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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孤立 ...

  •   夜凉如水。虽是雨后初霁,却仍有几朵残云赖在广袤的穹空之上,流连着不肯散去。一弯新月正挣扎着从云后探出头来,清辉洒在校园门边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上,把路边的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微风合着雨后特有的草木清新之气吹来,灵素深吸一口,再次默想周冲走之前的那段对话——
      “你走后不久,刘晓旭就从杜歆念手里抢了周记本,随后就被人叫出去了。再一会,雨就停了,我就去操场跑了一圈清清脑子,回来的时候看见刘晓旭在小门那里隔着栅栏跟一个女生说话。我本想走近几步叫他一起回教室的,却发现跟他说话的那个女生是以前我们初中的杨春燕,我就没过去。”
      “额……为,为什么?”灵素听得一头雾水。
      “那杨春燕,初中时就与刘晓旭走得极近,”周冲意味深长的看了灵素一眼,“本来学习不错,但后来……没考上Y中,只去了差一点的K中。人家两个情深意长,隔墙相会的,我也实在不方便去打扰不是。”
      “你……你跟刘晓旭是一个初中的?”这话一问出口,灵素自己也很无奈,心说你这都是什么奇葩的关注点啊。
      “是啊。”周冲有些惊讶又有些失望的应了一声,又接着说:“兰灵素,我跟你一起去找罗老师说清楚吧。”
      灵素张口便要说“好”,却不料太过激动,手一伸,不小心把眼前的一堆书推了下去。等到终于把书全部捡起放好时,那个冲动的好字,就被压了下去。这会老罗只怕还并未消气,这样子匆匆忙忙地去找他,怎么看都有些刻意洗白的嫌疑,还无端地把周冲也拉进这水深火热之中,本来并不昭著的坑蒙拐骗的罪名可就算坐实了。灵素停下手中动作,又再思量了一会,低声说:“算了吧。罗老师估计也不想再听我辩解,也不会再提这事,就这样吧。”
      “嗯。”周冲这人的好处就是从不多问,自己知情告知的任务已经履行完,别人要怎么处理这个信息自然是别人的决定,他向来不加干预。只是看着灵素垂头丧气的样子,仍然有些替她委屈,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改主意想要跟老罗说清楚的话,随时叫我。”
      “好,多谢你。”灵素颇为感激,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想,这周冲,也不是个仗着一张脸自傲的小白脸呵,为人处世还真有那么点正气浩然的范儿。
      可真到了校门口,一个人静静站着等班车的时候,灵素才觉得,这段对话实在信息量好大。灵素停在校门口默想了几十遍,才勉强提取了几个关键点出来。
      首先确定的是,周记本的确是被晓旭抢过去的,跟歆念没有关系。这一点让灵素十分欣慰。
      第二,刘晓旭初中时就喜欢拈花惹草,招蜂引蝶。他与杨春燕这事,连素不八卦的周冲都知道的这么清楚,可以想见这二人当初必定行事高调,毫不内敛。灵素暗自叹道,怪不得今天当着老罗演戏时那么驾轻就熟,信手拈来呢!原来是久经沙场,经验丰富啊。
      这第三么,从今天刘杨二人隔墙私会来看,这两人当真此情难了,情深意长啊。这三年也不知是如何互通款曲,慰藉相思的。尤其那杨春燕,不惜逃学旷课也要来见上一面,用情之深真是让人扼腕叹息,难怪当初会为此荒废学业,考不上Y中呢。想起那日刘晓旭对自己表白时眼眸里的认真,灵素顿时对这位素昧平生的杨同学生出了无限同情。
      可,刘晓旭出去时并不知道她灵素会一睡不起乃至迟到,更不知道老罗今天会一时兴起晚自习之前便过来巡视,他又为何会像提前算准了一般,走之前就未卜先知地故意带着她的周记本,作为直接物证成全了他在老罗眼皮子底下撒的弥天大谎,逼自己唱出这一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窦娥冤”来?
