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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陷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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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春节,合着老爹痊愈与灵素一模第一的临门双喜,一家人美美地就着开心吃完了年夜饭。
再开学时,离高考就只剩百余天了。开学前一天,老罗就趁班中无人时在黑板上醒目位置用红色粉笔写了高考倒计时——“距高考还有XX天。”
第二天灵素一进教室就觉得眼睛被那几个字扎的生疼。
不过那倒计时也真不是写来玩的,复习任务一天天加重,直观反映在下发的卷子数量上。如果说之前灵素他们只是少有时间闲聊抱怨,如今则是根本没有时间。早晚自习时间各自提早、推迟了一小时,可各科老师发下来的卷子好像无穷无尽,永远也做不完。
每次看到眼前没做的卷子都可以发给班里人手一份了的时候,灵素就觉得,可能在老师那边,一天是有48个小时的。
就这样,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由三位变成了两位,学生脸上的眼圈,也由黄色变成了黑色。
这日下午,顶着一双肿眼泡的灵素在xyz里挣扎了许久之后,终于困得再也想不出韦达定律到底是什么了。于是扔了卷子,拿过周记本,准备舒缓一下被数理化压榨得干瘪了的大脑神经。
不知方老师是出于什么目的,在学生忙得如此暗无天日之时仍然要求他们每周都要交周记。起初大家都比较抗拒,可渐渐的,写周记竟成了这浑浑噩噩的日子里的唯一消遣,一众学生都抱着这块浮木,在数理化的苦海里艰难泅渡,累了便趴到上面,缓一口气。
此时正是四月暮春,春天像个没玩够的小姑娘一样,在要离去的时候心情阴郁,已经好几天没见过太阳了。
灵素正写得起劲。一边享受着这难得的安逸时光,一边又觉得用正经自习时间写周记这事,实在太过奢侈。说来好笑,这人呢,永远都是纠结中过日子,用双线程的大脑给自己在这地球上找一点微弱的存在感。
此时老罗顶着一张比窗外天气还阴沉的脸,走进教室里嚷了一句:“兰灵素,你带个垃圾桶到我办公室把上次的卷子拿回来。”然后也没等灵素回应就转身走了,一副不想多看这帮学生一眼的样子。
灵素在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就抬了头,可还是没能准确捕捉到老罗的下一句。其实“垃圾桶”三个字她是听清楚了的,只是这个物体怎么想也与前后文搭不到一起去,灵素很有信心地认定自己一定听错了。心说不就拿个卷子么,现在堆在老罗那边的卷子确实不少,可也没多到需要用额外的容器装的地步啊。灵素对自己搬东西的能力非常有信心,于是忽略了老罗提到的容器,两手空空地便去了。
去之前顺手把刚写完的周记扔到了歆念桌上。写完东西要给歆念评阅一番,这习惯也没能改了。
可站在办公室门口,灵素就知道自己原来并没听错。办公室地上铺满了被揉成一团的卷子,靠近门口的几团随着灵素的脚步微微晃动着,倒挺像颇为别致的装饰品。
灵素登时便傻了。思索着是不是真应该回去拿个垃圾桶。
傻站许久,最终想到办公楼与教学楼隔得太远,真用垃圾桶装回去未免太过招摇,叫人笑话。叹了口气蹲下身捡起一团,尽量小心地展平开来。
可老罗也不知是与这卷子有多大仇,每一团都团得紧紧的,灵素小心再小心可还是会扯坏,展了几张就弄得满头大汗。灵素看着满地的纸团,心说这可真是个大工程,不定要弄到猴年马月呢。又嘀咕着,老罗这又是犯哪门子神经,干嘛把卷子弄成这样,白白浪费收拾的时间。
这疑惑一起就非解不可,仔细看看手中几张展好的卷子,原来是错了同一个题,等比数列求和没补全等比是1的情况。灵素心里咯噔一下,想到自己可也做错了呢,这满地的卷子,不知哪一团是自己的?
