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鼓》东谷黄梁

13、于嗟阔兮(上)

　　半年后。

　　帐外大雨瓢泼，顾长庚透过雨帘，望着不过一里开外依旧沐浴在阳光下的容城，转头对身旁的蓝袍老者道：“蔡先生，这雨就不能想想办法么？”

　　蓝袍老者摇摇头，道：“罗善公主司马黎是天生的雨师，对雨水的操纵无人能及。在这方面与她相抗无异于螳臂当车。不过，就算再有天赋的巫女，力量也有耗竭的一天。像她这样如此频繁地召唤暴雨，对自身的损耗可想而知。据我看，她也就能再勉力支撑一、两个月。我们现在只需要耐心地等下去。”

　　顾长庚叹了口气，道：“耐心我有，可丞相已经等不急了。这次出兵罗善，各诸侯国都盯着呢。倘若不能如期取得幽云软甲，后果是在难以设想。有时我甚至在想，丞相这次是不是错了。”

　　“蔡先生，攻下容城之后，凭你们，当真能炼制幽云软甲么？”

　　顾长庚的目光忽然凛冽起来，望得蓝袍老者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他连忙点头道：“大将军不必怀疑，幽云软甲的炼制秘密我们早已知晓，所欠的不过是炼制的原料罢了。待攻下容城，便能为丞相和将军大量炼制幽云软甲。届时，大将军的虎翼军便可无敌于天下了。”

　　“但愿如此。不过为什么罗善不用幽云软甲装备自己的将士呢？”

　　老者迟疑片刻，低声道：“若按传统方式炼制软甲，需要耗费大量巫力。往往一届大巫只能炼制一两副。不过，门主已经发现了更方便的法门。”

　　“什么法门？”

　　老者尴尬一笑，道：“此中细节，颇为繁复，便不足为将军道了。”

　　顾长庚微微颔首，也不再追问。他对玄阴门这帮人素来看不顺眼，无奈韩相对其笃信得很，对那个门主的话几乎言听计从。此次攻打罗善，便是那个门主的建言。他自己劝了丞相几次，见毫无作用，也就罢了。身为臣子，尽了自己的本分，剩下的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不过，若不是此次出兵，他真的难以相信，小小的罗善国中，竟然藏着这么多本领高强的人。也许，他们守护的秘密，并不只是幽云软甲这一件吧。他暗想。

　　一年后。

　　容城的市集上已远不复当初从黎明到黄昏人头攒动，忙乱喧嚣的繁荣景象，整个路面上洒满了淡黄的秋叶。除了偶尔经过的巡逻队伍，大街上空荡荡的。

　　这日，轮到祁影灼换班休息，他漫无目的地在容城闲逛，一抬眼，踊跃楼熟悉的酒幌子在眼前飘扬。他想起初来容城时正是在此遇见国主司马贞，心中一动，便迈步进了酒楼。偌大的酒楼，只有一个年老的酒保站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见到祁影灼时，他浑浊的双眼忽然一亮，裂开嘴笑了。

　　“客官用些什么？”

　　“一坛子击鼓，再来两碟小菜。”

　　“好嘞，您稍等儿。”

　　不一会儿，酒保捧来一个金色的酒坛，又端来一盆子琼浆。

　　祁影灼看见琼浆时不由得皱了皱眉。这是一种类似葛粉的透明糊糊，这三个月来，供给容城将士们的食物，便是这种味道古怪的糊糊，司马贞美其名曰琼浆。说实话，食用这种糊糊确实能让人恢复体力，而且吃一顿，可保一日不饥，很是方便。但一连吃上三个月，便是真的琼浆玉露恐怕也吃腻味了，何况这种糊糊的味道对祁影灼来说只是勉强能够下咽。祁影灼正想让伙计把这盆子琼浆拿下去，却见那酒保又端着一碟花生米，一碟皮蛋上了桌，顿时馋虫大作。

　　那酒保替祁影灼摆好碗筷，并不退去，又在祁影灼对面摆了一副碗筷。祁影灼奇道：“我只一个人来，并无同伴。”

　　那酒保笑了，将酒坛打开，给祁影灼的碗倒满，又将对面的碗倒满，自己顺势坐下，道：“向来饮击鼓酒的规矩，不可独饮，将军既是独自来，小老儿陪将军饮一杯吧，您休要嫌弃。”

　　祁影灼点点头，举起碗来向老头儿示意，两人一饮而尽。

　　饮毕，那老头叹道：“说来，您大约是这踊跃楼的最后一位客人啦。小老儿自二十岁上从家父手里接过此楼，至今已经三十余年了。此楼自罗善立国时而起，却不想在小老儿手里终结，想来难免感伤。”

　　祁影灼这才知道这老头不是酒保，竟然是踊跃楼的主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道：“万物有始有终，此乃常道。老人家不必过于伤怀了。只是如今罗善尚未言败，便是真的败了，魏军进驻，未必会扰动民生，这酒楼或许还可支撑，您确定要关吗？”

　　老头奇怪地望向祁影灼，道：“将军难道不知，我们都要走了么？”

　　“走？去哪？”

　　“回故乡麒麟山。”
　　祁影灼更糊涂了，问道：“麒麟山在哪？怎么回？”

　　老头叹道：“将军毕竟是外来人，难怪。您大约没听过《罗姆行歌》吧。”

　　祁影灼摇摇头。

　　老人放下碗，轻轻唱道：“……琼浆尽出兮惊玉龙，北方不可居兮泪长流，胡不从王兮归故乡，离此乱世兮永无伤。”歌罢，老人指了指桌上那盆糊糊，道：“罗姆行歌里说，我们的祖先来自麒麟山，罗善本非故土，只是栖居之所。如今琼浆已出，该是我们回去的时候了。”

　　“那么，罗姆行歌里有没有说你们要如何回去呢？”祁影灼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居然这么心平气和地请教如此荒诞的问题。可是真的荒诞吗？他在罗善的这一年中，无数次问过各级将士，如果守不住了怎么办，得到的总是平静无比的回答，国主和长老们自有安排。祁影灼紧盯着老人，唯恐他口里冒出的又是这一句把人逼疯的话。

　　老者不紧不慢地说道：“国主已然有令，就这三日，城中所有罗善百姓带着紧要之物，分拨前往瑞玉宫后山的碧波潭，这便是要走的意思了。至于怎么走，小老儿大胆推测，多半是要唤醒潭中沉睡的玉龙，具体如何，只听国主长老们安排便是。只是将军是外来人，到时候能否跟着一起回麒麟山，倒是个问题，您不若问问殷将军，免得到时候犯难。麒麟山可是个好地方……”

　　老人眼中的希冀让祁影灼受不了了，他放下一块碎银，道：“多谢老丈，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连忙逃出店去。

　　一直奔出三四里地，他才放满脚步。他的脑中一片混乱，他想：司马贞编出这一套谎话来蒙人是何意？那么多人，齐聚瑞玉宫又是为何？这该不是能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定吧。司马贞，你虽是国主，但也无权决定这么多百姓的生死啊。

　　他越想越不对头，也不归队，径直往瑞玉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