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友人》Catelyn女王

16、出分

　　出分这天，灵素早早起来就一直趴在沙发上，抱着妈妈的手机不撒手。
　　老妈见了，摇头轻笑一声，随她去了；老爹见了，坐在灵素旁边讲了半天“宠辱若惊，大患若身”的大道理，直说得灵素一众皓齿皆不堪其扰，其主人目光幽怨地盯了老爹半天才把人赶走。
　　此时距三点还有一段距离，灵素虽然做此姿态，倒也并非真的紧张，只是做个样子给爸妈看，省得他们上赶着过来招惹自己。外人看着好像是一直盯着手机，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神游天外，美美地享受着无人打扰的白日梦。
　　灵素会这样装相，可是怨尤颇深啊。想考完当天老爹就拿着一份主题是“高考试题及答案解析”的报纸志得意满地凑过来，被灵素以撒泼打滚抵赖耍滑最终摔门哭闹勉强逃脱了去。从此只要老爹提起这事灵素就装傻充愣，弄得爸妈私下里暗自琢磨着，这孩子定然是知道自己没考好，所以才这么抗拒的。自此就更不得了，一有机会就跟灵素灌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的理念，烦不胜烦。
　　其实灵素自己知道，高考时各科都答得十分顺利。尤其一直头疼的数学，彼时答得相当行云流水，考完时那叫一个舒畅啊。至于不愿意对答案是高三时养成的习惯，提前知道对错又于事无补，何苦去做这自讨苦吃的事，白白惹得心里郁闷。可这几天被爸妈这个烦法，灵素又后悔了。心说本想求个清净，谁知竟是这般不遂人意。早知如此，当日真该从了老爹对个答案，不管成绩好得总好过忍受这长达半个月的聒噪
　　手机铃声骤响，把灵素正在怨天尤人、乐不思蜀的思绪叫了回来。抬头看看表，还不到两点，这电话应该跟自己没啥关系，扬声喊了一声“妈，电话！”，等待的时候低头扫了一眼，发现来电是本省省会J市的区号，暗想老妈这业务范围还挺大呢，都发展到J市去了。
　　却听得老妈接了电话说了句“你好”，待对方回应之后就答了一句“我是她母亲”。咦？是找我的？招生电话？灵素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了，想到之前看到的区号，突然一阵心惊胆战，J市的……不会只考上了J市的D大吧？想到这被吓得一个激灵，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亲妈的神色表情。
　　可亲妈的表情就是面无表情，只声音平静地应着：“没有，我们还不知道。”“嗯，谢谢你。”“不，还没考虑。”“这得看她的想法。”每说一句，灵素心里的恐慌就放大一分，心跳快得好像搏动出了蜂鸣声。
　　终于等到老妈说“好的，再见”时，灵素看着她那张仍然面无表情的脸，只觉得心跳已经快得无法计数，若此时连一个监控器到自己身上，定是一条平稳的直线，伴着刺耳的“嘀——”声快速推动。
　　灵素勉强拉住一丝神智继续盯着自己的娘亲，只等最后的审判出来就撒手西去。
　　只见老妈仍是面无表情地扔下电话，淡定地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随后又不紧不慢地清了清嗓子之后，转头对着灵素，面露喜色：“闺女，恭喜你考上龙大了。”
　　灵素一口老血喷将出来。心里叹道娘亲哎您可太淡定了！这大好的消息也亏得您能忍住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也就是我心脏坚强，换了别人指不定被吓死几回！抬起手摸摸胸口安抚了一下自己的小心脏，这会才发现原来自己身体是可以动的，于是终于心身合一的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在空中一个潇洒的甩头，同时喊了一声“Yes！”落地之后，抢过手机，播了查分电话开始查分。基于知道自己已经考上龙大这个事实之后，查分时无半分紧张感，倒是很有一些沾沾自喜的成就感。
