭，难不成这电话竟是他打的？掂量了一会觉得应该不会那么巧，转身又准备走，就听得那边灵素妈在说：“啊，我正在灵素学校呢，这两天她报志愿呢。要不明晚咱一起吃饭？正好我也想办个谢师宴请灵素班主任小坐，你们一个系统的，明天晚上认识认识，以后你可多帮我照扶着啊。”
老罗心里又是一个咯噔，心说这话说的，看来不仅是郭局长，听这语气两家交情还不算浅呢。想起昨晚今日跟灵素的一番较量，本来心里确实憋气，这会子却有些后悔。没想到这孩子家跟教育局长走得这么近，这要是添油加醋在局长面前说自己几句，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呢。想到这里就生了几分惧意，等灵素妈走回来再说话时，开口就带了一点恭敬。主动提起刘晓旭的事，先赔了不是，解释说，这事本来不想让灵素为难，可是事关学生一生，手心手背都是肉，也就关心则乱了。如今这样的结果是皆大欢喜，希望没给灵素造成太大的困扰。
灵素妈心底暗哼一声，心说这见风使舵的本事果然一绝。表面上仍然客客气气，诚恳地又把自家孩子埋怨了一番，说此等举手之劳本来就应该帮助，劳得您操心还望包涵。明晚特地在家备了一场谢师宴，还请了教育局长作陪，望您一定赏光。老罗就推说谢师宴就不必了，但是这金榜题名是人生大喜，一定要前去给灵素庆祝一番。如此你来我往虚情假意了半天才作罢，两人并肩往教室走去。
路上经过花坛水池，雨后初晴，水池上还笼罩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老罗看着就又想起通知灵素老爹病危的那个夜晚。当时看着灵素眼神迷茫表情空洞，真的是心疼这孩子，也确实生了把这孩子当女儿相待的心思。彼时也是雨后初晴，可那会子的师慈生敬，却变成了如今的绵里藏针、勾心斗角。
老罗低叹一口气。
不一会走到了教室，老罗叫出灵素，老妈当着老罗的面嘱咐灵素根据自己想报的志愿报，不用想太多。又说明天晚上准备谢师宴请罗老师吃饭，教育局郭叔叔会来作陪，让她想想自己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菜，到时候亲自下厨表现一下。话只说了这么多，弦外之音可是不少。灵素心领神会，当即表示定会好好准备。然而看着老罗满脸的黯然，灵素也觉得满不是滋味，想老罗从入学那天起就对自己另眼相看、照顾有加，就是真正误会自己那天，也还在撕了全班卷子的时候忍着怒气没有撕自己的，又在静悟时亲手给自己准备了试题集锦。不能不说关爱有加、无微不至。可为什么，师生二人竟走到了如今这种时时明枪暗箭交锋不断的地步。灵素看着想着，心底只觉无限悲哀。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可为什么，就是这样？
灵素也低叹一口气，跟老妈告别，听从老罗吩咐，去办公室拿回了志愿表。出办公楼时发现老妈竟然也才刚走到办公楼门口，住了脚问她怎么这么慢，老妈笑着说刚去西南山坡处逛了一下，遇到了歆念。聊起来发现歆念这次考得并不十分理想，可能要去D大了。灵素闻言，惊觉从出分到现在，自己竟然没有去问问歆念的分数。心底的悲哀更深，想想老罗，再想想歆念。谁能相信，三年形影不离的相处，竟全在最后的两个月内泯灭掉，如今沦落到要从老妈口中打听歆念消息的地步，真是世事无常呢。
人生变改故无穷，昔是朝官今野翁。当年读此诗时只当是诗人夸张，如今身临其境，才发现实乃至深感悟，字字珠玑啊。
送走了老妈，灵素转身一步一步慢慢往教室走去。边走边想着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越想就越觉得不甘心。老罗倒也罢了，歆念呢？凭什么三年的过往可以在两个月里被一个误会消磨得如此干净，半点痕迹都不留？想着想着灵素就跑了起来，她一定要去歆念眼前，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
然而到了教室，灵素冲到歆念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老罗就招呼所有人坐好，开始填报志愿。灵素早早填好交到老罗手里，转身找歆念时就发现全班又变成三五一堆围着讨论，自己又陷入了昨天那种茕茕孑立的尴尬状态。灵素无助地看向老罗，老罗无声地把手一摆，眼神示意灵素可以走了。灵素从善如流，麻利地转身走出教室。心说反正半个月的时间都忽略过去了，也不差这一上午，下午再说也不迟。