想到这里突然反应过来,这一道题不可能全班都错,总会有人做对的,做对了的那些不应该也被揉烂了啊。就起身往老罗桌上瞧了一眼,果然发现有薄薄的一叠卷子逃过了卷成一团的厄运,其中一张平摊着,另几张折了一半压在上面。
灵素收卷子的时候习惯把自己的卷子放在最底下,这么一看,就知道平摊着那张是自己的了。低头吐了吐舌头,心说老罗批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不定已经气成啥样了,还能忍住了没把自己的揉了,真是给了莫大的面子。这么一想,心里就有一股惭愧内疚咕嘟咕嘟冒了出来,灵素长叹一口气,觉得自己实在有些愧对老罗的厚望了。
可眼前这场景容不得她长吁短叹太久。看着这几张平整的卷子,又看看满地一团一团滚来滚去的纸团,灵机一动,想出了主意。捡了几张卷子铺了做个底,把地上到处散落的纸团全都收到上面,又把刚才自己展好的几张盖在上面,做了一个简易包裹。灵素一把抱起,上下颠了颠确定不会漏掉,赶忙快步往教室走。
以这副形象出现在了教室,灵素看着全班同学目瞪口呆的样子想,原来自己刚才就是这个德性啊。把卷子分给几个同学手忙脚乱地边展着边往下分发,终于展完时才松了一口气,转头却遇上了老罗的目光。
那目光倒并没有十分严厉,可灵素只觉那满眼的失望简直都要溢出来了,看了一眼就赶紧把视线移开。少年人与生俱来的叛逆冲破先前的愧疚浮上来,灵素满不在乎地想,不就一道题么,至于这么苦大仇深的嘛。
可等到下课吃饭时,这点叛逆就被食堂里的清汤寡水压了下去。坐在教室里,惭愧与内疚卷土重来,颇有要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的气势。老天也在此时颇为应景的下起了丝丝细雨,雨水被暮春回暖的土地一蒸,又变成水汽重新泛了起来,天地间一片烟雨蒙蒙。
这教室,就被暮春烟雨笼成一个愧疚的深渊,把灵素紧紧困在里面,挣扎求生,苟延残喘。
灵素便觉得十分憋气。想出去走走。
这丫头,素来是个想做就做的人,这会子起了这个想法,便毫不迟疑地走了出去。出了教学楼才发现这会雨势正急,虽是暮春细雨却也带着一点寒意,淋久了非病不可。可灵素刚逃出那喘不过气来的所在,实在不想退回去,紧走两步,来到离教学楼不远的小花园中的凉亭里。坐在亭中看着亭外徐徐的雨幕,感觉自己挣扎浮躁的心境慢慢平稳了下来,这才明白Y中花园设计的妙处。灵素对着细雨新柳想,不知自己是第几个来此亭中静思之人,又不知将来有多少彷徨之人会如自己一样,来此寻一份安然?
许是这些日子实在太累,乍一放松身心,竟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暮色四合,雨也已经停了,教学楼那边隐隐传来扩音喇叭的声音。灵素心道一声不好,自己怕是一觉睡到了晚自习前的英语听力时间,慌忙起身往教室跑去。
刚一进楼门口就看见老罗正站在教室门口训人,灵素暗道一声倒霉,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走近两步,却见老罗正在翻着一个看着很眼熟的本子,而他身前所站之人正是刘晓旭。心中浮起强烈的不祥的预感,灵素紧走几步,歪着头认真端详着老罗手里的本子。
等她终于意识到那个本子正是自己的周记本时,老罗也偏头看见了她。一股急怒攻心,老罗把手里本子卷了狠狠敲在刘晓旭头上,力道之大,撞得那本子脱手飞出。失了武器,可仍不解恨,老罗抬腿一个窝心脚把晓旭踹得重心不稳,猛力摔出去撞到走廊的墙上。
灵素正疑惑刘晓旭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需要被如此教育时,就见老罗一道恶狠狠的目光朝自己投来,那眼里已经不是下午那般简单的失望,而是带了一种绝望的厌恶,好像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一般的痛心疾首。
灵素看看晓旭,再看看被撞出去的本子,又看看老罗,突然意识到现下是怎样一个暧昧的场景。
自己与刘晓旭都迟到,虽然是分开回来的,可自己的本子却拿在晓旭手里。好一场情到深处、浑然忘时,企图瞒天过海却最终棋差一着的儿女情长啊。
这可不好,灵素张嘴就想解释清楚:“罗老师,不是……”
“兰灵素,”老罗一字一顿地叫出灵素的名字,冰冷的口气生生的把灵素已经到嗓子边的“你想的那样”堵了回去,只听老罗继续说着,“你就告诉我你刚刚有没有跟刘晓旭在一起吧。”
“没有!”
