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鼓》东谷黄梁

9、忧心有忡

　　祁影灼奉命回容城向国主司马贞呈报战事。从人将他引到玄璜殿偏殿，便施礼告退。

　　他进来的时候，司马贞正坐在廊檐之下，手中握着一卷书，出神地望着殿外，身旁有一小几，几上摆着笔墨之物。

　　身旁的侍女见祁影灼进来，轻声提醒道：“殿下，祁参军来了。”

　　司马贞回首向祁影灼笑道：“来得好快。请与我同坐。”

　　侍女在司马贞对面摆了个蒲团，祁影灼也不推辞，依言坐下。余光扫过几案，瞥见纸上赫然写着“君请择于斯二者”几个大字，笔力劲峭，观之有触目惊心之感。

　　祁影灼心中一动，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司马贞问道：“望城的战况我已知晓，既已大胜，子瞻自己为何不回来？”

　　罗善的国主司马贞到底太年轻了。祁影灼心想。他谈起望城之战的口气，好像殷广只是带兵出去操练了一番，那么轻描淡写。他可知道师兄为了保全罗善是如何殚精竭虑么？

　　祁影灼对司马贞的印象迅速大打折扣。只是他在知命谷养成的习惯，对一个人越是不满，面上就越是有礼，于是他恭敬地回答道：“启禀殿下，郗致用虽败，但魏军实力未损。师兄恐怕韩相更派他人领兵前来，需在望城预做安排，故此不能亲自前来。”

　　司马贞点点头，叹道：“难为他了。望城一战，他从此名动诸侯。下一次再派谁来，韩慕麟恐怕还要再斟酌斟酌。公主闭关在即，他若再不回来，再见怕就难了。”

　　祁影灼也是到望城后，才听旁人说起殷广与公主司马黎的婚约。他猜测，难道为了这桩婚事，师兄才甘心为罗善效命？他曾以玩笑的口吻提起此事，但殷广总是岔开话题，从未正面回应。可此刻司马贞所说的闭关又是什么意思呢？

　　司马贞见祁影灼一脸茫然，微微一笑，道：“你说与殷广便是，他自然知道。”

　　祁影灼尴尬一笑：“如此，末将这就启程回望城。”

　　“不忙，就要下雨了。与我一同用过午膳，待雨停再去吧。采蘩，传膳。”

　　说也奇怪。司马贞话音刚落不久，方才还是艳阳高照的天空突然转阴，顷刻间便下起雨来。

　　祁影灼在知命谷也学天文地理，有几位师傅也颇能预测天气变化，却没有如此立竿见影的。他不由得想起在望城时那场有如神助的大雨，师兄殷广也似早已料到，先是以求和拖住郗致用，又提前派人掘开了金水的堤防，等着水淹魏军的那一日。

　　祁影灼正想着，忽然一阵食物的香气钻入鼻孔，他的肠胃本能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似是对如此美味的回应。接着侍女采蘩的声音响起：“请殿下和祁将军用膳。”

　　司马贞不动声色的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向殿内走去，边走边问道：“今日有鲱鱼汤？”

　　采蘩道：“正是呢。听莺哥说，新鲜的鲱鱼，足有七斤重，御膳房用新发芽的无忧草一起炖了半日，最是滋补。殿下近日劳心劳力，正该多喝几碗。”

　　为了掩饰刚才的失礼，祁影灼待司马贞走进殿中，这才缓缓起身，无意中瞥见司马贞放在地上的书卷，便随手拿起一翻，竟然是一卷《孟子》。他再看案几上“君请择于斯二者”几个字，心中若有所悟，却又总觉得遗漏了些什么。

　　用膳时，司马贞见祁影灼心不在焉的吃着，便问道：“怎么，这饭菜不合胃口？”

　　祁影灼放下筷子，道：“并不是。只是臣在想“君请择于斯二者”是出自《孟子》哪一篇，却总想不起来，故此烦恼。”

　　司马贞道：“想必祁兄在知命谷时，对孔孟之书不曾好好用功。”

　　祁影灼脸微微一红，道：“实不相瞒，孔子倒还好，孟子那一套仁义道德实在不合我的胃口。”

　　司马贞缓缓道：“滕文公曾问孟子，滕国是个小国，竭力去侍奉大国，却仍不能免除危亡，怎么办才好呢？祁兄还记得孟子如何回答的么？”
　　这个问题并不是滕文公在问，而是司马贞自己在问。该如何回答呢？祁影灼在脑海里拼命搜索，他可以给出一套说辞，兴许比孟子本人的更加实用，可是……

　　他想起望城大捷后殷广依旧肃穆的神情，国主司马贞和殷广一样，都很明白，这只是开始。韩慕麟不会罢休，而区区罗善，无论如何挣扎，都难逃危亡的结局。

　　那该怎么办呢？孟子是如何回答滕文公的呢？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炎炎夏日，师傅讲授孟子时，自己幸福地缩在角落打盹。

　　“孟子回答说，从前，周太王居住在邠地，狄人侵犯那里。周太王拿皮裘丝绸送给狄人，不能免遭侵犯；拿好狗良马送给狄人，不能免遭侵犯；拿珠宝玉器送给狄人，还是不能免遭侵犯。于是召集邠地的父老，对他们说：‘狄人想要的是我们的土地。我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君子不拿用来养活人的东西害人。你们何必担心没有君主？我要离开这里了。’于是离开邠地，越过梁山，在岐山下建城邑定居下来。邠地的人说：‘是个仁人啊，不能失去他啊。’追随他迁居的人，多得像赶集市一般。也有人说，国土是必须世世代代守护的，不是能自作主张的，拼了命也不能舍弃它。”

　　“君请择于斯二者。”

　　司马贞站起身，走向殿门，经过祁影灼时，他缓缓道：“请祁将军用膳毕后，也将这几个字带给子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