时近盛夏，初晴的正午，骄阳灼灼，炙烤着天地之间的万千苍生。灵素对着隐隐蒸腾的地面望而却步，直等到日近西山，余热散尽时才到了学校。
到了教室发现自己竟还是来得早的，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少了书本和吵吵嚷嚷的同学，不大的教室也显得空空荡荡。周冲正趴在讲台上调电脑，不一会就传来一阵音乐声，细细听来，是一首老歌，《那些花儿》。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他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
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
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
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
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
不大的音乐声环绕在寂静的教室里，听去，字字清晰。一时间教室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低缓的音乐，伴着哀婉的歌词，丝丝袅袅将那离愁氤氲进人心里。
周冲从讲台上走下来，坐在灵素旁边。灵素侧首趴在桌上，看着周冲的侧脸，想起物是人非的那一夜后，只有这个人为自己说话的那段日子，一阵哀怨猛窜上眼角。迅速转头把脸埋进胳膊，感觉到周冲伸手在自己头上轻轻拍了拍。灵素兀自缓了一会，才抬起头把下巴放在左手上，不忍出声破坏教室中的意境，便伸出右手提笔在纸上写：“你报了哪里？”
周冲莞尔一笑，从她手中接了笔在问句下面写了“X大”二字。
灵素就又拿回笔，在那两个字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周冲笑得更深，再次接笔写道：“环境好。”转头正看见灵素不屑的撇嘴，就又加了一句：“海外青山山外海。”
灵素看着这句诗，想着惊涛怒拍山脚之景，着实壮观。若说有谁会真为了此景而去，当真非身边这人莫属了。于是点点头，提笔补了一句：“君当如山，绵延千里皆入云，不知何处是峰巅。谨祝。”写罢抬头对周冲一笑，周冲却低低把那句“绵延千里皆入云，不知何处是峰巅”又念了一遍，郑重地拍了拍灵素的手。
这会子教室里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却仍没有人出声说话，那首《那些花儿》仍低低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 啦啦啦 想她
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 她还在开吗
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 啦啦啦 去呀
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
”
灵素转头找到了歆念，歆念也正好抬头对上了她的目光。谁都没有动作，二人就这样隔着教室静静对视，千言万语都卡在心头，可那心路漫漫，一眼竟望不到边际。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离别将至，灵素突然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去与歆念释开这层心结。误会得解固然可幸，可接踵而至的分别，又该如何面对？
迟疑间，郑晓走过来敲敲她桌子，甩头示意她跟自己出教室。灵素知道这是要讨论散伙饭的事情了，站起来走了出去。