　　多年后的一天晚上，躺在大学宿舍里的灵素在与室友夜谈时，提起当年查分时的情景。友人声色并茂地描述了当时紧张而又急切的心情，说那时才明白什么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都是扯淡，这世上没有一种经历能与那时的那种紧张相提并论，称那种感觉经历过后，一辈子都会记得。闻及此言，又听得寝室内其他人的附和声声，灵素怅然地想，这辈子，自己可永远都无法体会那种感觉咯。
　　且说灵素查完成绩，拿了老妈手机给遵照老罗的吩咐给他发了短信，又看着妈妈给老爹及各方亲友报了喜，顿觉幸福感爆棚。待到下午又接到燕大老师的电话，闻说灵素想要报燕大后那自家人一般的热情，直把灵素哄得飘飘然到脚都不着地了。这才明白金榜题名原来是这般欢愉滋味，怪道能与洞房花烛齐名呢。
　　这会已是夜深，灵素咧着嘴躺在床上，心里的喜悦是收也收不住。想到远方城里那个有着一湾碧水、几代大师的园子，又想到那个城里那个有着炫目笑容的人……甜蜜便从心底流出来，流到脑子里，变成一个甜甜的美梦。
　　梦到什么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梦里的人也是一直在笑，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梦境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天早上醒来，灵素也还是笑着的，直到看见了老爹遛弯回来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报纸。
　　头版用醒目的字体打印着巨大的标题——《高考省状元花落我市——理科状元Y中龙城，有意龙大生物》。
　　灵素心说这龙城还真是个学霸，当仁不让啊。走过去随手抄起报纸，展开读了起来。
　　可读完第一句就不淡定了，那龙城的总分分明只比自己多一分！
　　眨眨眼睛再确认一遍，没错，就只比自己多一分。复又重看了一眼标题，模模糊糊地想着，比我多一分就是状元么……那我岂不是榜眼，额，不对，第二名？
　　意识清醒到此处时才要欢呼，却又马上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自己不仅是省第二名，还是市第二名，区第二名，还有全校第二名……灵素一口欢呼的气还没提上来就又蔫了下去，憋得有苦难言。自古除了落榜之人，这榜眼便是最尴尬最愁苦的位置，自己可倒好，从省到校占了个齐全。只得苦笑着安慰自己一句：“你好得还有个班级第一呢，总算也能说有个第一了。”
　　随后灵素就经历了两天的高校抢人大战。先是龙大听闻灵素想报燕大，便对她施展了车轮大战，从招生老师到片区负责人到全省招生组长轮番上阵，不停地介绍着龙大的强势学科，发展前景，听得灵素一个头两个大。所有人都在变着花样软磨硬泡地问灵素选择燕大的原因，灵素说的任何一个理由他们都能摆出三六九条一一驳倒，大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气派。几个电话打下来，灵素细细想过，这几个人几个小时的长篇大论里，虽然都是在明示暗示龙大处处远胜燕大，可竟然鲜少有重复的句子，也真是有水平呢。
　　然后是燕大，知道灵素要报自己学校之后，直接派了招生组长过来接见。燕大的组长是个年近七旬面目和善的老爷爷，也是本省人，见了灵素就亲切地叫了一声“灵素啊”，拉着她的手就开始闲话家常。说自己从上北大到如今也有四十多年了，这时长正好等于灵素母亲的年龄。家有一儿一女，从小生活在燕大，后来长大了，儿子去了龙大，女儿上了燕大，两个学校的文化也算都体验过，只能说不分高下，各有所长。两个都是名校，两个都衬得起这高等学府的名号，不辜负这些千辛万苦过了独木桥崭露头角的考生。可见了她灵素之后，就觉得丫头气质古朴，而又个性张扬，正与那园子里的一湾碧水一样随性自然，若是被规规矩矩地圈了起来，反倒失色了。一番话句句砸在心坎上，说得灵素既崇拜又极为受用，心说那龙大的锱铢必较与这番各有所长的论断比起来，当真是一副小肚鸡肠的戚戚小人嘴脸，气量上就落了下乘。
