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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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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鹿城一直不太平,附近的寺庙已经全部废弃了,里头的僧人也全部都逃难到了其他城市。
这种时候还会来寺庙里上香的,也就只有我这种大小姐了。
我让小福和王妈都等在外面,我一个人进去。
如来的脸上尽是慈悲,白婉清穿着黑色的旗袍没骨头似的靠在庙里的柱子上,手上还点着一支贝洛尔香烟。
我跪坐在蒲团上,埋下头行礼,声音沙哑:“人杀的太多,佛祖还会原谅么?”
隔了几秒她才回答我:“只要心诚。”
我抬起头看她,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胡扯。”
她走过来就着这个姿势亲了亲我的唇,热辣的烟草气息呛得我咳嗽不止。
“小、小福和王妈呢?”
她轻抚我的背给我顺了顺气,扶起我说:“让他们好好睡一觉,你跟我来。”
我跟着白婉清去到了寺庙后院,院子里有一颗祈福树,上面挂着数不尽的彩色祈福条。
她牵起我的手,与我一起将她早就写好了的一张红色的祈福条挂在祈福树上,然后收手拢了拢我两颊边的碎发,问我:“昨天洗冷水澡,就是为了让自己发烧吗?”
我收回直直望着祈福条的视线,转向她:“我发烧了,爸爸才没有时间去追你。”
“下次不要这样了,你身体不好,我心疼你。”
她给了我一颗西药,去院子里的小厨房倒了一杯她提前烧好了的茶水,让我把药吃了。
我惊奇的看着手中一点点大的白色药片,“退烧药?现在西药管那么严,你从哪儿弄来的?”
她对我眨眨眼,“秘密。”
她抱着我坐到树旁的秋千上,我们互相依靠着。
就着温热的茶水将退烧药吃了,我伸手回抱住她,声音闷闷的:“我也心疼你。”
夏天的天气本就多变,刚还下了雨,现在又出起太阳来了。
树叶被山风吹动的哗哗响,我蹬了蹬地,想让秋千摇起来,白婉清猛地扣住我,“胡闹,这秋千太旧了,你也不怕摔了。”
这木制的秋千到现在都能让我俩好好坐着,都是因为白婉清提前来修缮了一下,我一时忘了,朝她讨好的笑。
她捏住我的鼻子,又要来亲我,我躲开,说:“你才胡闹,我都发烧了,你也不怕被传染。”
她哭笑不得,“小学人精。”
外头响起重重的脚步声,是皖先生的卫兵追来了。
我推搡她:“快些走吧。”
她最后亲了亲我的脸蛋,还张大嘴咬了一口,我羞愤的捂住脸,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后院深处。
我躺倒在秋千上,带着另一个人余温的秋千,让我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皖先生大步走进来,摸了摸我的额头,转身对着王妈发火:“你怎么照顾的?小姐发烧了都不知道!你还让她出来!”
王妈战战兢兢,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皖先生懒的理她,到我身前背对着我蹲下:“妞妞,快上来,爸爸带你回去。”
我有些困了,迷迷糊糊的说好。
——
我在家里躺了三天,听说陈督军又和反叛军干了一架,损失惨重。
陈宁跑到我家里,和皖先生哭诉,说他很缺钱,缺武器,所以招不到好兵,所以打不过。
他求皖先生借点钱给他,可说是借,和明抢也没什么区别了,没有利息。更何况他哪天打仗死了,这钱皖先生该找谁还去?
我想都不用想,皖先生肯定不会借给他,商人嘛,都这样。
我在真丝被里翻了个身,想起了一件事。
第一学年的一个秋天,放学后,白婉清破天荒的早早就回了宿舍,以往她放学后都不知要去哪里,天擦黑了才回来。
我打趣她:“今天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我们白大小姐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她没有和往常一样跟我呛声,只是对我勉强扯了扯嘴角,说:“林小姐,你可以借我一些钱吗?”
我把书本放到我自己的书桌上,敏锐的察觉到白婉清今天的异样,我轻声问:“怎么了?”
她突然就哭了,眼泪大颗大颗的:“我、母亲生病了,我没有钱……”
“需要多少?”她哭的厉害,我只好上前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顺气。
“你上次给我的那五十块大洋我还没有用,还差七十……”
“我给你拿,你别哭了。”
“谢谢……”白婉清看我转身去拿钱,连忙从笔记本上扯了一页纸下来,写了一张带利息的欠条。
她把欠条给我的时候,我哭笑不得,但是见她哭的泪眼婆娑的样子,我还是收了起来。
做了一年的室友,我对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知道她是洛海本地人,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她与她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
我想起了我的妈妈,小时候我们家因为没钱,我妈妈生完我之后落下了病根。在一个大雪天,熬不住,人就走了。
所以今天这个钱,无论多少我都会借给她的。
后来她母亲病大好,邀请我去她家玩,我见到了她母亲,是个很温柔精致的人,喜欢做甜品,做的甜品超级好吃。
——
我突然又想吃甜品了。
“王妈!王妈!”王妈又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叫了都半天没有过来,以往我生病休息,她都会在我门前等我醒来的。
我按了床头的呼叫铃,进来的却是一个扎着麻花辫,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人。
“你是谁?”
女人围着围裙,我没叫她进来,她就规矩的站在门边,说:“回小姐,我是老爷新招的佣人,我叫小雀,老爷说以后您有事直接叫我就好了。”
“噢,那你进来吧。”
我靠着床头坐着,见她唯唯诺诺的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我指着床外间的书桌,说:“你帮我把那个桌子上面打开的那本书和那个笔记本拿过来,还有那支蓝色的钢笔。”
她拿了给我,我翻到笔记本的新一页,刚写了两个字,才想起来问她,“小雀,你是哪里人?”
她站在床边,不敢乱看,头都快要埋到地上了,“小姐,我是鹿城本地人,从小就在鹿城长大,今年十七岁,小时候上过几天学堂,认识几个字,会算数。”
我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好,我这里没什么其他事了,你先下去吧。”
——
从那次白婉清发现我喜欢她母亲做的甜品之后,就会时不时的给我带,我照单全收了。
也是后来我才偶然间知道,回学校之后她给我带的那些,都是她自己学着做的。
我在笔记本上画了那些甜品的简笔画,还批注了名字和味道,每次想吃甜品的时候,我就会画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