商议半天决定到8月1日，大家的录取结果都尘埃落定，拿到通知书之后再聚。到时候还在校门口见面，之后再说去哪里。议罢又给老罗打了电话，确认时间可以，老罗也没有其他事情要说之后，两人就一起走进教室，也没有关音乐，只是把声音再调小，沉声宣布了日期和地点，以最后一声“不见不散”，宣布他们三年的高中生活正式画上了句号。
此时暮色已起，未开灯的教室里笼着一层阴沉。伴着此时近似耳语的歌声，衍生出满屋子的压抑感。
灵素再也抑制不住，第一个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到了楼前的花坛水池边，站着喘了几口气后，缓缓坐了下来。
再过了一会，天色就完全黑了下来。华灯初上，借着昏黄的路灯光，灵素看着高三的同学一个个走出教室，然后最后一次，走出Y中校门。
灵素一瞬不瞬地盯着西南山坡上靠近校门边的一株紫薇。
周冲走出来看见了她，过去在她身边静静坐了一会，末了也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揽了揽灵素的肩，起身走了。
灵素仍是固执地盯着，借着朦胧的灯光，数着枝上初开的花朵，直到最后满眼都被那花朵浸染成紫红色。
她想起高一初春，与歆念初相识时，也是在这个位置，也是这渐黄昏的光景，两人曾对着池中的游鱼，作过一首《蝶恋花》——
“时雨未歇天色晚。谁语依依，檐下巢中燕。细雨无痕空缱绻，孤衫冷袖无人伴。
总劝伤心莫自遣。爱恨情愁，欲诉何人念？烛尽灯灭留梦难，伊人不见空嗟叹。”
苦笑一声一语成谶呵，原来诗词这玩意，当真是有灵性的。怪道《红楼梦》里，湘云要与黛玉说，不该作此清新诡谲之语。
灵素正胡思乱想着，就见身旁灯下飘来一个长长的人影。听脚步声灵素就知道是歆念，又再想自己竟连脚步都能识得，却如今落得连那人志愿都不曾问过，心头又是一阵悲凉。
歆念也如周冲那样，走过来静静坐在灵素身边。两人都不知如何开口，该说什么，于是就都不出声，静静坐着。
灵素看着脚下团成一团的影子，又想着刚刚歆念走过来时长长的影子逐渐变短，低低念了一句：“灯明人伴影。”
歆念闻言一震，起初只觉灵素在此久坐是图个清静，岂料听着这诗句竟是这般凄凉萧索。蓦地也想起了那首“伊人不见空嗟叹”的《蝶恋花》。张口轻叹一声，对了一句：“花残蝶恋魂。”
灵素闻言再也忍不住，抱住歆念哭了起来。边哭边抽抽搭搭地诉说着刘晓旭、老罗与龙大在报志愿时与自己的纠葛，说完就觉得有点没头没脑，就又说回几个月前那天晚上，刘晓旭是去见杨春燕了。再说完又觉得这个故事好像需要更多的背景知识来理解，一时语塞，完全不知道从何说起了。心一急，一口气呛住，咳嗽了起来。
歆念轻轻揽着她，听着她没头没脑的说话又没头没脑的语塞，眼泪也忍不住滚落下来，听她呛声就赶紧拍拍她的后背，慢慢回了一句：“我都知道。”
灵素也不再记着说话，再哭了一会就慢慢自己收住，脱了歆念的怀抱问：“你真的报了D大？”
“嗯。D大药学。”
“不考虑X大么？”灵素想起了周冲写在纸上的那个名字。
“……”歆念没说话，只对着灵素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
灵素一见就了然了，暗道是了，歆念那个控制狂老爸，在高考志愿这种事情上会让歆念自己做主才怪。便点点头道：“D大也挺好，离家近。”
“是啊，也就这点好处了。”歆念叹道，转头看着灵素脸上残余的泪痕，又补了一句：“离燕城也近，有机会还能偷跑去找你。灵素，你到了燕城，会去找他么？”
“我要去。”对两人间这种话题的跳跃方式早已习惯，灵素毫不迟疑地答道，“不管能不能如愿，总要问个清楚才好。”
果然还是如此果敢，有了疑问就要去问，一点都不犹豫。歆念安静地看着身边的人周身漫出那种让自己欣羡的熟悉的绝决果断，低声叹道：“那就加油吧。”
“嗯，我们都加油。”收拾干净情绪，灵素拉着歆念站了起来，携手往校外走去。虽然离别在即，聚散匆匆，可把话说开的二人，竟感觉不到丝毫的苦情。谁说分别时定要哭哭啼啼地劝君更进一杯酒？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青春散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