      心中的不解渐渐地膨胀开来,灵素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踢着脚下石板路上一块突起的石板,那不解也随着动作一下一下撞着心房,像是迫不及待的要找一个突破口,伺机宣泄而出,求个公道。
      “嘀嘀——”刺耳的鸣笛声划破如水的夜色传来,灵素被吵得一皱眉,转过身来。一脸不耐烦的司机师傅粗声粗气地冲她喊:“那个女同学,你回不回家了,不回我们可走了。”
      “来啦来啦!”灵素赶紧小跑过去跳上车,找了个座位坐定后,继续思索着先前的疑惑。
      说来,刘晓旭此次虽然做法略显卑鄙了,但其实他也并不当真是个阴险狡诈心肠狠毒的小人,更没有那未卜先知的神棍体质,不可能算到这么多巧合,特意提前带上灵素的周记本作为证物,上演一出栽赃陷害的戏码。
      今晚他确实是在西边小门处见杨春燕来着。但说这三年他都与杨春燕相思难抑、互通款曲,可也确实冤枉他了。初中时,晓旭的确很喜欢春燕,为此还大张旗鼓地与春燕的其他追求者一场大战,这才弄得全校皆知。可豆蔻年岁那一点懵懂的遐思本就来得快,去得也快,初中还没毕业时晓旭那点喜欢就去尽了,只余春燕一人单相情愿,黯然神伤,中考时也就因而没有考上重点。
      中考放榜时,晓旭曾问过春燕,她中考落榜是不是因为自己。春燕笃定地看着他,波澜不惊地说,是。
      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看得晓旭还真生了一股子内疚出来。
      借着这内疚,高一时晓旭也很是耐着性子写了几封信哄她。可到底旧情已逝,当初有情时尚没能坚持过三年,如今凭着一点内疚,自也撑不过两年。等到晓旭发现自己对灵素动了心思之后,也就把春燕全部抛到了脑后,再也不肯写信不说,连她的来信也不看了。
      所以,今晚杨春燕在Y中的闺中好友过来找他的时候,晓旭当场也没反应过来,只当那人又是来借笔记习题之类,就拿着刚抢来的周记本出去了。待到来人说要到外面去时,晓旭也懒得把本子专门送回教室,也就直接带着去了。再等到看清了等在小门那里的杨春燕之后,晓旭也被吓了一跳。
      晓旭看看自己手里灵素的周记本,又看看在雨中等在门外的春燕,自己也觉得,这场景,可真是有些微妙。
      一个是自己上赶着讨好却仍然横眉冷对死不就范的新欢,一个是两番被自己抛弃还坚持念念不忘追之而至的旧好,晓旭默默想着,当真是有对比才能体现出差距啊。看着春燕的目光,也就多了一点温情。
      因了这点温情,多磨蹭了一会便迟到了,还点背被老罗撞个正着。
      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辩解,手里的周记本就被老罗拽了去。刘晓旭这才意识到这是个极容易生误会的场面,第一反应是赶紧把与灵素这层关系撇清了,可才要开口说“这是我跟兰灵素要来参考的”就见灵素慌慌张张地也跑了进来,刚想好的说辞便泡了汤,暗叹一口气,心说这次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咯。
      可不知为何,想到要被老罗误会自己是与灵素在一起了,晓旭的心里,竟然升起一阵异样的快感。虽被老罗一个窝心脚踹了出去,也不觉得疼。
      及至灵素斩钉截铁地否认打破了自己的旖旎幻想时,心中当真骤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明明自己是因了她才被老罗如此不留情面的大加责罚,可那人仍然视而不见,不为所动!彼时满脸的委屈与震惊也并不全是装出来的。想想此前与自己依依惜别的春燕,又再瞅瞅眼前这个满脸惶急着要与自己撇清关系的灵素,少年人的倔强与蛮横就窜出来封住了大脑,合着未息的怒火演了一场舍己为人、委曲求全却无力收拾残局的大戏,直把灵素逼得理屈词穷,百口莫辩。
      后来看灵素进教室时失魂落魄的样子,晓旭也不是不后悔。可灵素“算你狠”三个字砸下来,登时就把那点悔意砸得四分五裂,灰飞烟灭了。
      这俩人,当真命里就带着“不对付”仨字。
