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式微谣》离亭燕阁

44、料峭春风，柯苡碧沉（二）

　　日子似水划过，这日，来雪坐在窗前，呆呆地看着窗外漫山遍野的梅树，柯苡的声音从身后

　　传来：“来雪，你在想什么？”来雪边转身边说道：“在担心小纯和蔺师兄的伤势。”待看到柯

　　苡的样子，不由地一愣，吃惊地道：“柯儿……碧君？”柯苡明媚一笑，身子转了一个圈，得意

　　道：“很像碧君吧！”来雪走到柯苡面前，盯着那张与叶碧君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半天，小指的指

　　甲轻轻地划过粉白的脸蛋，指甲里残留下了厚厚的脂粉，忍不住取笑她：“的确像得很，只是这

　　铅粉厚得可以刮下整整一碗了吧。”柯苡气得打开来雪的手，跑到铜镜面前，朝着被来雪刮花的

　　地方拼命地扑着粉，责怪道：“这妆可是让宫里最好的画师用了整整两个时辰才画好的，我受了

　　这么多罪，才弄成了九分像，被你这样一胡来，都不知道补不补得回去。”来雪接过柯苡手里的

　　粉，替她补起了妆，说：“你这样分明是又在脸上画了一张脸，就像个唱戏的。”柯苡叹了口

　　气，道：“谁说这不是一场戏，今天是第一场，戏名叫——公主驾到。”来雪手下一乱，妆更花

　　了，赶紧弥补了起来，紧张地问：“从今天开始你就要扮成叶碧君了是吗？”柯苡扳起了手指，

　　说道：“第一天是公主驾到，第二第三天就必须不断的在人们的视线里出现，到了第四天就可以

　　拒婚放火了”，她环顾了一下屋子，甚为惋惜地道：“可惜了这间屋子，很快就要付之一炬

　　了！”

　　来雪替柯苡换上繁复的宫装，红装凤纹，流水长裙，玉露香肩，繁花似锦，在发间点缀上凤

　　钗流苏，珍珠络瑛，一支微颤颤的金步摇，在发间摇曳生姿。来雪惊艳，感慨道：“想不到浓妆

　　艳抹的你，也别有一番美丽。”柯苡嘟着嘴，问：“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碧君？”两人对视一

　　笑，继续摆弄裙装。有宫女鱼贯而列，捧起柯苡长长的裙摆，金丝罗密，似有凤凰攀附于身，柯

　　苡慢慢的走到鸾辇前，婢女替她掀帘，她转身朝来雪俏皮一笑便坐了进去。来雪关上房门，笑还

　　保持在脸上，心却一点一点爬上阴郁，从门沿慢慢滑下，坐在地上，双眼迷离的看着屋顶。

　　连续三天，柯苡都顶着叶碧君的名头在人们眼前频频出现，来雪没办法知道凌门的动静，

　　只知道一切似波澜无惊。来雪焦急地等来了第四天，日已将暮，却是一整天没有见到柯苡，看着

　　窗外殷红的晚霞，是一种让人心惊的红，有种不好的预感。门外突然人声嘈杂，来雪偷偷从门缝

　　向外窥望，一眼就看见了身着艳丽宫装的柯苡，她的身前站了许多人，细看下来才发现，仿佛是

　　所有来梅庄的重要人物都一下子聚集在了一起。柯苡的头发有些凌乱，宫装也不似出门前娉婷，

　　她身体微颤的样子完全是一副看破生死的抉择。叶碧沉冲到人前，脸上少有的慌张，对柯苡喊

　　道：“碧君，不要做傻事，这世上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柯苡摇摇头，道：“哥哥，我自

　　小便立下誓言，要永远侍奉神明。这场婚事本是父母之命，做儿女的本不该拒绝，可如若碧君同

　　意了这场婚事，便是违背了在神明面前发下的誓言。碧君惶恐，害怕会招来天谴，带给子民祸

　　事，所以但求一死，请哥哥成全。”叶碧沉听了脸色泛白，似是十分担忧，连忙劝阻：“碧君，

　　神明自知，你也并非情愿，只是为保两国和平，才会结成姻亲。”柯苡：“誓言已下便要执此一

　　生。哥哥，你就只当是妹妹不懂事，辜负了叶氏给予我的责任。凌门少主，我此生尘缘已断，枉

　　费了少主千里迢迢到此来接碧君的苦心，碧君不求少主原谅，只求少主不要责怪其他人，这一切

　　都是碧君的错。”叶碧沉叫：“碧君！”这两个人上演的苦肉计当真可以以假乱真，来雪想笑又

　　笑不出，看着风轼炎脸上越结越深的阴蠡，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碧君悲怆而道：“我遗弃的是我

　　所遗憾的，万事皆难，最难平淡，放下执念，放下喜悲，生如白骨，死亦入灰，一具身躯，心已

　　皈依。玉肌枉生白骨，不若凤凰涅槃，付之一炬，然后重生。”

