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香》彼方的次方

1、01

　　乌漆麻黑的小巷里，我跟着侍卫兵漫无目的的快走。

　　小巷前方的拐角处有一座路灯，灯光忽明忽暗，我直觉他们就埋伏在那里。

　　真嚣张啊，我想。

　　我没有停顿的直接往那儿去。果不其然，转眼间，皖先生派来保护我的侍卫兵就死的七七八八。

　　他们只来了六个人，而我的侍卫兵有近十人，却还是敌不过他们。

　　只剩下三个人拦在我身前苦苦抵抗，我没忍住，开口问道：“你们是谁？”

　　没人回答，见此情景，我在侍卫兵的掩护下悄悄退到阴影处，忽然发现有一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手。

　　她和其他人一样穿着一身黑衣，用布包裹住脑袋，只露出一双眼睛，抱着手臂懒洋洋的斜靠在路灯杆上，百无聊赖的看着我们打架。

　　我有点好奇地瞄着她。

　　最后一个侍卫兵倒在了我面前，我当机立断，用藏在腰腹处的短匕刺了她一刀，一把扛起她就跑。

　　她竟然没有挣扎，反而安安静静的待在我怀里。

　　隐隐约约的檀香味传来，许久没闻到这股熟悉的味道，我忍不住紧了紧抱住她的手臂。

　　跑了一小段路，察觉到他们没追上来，我取下我脖子上的黑色丝巾，绑住了怀里那人的眼睛，也遮住了那双眼里翻涌着思念和爱意。

　　七拐八拐之后，我来到了一个木门前，那门太破了，还小，像是专门给动物进出的那种。

　　但我丝毫不介意，抱着她俯身钻了进去。

　　熟门熟路的打开一个房间，我把她放到床上，翻出一根蜡烛点上，就着这火光开始给她处理伤口。

　　我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木箱，里头是一些干净的刀具，烧酒和常见的药品。我那刀捅的不深，也很有技巧，避开了所有致命的地方，只是轻微划开皮肤罢了，连血都没流几滴。

　　包扎好了这里我也没有停下来，继续检查了一下其他地方。果不其然，她身上还有许多密密麻麻分布不匀的伤口，我全部都细致的给她处理好，上好药包扎起来。

　　全程她都很乖，只是在刚开始我冰凉的手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时颤抖了一下，之后便动也不动了。

　　蒙住她眼睛的丝巾还没取下来，她不说，我也不取。

　　检查到她脖子的时候，我摸到她脑后的结，把她的头巾解开了，细细查看之后发现没有伤口，我就出去洗了刀具，顺便找了套衣服帮她把沾了血的衣服换了。

　　我好多年没来过这里，柜子里全都是我年少时的衣服，给她穿短了，胳膊腿都露出来一截儿。

　　但是眼下我暂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了。

　　收拾好她之后我顺手把被子拿过来给她盖好，然后自己去外面打水洗澡了。

　　洗了一个冷水澡，我带着一身寒意进来，她还保持着我刚刚离开时的姿势。

　　我掀起她的被子钻进去，她被冻的一个哆嗦，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抱住了我。

　　她还没有把丝巾取下来，我就着这个姿势想好好看看她，还没看一会儿，她就受不住了，直接伸手把丝巾扯下来给我绑眼睛上了。

　　她收了收手臂，把我的头使劲往她怀里摁，软软绵绵的，这许久未曾再感受过的触感，让我昏昏沉沉，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夜好眠。

　　——

　　我在鹿城是没有房子的，这座房子是我曾经的管家李叔的，皖先生不知道。

　　李叔每逢十五，都会来这座房子打扫打扫卫生。

　　今天正好是十五，所以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打着井水洗漱完，就在厨房劈了柴火煮粥。

　　让粥在锅里闷着，我回房间去看白婉清醒了没有。没想到打开门，房里却空无一人，床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要不是那沾着血的衣服还静悄悄的躺在地上，我都以为昨晚上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我沉默着捡起那套沾了血的衣服，丢进了厨房还在燃烧的灶台里，灶台瞬间窜起一股好大的浓烟，把我呛得眼泪鼻涕全流出来了。

　　我觉得好委屈，把粥全倒在了茅厕，退到院子里等衣服烧成了灰烬，然后随手从衣柜里披了件斗篷就走了。

　　我怒气冲冲的回到皖府，下人说皖先生正在书房处理公务。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气，把面前茶几上摆着的名贵玉盘和珐琅花瓶全部扫到了地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没人敢拦着我，没一会儿皖先生就从书房里出来了，捂着他的胸口一脸心疼：“哎呦我的小祖宗啊，你这又是干什么，谁又惹你生气了？”

　　我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看他，下人见状手脚麻利的收拾好碎片都退了出去，他才又开口：“好了，是不是又是那个陈督军？岂有此理，爸爸现在就去给你主持公道。”

　　“不是！”我急了，转过身大声说，“还不是你！非要给鬼子办事，做汉奸！”

　　“哎呀，咱不是说好了不聊这个嘛，”皖先生走到我旁边坐下来，“诶？昨晚上跟着你的那几个侍卫去哪了？”