      等到灵素回到了家,一进门就看见爸妈都在客厅正襟危坐,摆明了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势。心知这是老罗气不过,打了小报告了,按老罗当时那心情,不定把自己说得怎么龌龊不堪呢,当下迈步走进屋里,毫不迟疑地把来龙去脉清清楚楚地讲了一遍。暗自庆幸还好放学时周冲跟自己说清楚了,要不自己说不出刘晓旭的去向,这事还真不好解释。当然,晓旭跟自己表白被拒那段就跳过去了,只说俩人一直不和而已。
      这一晚上受的委屈着实不小,对着别人还能忍住,可对着自己的爹妈,那委屈可是倾泻而出,收都收不住。没说几句话音里就带了哭腔,说到最后只得声泪俱下,末了一头扎进妈妈怀里哽咽着问:“妈,你说平时小打小闹的,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要这么冤枉陷害我?”
      有道是疏不间亲,接到电话时听着老罗语意不善的描述,灵素爸妈虽然生气,却也并未全信。如今听了灵素委委屈屈梨花带雨地一番解释,又眼见着她在妈妈怀里泣不成声的样子,原本的怀疑也尽去了,剩下满满的全是心疼。灵素妈安抚地一下一下摸着灵素的头发,老爹清清嗓子忍下因心疼带出的颤音,缓缓地说:“司马子长有言“修身者,智之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就连这受辱缧绁的司马子长,亦自奋而著有《史记》。我儿莫哭,此天意授汝以旷古烁今之机宜,切莫辜负则个。”
      一席话酸得灵素抱着脸牙疼不已,连抽泣都顾不上了。
      灵素妈也是哭笑不得,转头恶狠狠地瞪了老爹一眼。
      老爹被她瞪得一愣,转瞬还了个白眼回去。心说我这不是成功地把女儿劝好了,不哭了么,干嘛又瞪我。
      爹妈这关好过,同学与老罗可没那么容易放过她。接下来的日子里,老罗始终保持着多看她一眼就觉得污了眼睛的态度,还找了个机会指责灵素收发卷子不及时,连课代表都不再让她当。老罗的态度也直接影响着同学的行为,有好几次,灵素看着一堆人围着一圈叽叽喳喳地谈笑聊天,可等灵素走近时就都不约而同地住了嘴,一脸不屑地转身散了开去。
      灵素暗自苦笑一声,心说封建社会都结束这么些年了,可炎黄子孙的这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的德性还是一点都没改啊。看着他们,灵素便也放弃了要与歆念和解的想法。就算歆念不是那散去的猢狲,如今自己也是一块恨不得人人都要踩上一脚的烂木头,这会子贴过去,白白连带着歆念也不招人待见。
      只有周冲是熟悉内情的,不过他是个向来就不多事的人,听了灵素说的不要说出来的告诫也就当真谁都不告诉,只在言语行动上,多多少少维护着灵素。这日又用一句“甭管怎么样,人家可不嘴贱”挡了几句射向灵素的唇枪舌剑,灵素转头冲他一笑,安慰自己说,这世上也不是完全没有公道。
      可等到二模结束,成绩出来,灵素就笑不出来了。
      班级三十,市一百零五。打从上学开始,灵素就没记得自己考到过这么靠后的名次。公布成绩的时候,老罗按惯例每个人都点评一番,说到灵素时,却只冷哼了一声,仍是那副连一个字都懒得匀给她的做派。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灵素竟从那一声冷哼之中,听出了几分洋洋自得的意味。
      又想起那日老爹念叨的一句“耻辱者,勇之决也”,灵素悄声问自己,你为此失却了老罗的信任,失却了同学的尊重,失却了歆念的友谊,所以你当真是要抛却了大好前程,做一个以头抢地,摇尾乞怜的懦夫么?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从此灵素再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那些流言蜚语,一门心思钻在试题考卷里。偶有好事者出言挑衅,也是一副任凭风吹雨打,我自闲庭信步的超然之态。暗自发狠道,走着瞧吧,高考完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闭嘴的!