　　由此，灵素那要报燕大的决心也就更加坚定了。
　　及至报志愿前一夜，龙大招生组长在从九点到凌晨两点长达五个小时的洗脑后都没法改变灵素的志向时，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兰灵素同学，燕大女生多，龙大男生多。我觉得你作为一个女生，应该去男生多的地方才好。”
　　这是什么逻辑？睡意朦胧的灵素拖着半昏迷的大脑死都弄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所在，最终只得“哦”了一声，总算结束了这个只觉得一生一世都打不完的电话。
　　第二天一早，老天就相当不给面子地下起了瓢泼大雨。一束束水柱垂在天地之间驱之而不去，撑了伞也只是外面下大雨伞里下小雨，作用十分有限。赶着回校报志愿的同学们出门时一个个心情各异，到了学校就统统变成了一只只顶着一张苦瓜脸的落汤鸡。阿弥陀佛，众生皆平等也。
　　老罗看着一屋子全身都在滴水的小鸡……不对，同学们，琢磨着现在拿了志愿表来一定会弄成湿哒哒，指不定出啥问题，还是等明天这帮孩子都拾掇干净了再说吧。于是吩咐各人继续商量研究自己想去的学校，明天再正式填表。
　　老罗说完，班里同学就自动按考试成绩寻找队友，三五成群围成一堆开始研究哪个学校合适。灵素看看一堆堆讨论的热火朝天的同学，觉得自己不尴不尬地坐在一边十分突兀，叹一口气出了教室，想去走廊透透气。
　　刚一出教室门就看见了站在走廊里跟自己一样不尴不尬的龙城。二人相视一笑，颇有些同病相怜，心照不宣之感。龙城踱了几步来到灵素眼前，不过沉默了这几步的工夫两人就都想起只差一分却造就了从省状元到校第二的落差，真正面对面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相对无言了半晌，直到了呼吸都觉得尴尬之时，龙城终于忍不住，觉得自己一个大男生应该主动点，说句话。可尴尬相对了这半晌，脑子也跟着休息了，下意识的张口就是一句：“天气不错，要不咱出去走走吧？”
　　灵素闻言默默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倾盆，心说大哥，你瞎么？才要张嘴奚落，可一想刚才教室中孤家寡人的处境，再把这人得罪了可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了。闭了眼忍了忍，总算音调正常地说了一句：“下雨呢。”
　　哦。龙城也反应过来了，默默在心中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灵素看着他垂头丧气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的样子，思量着堂堂省状元竟在自己面前露出这幅窘态，顿觉心情无比愉悦，一个没留神就笑出了声。龙城闻声抬头，辨出笑声中的戏谑，眸子里就漫出些许薄怒。灵素赶忙收声，捡了几分正经出来问了一句：“你为啥报龙大呢？”
　　龙城听她这么问就知道她是看了报纸上那篇报道，得意的同时更觉有些羞赧，有些局促地说：“其实我还没定，当时只说正考虑，谁知道报纸就那么写了。你想好报哪了么？”
　　“我去燕大。”灵素答得颇为直率。
　　“为什么？”
　　“要说具体的原因，也说不上来，就是从小就想去。”灵素下意识地说完这几句，转头看到龙城迷茫的目光，突然觉得自己这理由实在有点无厘头，又诚恳地补充道：“两个学校的老师都把自己学校说的天花乱坠无所不能，但说到底，两校的理念还是有区别的。燕大重基础，龙大偏应用。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就我个人来说，还是宁愿做一个科学家，而不想仅仅做一个工程师。”
　　“嗯。”龙城简单地应了一声，随后就沉默了。过了一会突然转过头来冲灵素说道：“那我也报燕大。”随后就走开了。
　　灵素看着他的背影，暗笑道你这可是成功把状元策反了啊。微微有些成就感。转身却差点撞上老罗，灵素瞧了一眼窗外，发现雨也渐渐小了，干脆就跟老罗请示说反正自己闲着没事，能不能先回家。