　　我瞪了他一眼，说“昨晚上我碰见反叛党了，他们全死了。”

　　皖先生腾的一下又站起来了：“什么？那你没事吧，要不要叫王医生来看看？”

　　我更生气了：“我要是有事我还好端端的坐在这啊？我早就跟那些侍卫一样趴在路边上等人收尸了！”

　　“啊对对对，没事没事，爸爸等会就叫人给他们收尸，会给他们发抚恤金的，妞妞放心。”他又坐下来，“那妞妞怎么回来的？”

　　“不要叫我妞妞！白婉清也在，他们没动我，我在外面住了一晚，早上坐拉车的回来的。”

　　“什么？白婉清也在？”皖先生又站起来，“那不行，你这段时间好好在家里不要出去了，不要和她再有来往！”

　　“我，”我抬起头看着他想反驳，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低下头叹了口气：“算了，我知道了。”

　　皖先生看我这个样子，说：“妞妞听话，她这样子对你，不值得你喜欢。爸爸看那陈督军就挺好，是真心喜欢你，你要不要考虑考虑他？”

　　“我说了不要叫我妞妞！还有我不喜欢陈督军！我不和你说了，我回房间了。”我提起甩在沙发上的包，哒哒哒的跑上了楼。

　　用力把包丢到床上，我站在房间里，气急败坏的转悠。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以往爱跟着我的王妈去哪儿了？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走到窗户边掀开一点点窗帘朝花园看，看见王妈和新来的园丁凑着头在说些什么。

　　我等着他们说完，就跑到了小阳台上喊：“王妈！王妈！”

　　“诶！”王妈闻声转头向上看，“怎么了小姐？”

　　我趴在阳台扶手上，看着王妈不自觉捏住衣角的手，“我饿了，我想吃馄饨。”

　　“好。”王妈下意识地要行礼，腿弯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不好意思的朝我笑笑，说：“看我这记性。”

　　——

　　我和白婉清相识于一九二七年，当时我十七岁，她也十七岁，我们一同在洛海上语言大学。

　　学校是两人寝，刚好就把我们俩分配到了一间。她比我先到，已经收拾好了靠窗的那边床铺，我不乐意住在靠门的那边，指挥李叔把我的东西放在她那边，趾高气昂的朝她说：“我要睡这个床，说吧，你要多少钱才肯让给我？”

　　“大小姐啊，”她坐在书桌边看着书头也不抬，“五十块。”

　　“行，王妈，给钱。”

　　我爽快的叫王妈拿钱，她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接过王妈递过去的银元，就动作麻利的收拾了起来。

　　——

　　努努努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是王妈在敲门，我已经换好了睡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发。

　　“进来吧。”

　　没想到进来的不是王妈，而是陈督军。

　　我惊声尖叫，胡乱抓起桌上的护肤品扔到他身上：“出去！没人教过你不要随便进女生的房间吗！”

　　下人也闻声赶来，合力把陈督军推了出去。陈督军本名陈宁，一米八几的大汉子，此刻却委屈的像一个小孩一样：“对不住林小姐，真是对不住，我听见你叫我进来，我……”

　　我走过去砰的一下关了门：“你都不会说你是谁吗！？我以为是王妈，所以才说进来的！”

　　“真是对不住林小姐，我下次不敢了……”

　　“没有下次了！小福，把他给我赶出去，以后不准再放他进来！”

　　小福是警卫员队长，一直负责皖府的安全，闻言赶紧说：“是！”

　　我把门反锁，不再磨蹭迅速梳好了头发，门又被敲响，这回真的是王妈了。

　　她端着一碗还带着热气的馄饨进来。

　　吃完馄饨我便又反锁门，躺床上睡觉去了。

　　——

　　“啊，好疼。”

　　“忍着点，我可是乡下人，比不得大小姐你自己的手金枝玉贵。”

　　“你可少骗我了，你妈妈说了你在家什么都不干就光读书呢。”

　　“这都被你知道了？”

　　“哼。”

　　“槐槐宝宝真厉害。”

　　白婉清直勾勾的盯着我，调笑道：“果然，这张白白的小脸蛋还是红起来好看，俏生生的，像学校边上的摊子上卖的小苹果。”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的问：“那苹果好吃还是我的脸好吃？”

　　白婉清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羞死了，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没什么！”

　　白婉清哈哈大笑，顺势从背后搂住了我，叫我：“槐槐。”

　　我虽然还在懊恼，但还是回应了：“嗯。”

　　她又叫：“槐槐宝宝，”

　　我在她怀里转过头看她：“我妈妈都不叫我宝宝了，你好幼稚呀。”

　　她不服气：“你明明就很喜欢好不好，昨天晚上我一叫你就……”

　　我赶紧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瞪着她，等她眼神示意我她不会再继续说了才放开。

　　——

　　冷汗浸透了我背上的衣物，我从梦中惊醒，外头下起了大雨。

　　“王妈，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我去洗了个澡，王妈已经收拾妥当，正在门口等着我。

　　小福也在，保护我的安全。

　　麒麟庙坐落在鹿城郊外的逐鹿山上，车开到山脚就上不去了，需要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