      就这样,当黑板上的两位数的倒计时前一位变成1时,漫长而短暂的考前静悟就开始了。
      静悟,是Y中独创的应试良策。考前二十天,所有课程与考试都停止,让学生自主地上一场空前绝后的大自习,所有时间、科目都自己安排。老师也排了班,轮流在走廊值守以便随时为学生答疑解惑,但谁都不得干预学生自己的复习计划。
      这个策略,本意是好的。考前让学生有完全的自主,主动地补全自己的弱科同时巩固自己的强项,齐头并进,稳步提升。但真正用起来,领导就发现自己有些高估了学生的自制力。三年都被按部就班地管控惯了,甫一有大把自由的时间,就有一些学生耐不住玩性,把这考前要紧的二十天统统荒废过去。试行三年,确实每年总体成绩都有提升,但具体到学生个人就状况百出了,既有平素成绩一般,经过静悟后却突飞猛进,杀成高考战场上的一匹黑马;也不乏平时成绩优异,却荒废了二十天,最终高考成绩平平,心灰意冷,进一所普通学校了事。
      领导也颇能自我安慰,美名其曰这是个去伪存真的过程,这样考入名校的学生皆是学风淳朴,自主顽强,将来也不会损了Y中的声誉。
      要说这政策本身倒确实是良莠兼备,留着或舍去都无可厚非。但硬是要这般强词夺理地美言修饰一番,倒有些矫揉造作之感了。其实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如此,本来简单纯粹的物事,对以过分夸张的装饰描绘反而让其失却了原本的纯朴。辞藻从来都是溢美溢恶,一句天然去雕饰,当真是对那清水芙蓉的最佳赞赏。
      说回这静悟政策,到灵素这级也是实行了十几年了。十几年里,每一届都有学生从老师的心头好变成心头痛,逼得各位老师在静悟开始之前一遍又一遍地殷殷告诫:“千万要管住自己啊,做好计划,扎扎实实地来。十二年的寒窗苦读就为了二十天后那一遭,莫要在这二十天的小阴沟里翻了船啊。”
      恩威并济,苦口婆心。再加上数不胜数的前车之鉴,唬得一众学生都战战兢兢,不敢造次。灵素这种等着打翻身仗的自然全神贯注,严于律己;那些一直成绩不错的也都如临大敌,毫不松懈。
      这样一天天一丝不苟地过下来,倒少了很多冷嘲热讽,灵素觉得,这日子过得颇为安静祥和。
      直到有一日课间操,老罗点了十几个成绩不错的同学出列。大家都知道,这是要开小灶了。一边不屑于这种偏心的举动,一边又各自悄悄地希冀会点到自己。灵素看着老罗的目光在自己的位置晃了几晃,却最终也没有点她的名字。而仿佛故意地一样,在最后,点了刘晓旭的名字。
      灵素黯然走回教室,想着晓旭临出列前特意看向自己的那一眼——带着得意、傲慢与轻蔑的一眼——心中布满了沉甸甸的失落感。
      是谁说,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老罗带着一帮人找了楼边的一处阴凉站定,在阴影中看着灵素的慢慢走开的背影。那么沉重,那么失落,明明应该朝气蓬勃的少年人身上,竟然泛出一股垂垂老矣的沧桑感。蓦地就有些后悔,自己,也许太过残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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