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枝》荼蘼霜晓

6、迷迭 次

　　次日。
　　柳昭醒来只觉头痛难忍，近日确实过于操劳伤神。
　　他偏头看到案上茶水热气缭绕，又是微怔。屋中不见其他人影，只有一缕茶香袅袅。待到柳昭睁开眼时，眼前便是一片刺目阳光。他抬起手遮在眼帘之上，光芒也微微扩散开来。
　　柳昭仍有些犯困，但还是昏昏沉沉地撑起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披了外袍，移到案边，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方觉胃里舒缓，清醒了些许。
　　“老师，您醒了啊。”门被推开，子愈捧着一个白瓷瓶走了进来。柳昭闻声看去，便见那白瓷瓶中两枝杏花正在吐蕊，洁白如雪，花枝簌簌，十分惹人喜爱。
　　子愈走到案边，将手中瓷瓶小心翼翼地摆在桌角。柳昭看着他，并不言语。
　　“我看后院两株杏花开得喜人，就折了两枝来。摆在房中，老师看了也舒心。”子愈抬头，对着柳昭咧嘴一笑，又看了看案上的茶点，“老师方醒过来，吃些茶点垫垫肚子吧，我问过了，都是老师爱吃的。”
　　柳昭有些接不上话，便低头去看那茶点——红豆糕和紫薯卷，心中微叹，这才不过多长时间，子愈便已经将自己的喜好摸了个透，可见他机敏。
　　“对了老师，扶风大哥今早说，过一会儿吏部的王大人要来拜访您。”子愈看着他吃完一块糕点，道。
　　柳昭依然有些困倦，脑子还微微有些糊涂，不太清醒，便只点了点头。
　　“王大人还托人带了一封信给师父，信在这里，请师父过目。”说着，子愈又递过来一个信封。
　　柳昭接过信，揉了揉眉心，便展开信纸细细看了起来。
　　子愈坐在一旁，也不说话，柳昭看信，他就看着柳昭。
　　柳昭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了看他，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快快看完信收了，才道：“好了，一直看着我做什么？你跟我来吧。”
　　子愈顺从起身，跟上柳昭。
　　二人走出房门，径直走过庭院。走了一会儿，柳昭停在一扇雕花的木门前面，伸手轻推，门便开了。
　　“你昨日回来的早些，赵管家可带你参观府内？”柳昭回头看看他。
　　“赵管家本是要带我去看看的，可我昨日有些困，就没有劳烦管家了。”子愈摇了摇头，“老师，这里是什么地方？”
　　虽说这是在尚书府内，所有事物应当一目了然才对。可实在怨不得延昭这样问，这间屋子，竟是和别处都不大一样。
　　先不说房间样式，单说这位置布局，就着实古怪得很。说是门面精美，却并不处在前院，而是隐在后院竹荫之中，门窗紧闭，不像是居室，却也无匾额说明。
　　柳昭没有说话，只是引了火烛，轻轻点亮门口灯盏。
　　子愈立刻瞪大了眼睛。
　　此时虽是白天，但清晨阳光并不强烈，再加上后院茂竹丛生，隐天蔽日，这间阁楼便照不到多少阳光。方才打开房门，也只是有一点阳光影影绰绰地照进去，并不能让人看清屋内全貌。此时亮了灯，方能看到屋内全貌。只见光芒散入空中，明亮之处，入目便是满眼的密集书册，高高放在墙上的木架之上，像一堵书墙。而房屋正中，修着一方木台，台上设一书案，四周屏风对立，其上绣修竹寒梅，流云纹锦流光溢彩。
　　此外，便是一架又一架的整齐书册。
　　一眼过去，实在壮观。
　　“这里是我的书房。”柳昭开口，见子愈有些呆愣，忍不住微微一笑，“我既收你，少不得要教你些东西。这里的书，有我自己挑选积蓄，也有家族所传。今后，我们便在这里授课，若是有兴趣，你平日也可在此研读。”
　　说着，走入房内。子愈跟在他身后，目光四处流连着。
　　“好了，去吧。”柳昭拍拍子愈的肩。
　　子愈眼睛亮亮的，点了点头，跑开了去。
　　柳昭看着他，心中莫名有一缕慰藉盘旋而上。
　　柳氏家风严苛，所有子嗣，无论长幼嫡庶，是男是女，自识字起，便被带到先生处分开教导。极少有聚在一起时，也不能像寻常孩子一样嬉戏打闹。自己虽是嫡长子，却与弟弟妹妹少有接触，更不用说指点教导，抚养陪伴了。
　　之前子愈拜师时，他所言非虚。他的确从不收徒，京中许多官员贵族，甚至富商，都有将自己的孩子亲族送到他尚书府上，想要拜他为师，他从未答应过。
　　可子愈不一样，这个孩子给自己一种很异样的感觉，除了他聪慧以外，也许是因为有的时候他会害怕，害怕自己这些年过去后，真的无一人作陪。
　　就算他性格冷清，却也尝试着想要打破这样的局面。
　　子愈或许便是他的一次尝试。
　　“老师！”正想着，子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柳昭回眸去看，便见子愈拿着一册书，站在了自己面前。
　　“选好了？”柳昭点点头，接过书册，翻了翻书页，有些吃惊，“策论？”
　　子愈点点头：“扶风大哥告诉我，师父无论是经注，天文，谋略还是文才都冠绝京城，但要称绝者，当属策论。”
　　“野心不小。”柳昭顿了顿，认真地看他，“你可知选择策论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子愈笑了笑：“学生知道，老师不是告诉过徒儿，要想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就要站起来自己去争取吗？我既然做了决定，就不会反悔。”
　　策论，是朝堂之术。要入仕的第一步，就是研学策论。
　　柳昭盯着他，许久，才露出一个笑容：“好，我教你。你可不要忘记你今日所言。”
　　“必定不负老师所望。”子愈看着柳昭，神色认真。
　　待柳昭踏着沙沙竹叶之声走出书阁之时，扶风与莫尘便迎了上来。
　　“大人......”
　　柳昭看了他们一眼，又淡淡收回目光：“都看到了？”
　　听他这样问，扶风按捺不住道：“大人，您就这样便让他进了明阁吗？柳家的......”
　　“他是我收的学生，我能进，他为何不能进？”柳昭淡淡瞥他一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外人不得窥探柳氏家书，这一点我比你明白。”
　　扶风脸涨得通红，复而又转为惨白：“我......”
　　“从今天起，他就是我在出行时救下并收养的孩子，不是外人。”柳昭移开目光，径直走向门外马车，“可明白？”
　　扶风的脸色十分难看，半晌，才艰难道：“......属下明白。”
　　柳昭却没再看他。
　　莫尘见状，连忙上前拍了拍扶风的肩，又站在他的一侧，却没有多说什么。
　　扶风也泄了气，跟在马车一侧，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