“你……”
灵素斩钉截铁地否认,一边的晓旭却好似受了极大委屈似的震惊出声,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紧紧盯着灵素。灵素诧异地看着他,心说我说的是实话啊,刘晓旭不应该积极配合自己解释清楚么,怎么反倒满脸受伤的样子,好像自己很对不起他一样,这不让老罗误会更深嘛。
果然,老罗看着两人的表情,冷哼了一声,摆明了不信。
“罗老师,真的没有,我刚刚不小心在花园凉亭里睡着了。”灵素着急了,也不知刘晓旭是抽了什么风,什么时候了还来跟自己作对,可此时只有此人能帮自己消除误会了,灵素扯了扯晓旭衣袖,急急地说:“刘晓旭,你刚去哪了,你赶紧说清楚啊。”
晓旭却仍是那副受了很大委屈的样子,低头不语。过了半晌,方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来,可说出口的话却带了几分犹豫,仿佛正在努力思索着编造语言:“那个,罗老师,我,额,灵……不,兰灵素真的没跟我在一起,我是在……是在……”
是在了半天,也没说出是在哪里,晓旭便止住了话音,深深看了灵素一眼,重新低下头。像一个拙劣的说谎者,一时编不出一个完美的谎言,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拆穿,于是放弃了努力。
看着晓旭望过来的眼中压不住的狡黠,灵素突然明白,他是故意的。
“罗老师……”灵素无力地叫,老罗却仿佛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一样,闭了眼睛转身快步走开。
哀莫大于心死呵,灵素突然明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定定地在原地站着,整个人整颗心,都安静得十分荒凉。
奇怪的是,在这个时候她竟然听见自己静静地想,在老罗眼里,这是怎么一个情景呢?
违反校规与刘晓旭男女私会,忘情到连听力考试都耽误掉。这时机灵的兰灵素想出了一个两人分开回教室的瞒天过海之计,不料还是被抓了现行。此时又想狡辩并未与刘晓旭□□,熟料他人不比灵素那么能言会语,口供没串好,当场现了原形。可怜刘晓旭实诚,连一个囫囵谎话都编不全。怕是还被灵素那狡辩之词伤得不轻,这实心眼的孩子怎么会动这些旖旎心思,定是被兰灵素勾引的。以前自己真是看错她了,还寄予厚望,竟以为她能成什么大器,当真是眼瞎了。
哈,哈哈,兰灵素看着刘晓旭拍拍身上刚刚被老罗踹出的泥土,内心狂笑。实在难以想象,不久之前,这个人还一脸羞涩地看着自己,轻轻地问“我可以做你的王子吗?”,一双眸子透着说不出的认真。可如今,同一个人竟可以对自己这般毫不留情的栽赃陷害落井下石。这喜欢,可也太廉价了。灵素继续看着晓旭面不改色地走进教室,暗道想不到我兰灵素一世英名竟毁在这个人手上,刘晓旭啊刘晓旭,你没去演戏当真委屈了一个人才。
实则老罗真正的想法,虽没有灵素想的那么不堪,倒也大略差不多,就只差在老罗并不觉得刘晓旭实诚,也并不觉得这事是灵素一个人搞出来的。老罗没那么傻,这帮学生从高一带过来,哪个是什么脾性他也清楚。那刘晓旭平时油嘴滑舌,歪道理说地一溜一溜的,说他会把一个谎言编的吞吞吐吐的,打死老罗也不信。今天这场表演,若换个场合换个人,老罗准一早就瞧出问题来了。