　　柯苡双手环圆，口中默念，眉心红光一现，身后的屋子就在顷刻间火光冲天，柯苡不顾众人

　　劝冲了进去。看见周围突然起了燎火，来雪有些慌张，柯苡突然冲了进来，把门关紧，把来雪拉

　　到火势稍小的地方道：“一会儿你走后，我便把这的火弄得更大，这儿的屋子可能会塌，不用担

　　心我，我会没事的。”说完便把来雪往门那边推，而自己又开始默念咒文。火势越来越大，渐渐

　　有浓烟弥漫开来，来雪被呛得直流泪，却依旧不放心柯苡，不愿离开。柯苡停下动作，急道：

　　“快走啊！你在这里太危险！我真得不会有事！”说完手下一动，有无形之力把来雪往外推，门

　　被撞开来雪跌倒在门槛上，努力爬了起来，眼睛被烟迷了，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撞到一个人怀

　　里，顾不及看清是谁，转头去看火势，只见从窗户里绰绰约约地映出一个女子的身影，在漫天红

　　光中慢慢倒下，横梁闳倒，正如柯苡所说整座屋子付之一炬。来雪不知不觉就留下了泪，叶碧沉

　　冲上来问：“碧君真得就这要去了吗？”来雪点点头，眼泪越落越多。只见叶碧沉双眼微红，想

　　要往轰塌的屋子里冲，却被手下的人拦了下来，大戚而哭。来雪的衣服略有破损，风轼炎把身上

　　的外袍披在了她身上，对着其他人道：“我们回去！”未走多远，悲伤的叶碧沉在他身后道：

　　“炎少主慢走，今日之事，是叶氏失信，等料理完家妹的后世，定会还凌门一个交代。”风轼炎

　　转身，眼睛里有着说不尽的幽恨，道：“太子殿下多心了，贵国遭此变故，已是举国哀丧。公主

　　之死凌门也有责任，又岂会落井下石，此桩婚事就此作罢。”风轼炎说得极不甘心，来雪一个哆

　　嗦，心里慌乱。风轼炎冷冷扫了她一眼，便一声不发地走了，来雪瑟瑟得跟在身后。

　　回到凌门的居所，风轼炎把玄部及玄部以上的人都召集了起来，出乎意料的就连长久不出现

　　的麟淏与重伤未愈的蔺靳寒也出现在了其中。来雪站在中心，接受着所有人的审视，或是疑惑或

　　是毒怨，风轼炎却始终都没有说话，也不看来雪只是支颐斜坐，一边敲打着桌子一边若有所思，

　　看到这样的情景周围的人也就一声不发。雷一兰怒火中烧，最沉不住气，冲到来雪面前，怒骂

　　道：“我们凌门居然出了你这样的祸害，一而再再而三的吃里爬外。先是帮那个叶碧君逃跑，然

　　后是帮令海若请蝴蝶谷的老谷主出来平息众怒，接着就让炎帮你杀了凤家当家人，最后居然还帮

　　叶碧沉瞒天过海。你说，你究竟是不是想把凌门搞垮才高兴！”来雪哆嗦地问：“什么凤家当家

　　人？”雷一兰冷哼一声，道：“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为了救你和你弟弟两个祸害，炎杀了西凤

　　的当家人，与凤家结了仇，凤家才忽然倒戈，投向了令家，中原四股势力有三股倒向了令家，还

　　掀得起什么风浪？！”原来，中原的各门派之所以如此平静，是因为早已发生了来雪意想不到的

　　变化，她呆呆地盯着风轼炎，看着他依然对自己不理不睬，内疚之情更加深刻。雷一兰继续指

　　责：“你别以为，靠着炎对你那一点旧情就可以任意妄为，我告诉你，这一次，谁都救不了你！

　　我要让你尝尝我的鞭子！”雷一兰操起鞭子就往来雪身上抽来，来雪本能地一躲，招来雷一兰的

　　谩骂：“你这个贱人，居然还有脸躲！今天，别指望炎来救你，他对你早就恨之入骨了。”来雪

　　的心头一震，面对炎的漠视，不由得悲由心生，仿佛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都开始凝结，全身变得

　　冰冷，慢慢喘不过气来。雷一兰见状就一鞭抽来，来雪没有躲避，静寂的屋子里是脆脆的一声鞭

　　响，来雪的身上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鞭痕。雷一兰的第二鞭抽下，也未见来雪躲避，她只是闭眼，

　　静静地等那鞭落在自己的身上，谁知那鞭子却迟迟没有落下，反倒是有人把她一把拉到了怀中，

　　淡淡的龙涎香味，让人不用睁眼也能知道是谁。来雪无奈地真开眼睛，见蔺靳寒忧虑的看着自

　　己，而麟淏则挡在雷一兰面前，夺下了她的鞭子，惟独只有那风轼炎，对自己毫不关心。心里痛

　　极，朝门口走去，只听那风轼炎道：“我会将这些事情如实告诉义父，至于他会如何处置，没有

　　人会知道。”来雪离去的背影似剪影，单薄孤独，她始终没有知道风轼炎在那鞭子落下的一瞬，

　　早已点了雷一兰的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