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鼓》东谷黄梁

12、死生契阔（下）

　　祁影灼跟着司马炎出了城，沿着城外的琼玉河一直向西，来到一座山脚下。他们将车马留在山下，步行上山，约么走了半个时辰，眼前忽然开朗，出现一片宽阔的平地，散落着十几户人家。此时已近黄昏，家家户户屋顶上都冉起了炊烟，好似在忙着做饭。

　　这看起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子了。但司马炎在途中已经告诉祁影灼，这里住着的都是罗善巫力高强的长老，庇佑这罗善的安宁。

　　“巫力高强是什么意思？”祁影灼疑惑地问。

　　司马炎一笑，道：“你是外来人，说给你听你也不信的。”

　　“对自己的口才这么不自信？”

　　司马炎无奈道：“望城之战你在，那场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怎么来的？”

　　“难不成是你们的长老呼唤来的？”祁影灼半开玩笑的说。

　　司马炎认真地点点头，道：“是真的。哎，看，你还是不信吧。不和你多说了，我先去见过大长老。你往东边这条小路走下去，说不定能遇见公主殿下。”

　　看见祁影灼瞬间呆住的表情，司马炎咧嘴一笑：“你不是总囔囔着要见公主么？”

　　祁影灼在这个村子里走了很久，周围总是相似的茅屋、竹木和夕阳，眼前的这条路好似永远走不到尽头。

　　这个村子有古怪。

　　祁影灼意识到这一点，便不再向前，在路旁坐了下来。

　　他抱膝仰望逐渐西沉的斜阳，觉得自己好像在谁的梦中。

　　恍惚间，眼前忽然出现一间茅屋。茅屋没有门，一个单身老农，面色黝黑，坐在门前阶下，也不做饭，而是独自一个人在吹箫。

　　箫声悠远沉静，有一种感人的永恒渗入心田。祁影灼听过很多名家的箫声，却没有一个人的箫声像今天这个老农那样让他终身难以忘怀。

　　就在他如痴如醉之时，箫声戛然而止。

　　祁影灼的神智渐渐清明起来，听见司马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风长老，国主有令，请各位长老都回城里去，韩慕麟的大军恐怕即刻就要到了。”

　　那老农点点头：“知道了。”说着转身进屋去了。

　　司马炎在门外守了许久，不见老农出来，又恭敬地问道：“不知公主殿下居住在哪一间，小子去请她一同回城。”

　　屋内传来一声冷笑。

　　“她早已回去了。你们也速去。不必管我。”

　　司马炎不敢再问，跟祁影灼使了个眼色，退了出来。

　　在回城的路上，祁影灼问司马炎：“那位风长老是何人，为何不与其他长老一同回城？”

　　司马炎道：“风长老便是公主的授业师父，脾气很是古怪，他说不回去，也无人能勉强。我们如实回报便是。只是风长老说公主早已回城，我怎会不知道呢？”言下颇为意外和不解。

　　祁影灼回到瑞玉宫的时候，司马贞正在专心致志的摆弄攻守沙盘。殷广立在一边，双手抱胸静静的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如潭水，和往日一样渊深而沉静，可眼神里幽幽的竟透出几分温柔的光。此时的瑞玉宫，好像流转着极美的旋律，让祁影灼想起了隐村风长老的箫声，他忽然有一种闯入者的尴尬。

　　司马贞抬起头，看见呆呆的祁影灼，习惯性的微微一笑，“长老们都回来了？”

　　“嗯……只是风长老让我们别去管他。”

　　“随他老人家吧。”司马贞的口气里带着淡淡地无奈。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报：“报主上，魏军已渡过湛水，日夜兼程，两日便要抵达容城外。”

　　司马贞立即肃穆起来，他转向殷广，道：“这么快就来了。”短短一句，祁影灼听出无限伤怀。

　　“殿下不必担心，魏军奈何不了我们。”

　　“一时是奈何不了。可能坚持多久呢？”

　　“三年，五年，十年。只要粮草充足。多少年都可以。”殷广低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祁影灼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师兄，他居然会开玩笑！？

　　司马贞也好似被吓到了，怔怔地看着殷广，淡金色的眼眸琉璃般清透，透着不可置信，好半天才勉强道：“多谢你宽慰我，只是不用那么久，有一年时间就够了。粮草的事不必担心，长老们会想办法。”

　　司马贞转过身，壁上裂现一个暗门，他缓缓步入其中。

　　“剩下的事就拜托了”，门户在他的身后消失，可他的声音如同透明的叹息在空气中长久飘荡。殷广定定的望着平复如初墙壁，久久不语。

　　当殷广再度转回头，他的面容又恢复了以往的深沉，他对祁影灼说：“走吧，去城头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