可今天下午揉卷子的气还未消,到了听力时间去教室巡视又发现只缺刘晓旭与兰灵素两人,当下就急火攻心,怒不可遏。戏还没演,老罗就已经挑了边站,灵素回来之后那不自然的神态表情看在眼里就全成了做贼心虚、欲盖弥彰。心里的火压不下去,也就没有额外的心思去想刘晓旭的表现是不是有问题。
恨铁不成钢啊!老罗最后转身走时,慨然长叹。此前对灵素有多少期望,这会就有多少失望。听着她的狡辩,这失望就演变成绝望。绝望之后就是深深的嫌恶。灵素最后一点可是想对了,老罗真觉得以前是看错她了,如同孔明挥泪斩马谡一般的幡然悔悟。
自嘲了一会后,灵素也回过神来,弯腰捡起自己的周记本,缓步走进教室。无视其他人投射过来的或鄙夷或厌恶的目光,径直走到刘晓旭桌前,轻轻说了一句:“刘晓旭,算你狠。”
看着眼前人露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表情,灵素十分想撕了他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忍着怒气转身走回自己座位坐定,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咱们走着瞧。
刚一下晚自习,歆念就走到灵素桌前。轻轻拍拍灵素的肩,才要说几句安慰的话,就见灵素猛地甩掉自己搭在她肩上的手,头也不抬的冷声问道:“杜歆念,你能不能解释解释,我给你的周记本怎么会跑到刘晓旭手上。”
“我……”歆念才要开口说是刘晓旭硬抢的,可看着灵素仍低着头摆明了要赌气的态度,就明白自己就算解释了也是白搭。于是便收了声,固执地等着灵素抬头。
无言相对沉默半晌,灵素始终低头看也不看她。歆念心底蓦地升起一阵酸意,思忖着先是周冲,后是刘晓旭,两人皆是自己先结识熟悉,却最终都贴到了灵素一边。为什么,又凭什么!先前苦苦压抑的不甘此时全部涌了出来,歆念默默自问,你自认也不差,又何必跟在这个人,不,何必跟在其他任何人身后,当一个逆来顺受的影子!
少年人的傲气一发便不可收拾,登时就压住了所有逻辑理性,甫一激荡就已燎原。歆念放弃了解释,一昂头,毅然决然地转身走开。
感情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爱与恨,其实原本就只隔一线,男女之爱也好,金兰之爱也好,多跨一步,便是霄壤之别,万劫不复了。
歆念走开的时候,灵素也在心里狠狠叹了一口气。她不是没想过这本子有可能是刘晓旭硬抢过去的,可,就算是有99%的可能性是刘晓旭硬抢的,剩下那1%的可能仍然让她无法接受。被最亲近的人背叛是一种太过难以言喻的痛,可怕得让人连去确认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她宁愿就这样不解释,不挑明,就算失去,也不要是因为一次背叛。
想罢便又是一阵自嘲,如同一模考试结束时一样,心说都这会了,你还加个“就算”,这一场友情,如今,是妥妥地失去了啊。
于是转身,看着歆念空空的座位,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口气还没叹完就听到身后有个声音在说:“我知道他去哪了。”
灵素慌忙把没叹完的气憋了回去,猛地回头,差点扭断脖子。说话的人是周冲,此时正平静地看着灵素揉着差点英勇就义的颈椎,淡定地续道:“听力开始之前,他在学校西边小门那里,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