　　老罗却没有让她走的意思，沉吟了一会问：“你已经跟两个学校的老师都说了要报燕大了？”
　　“嗯。”灵素应了一声，心里暗自补道，不光说了，还差点被烦死呢。
　　“你说你一个理科生去燕大做什么。”老罗有些不耐烦地责备了一句。
　　吭？灵素顿觉十分不解。暗自寻思着虽说龙大确实以理科强著称，但其实都有些偏工科，若论纯理似乎燕大还更胜一筹呢，怎么就不能去。再一想，老罗之前带过的学生里也有不少市理科状元，按说不该有此一问啊。寻思了半天除了故意找茬之外实在找不到其他解释，灵素索性装聋作哑，呆愣着不说话。
　　“其实两所学校都差不多，报哪个都无所谓。但是灵素啊，做人不能太自私是不是？”
　　老罗又是这么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问得灵素一头雾水。
　　“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有些事情啊，虽然是过去了，可别人不记恨，你总也得图个良心上过得去是不是？”老罗见她不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既然都是差不多的事，举手之劳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那咱就伸伸手呗，毕竟之前也有对不住人家的时候。”
　　听到这，虽然老罗始终没挑明了说，但灵素也模模糊糊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明白了，却不怎么乐意相信。踌躇一会，灵素慢吞吞地问：“您的意思是，刘晓旭？”
　　“咳，我也没有说具体的人的意思。”老罗这会倒开始打马虎眼了，“不过确实有那么几个人分数稍欠一点，你能帮帮就帮帮呗。”
　　呵，这拽着不走打着倒退的。灵素心下升起一阵鄙夷，又加上此时才明白老罗最终也不信任自己，心头又添了几分苦涩，十分憋屈。灵素愤怒地仰起头，很想毫不留情地把这憋屈还击回去，却惊觉志愿表还在此人手中掐着未填，此时得罪了他保不准会恼羞成怒故意给自己下个绊子，冲到嘴边的话就收了回来。这会也明白了自己这也是不再信任老罗了，想到三年的师生相处竟落得如此彼此算计互相防备下场，满心的憋屈中就又再加进一阵悲凉。
　　被这悲凉激得眼角一酸，灵素突然觉得老罗说的也不无道理，垂下头放缓了语气说：“就算我想，人家学校也未必同意吧。”
　　“那是咱不能控制的，咱也不奢求。”老罗听她缓口，言语间登时就亲热了不少，连称呼也变了，“这关键的时候拉别人一把，别人也记咱一辈子好处不是。”
　　老罗这话本是想圆一下场面，却没成想一下子戳到灵素的痛处。灵素惊醒，暗道之前我也想给刘晓旭台阶下来着，可人家不但不感激，还不知好歹倒打一耙，如今再帮他，难保不会又当一回东郭先生。灵素抬头看看老罗，心说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当这个冤大头，睁大了眼睛直直盯着他道：“罗老师，明人不做暗事。您直说吧，班里差不多分的都有谁？您觉得哪个最值得帮呢？”
　　“这……”老罗没想到她问的这么直接，而且上来就一句明人不做暗事把自己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微微皱眉，对着她的目光竟感到有些脊背发凉。心说这个孩子还真是长大了，有点不好对付了。斟酌了一下觉得还是实话实说最好，便道：“是刘晓旭在我家苦苦求了两天，我也是看他可怜。”末了在心里加了一句，冤有头债有主啊，要记恨可不要记恨我。
　　哦。灵素心领神会，知道话说到这份上，老罗对自己也有些忌惮，能不能成事倒也不是十分重要了。自觉这结果还算圆满，收了目光点点头，让了个台阶：“那我回去跟那边咨询一下。”
　　“嗯，是，这事还得看人家那边，咱自己在这边想什么都是白搭。”老罗也下得很快，言罢师生相视一笑。这场看不见的交锋，就在一片欢乐祥和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