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式微谣》离亭燕阁

24、紫薇含光，淏然如水（三）

　　来雪一路奔跑，不多时就来到了渹州近郊的一处村落，她朝着一处农宅而去，下马扣响了门

　　扉，开门的正是救过来雪的那位大伯。大伯看到来雪，十分惊讶，只半掩着木门，小心翼翼地

　　问：“姑娘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来雪道：“大伯，我是来要那只兰釭和剩下的兰

　　膏的。”大伯说了句“等等”就关上门，进去取了东西拿给来雪就打发她走了。来雪跨上马，还

　　没跑多久就看见不远处有辆马车缓缓驶来，她一喜奔了过去，叫道：“剑如，莞璇，琳琅！”车

　　子停了下来，下来的果然是剑如和莞璇，两人脸上都难掩欣喜之情，莞璇忍不住跑上来抱住了来

　　雪，又怒又喜道：“你这么多天到哪里去了，我们送走了琳琅，一路追来都没有你的踪影。”来

　　雪惊讶地问道：“琳琅怎么了，怎么不见她？”剑如回答道：“那日我们不见了你的踪影，便来

　　寻你，可却路遭袭击，莞璇一人对敌，虽击退了敌人，但琳琅和我却都受了些伤，无奈我们只能

　　先回湔雪，留下了伤势稍重的琳琅，就又赶了出来。”“为什么你没有留下记号？害我们无从寻

　　找！”莞璇气愤地问。来雪无奈地道：“我还以为你们走在我前面，所以就没有留下。对了，琳

　　琅现在怎么样？”剑如回道：“冰姑娘接走了。”来雪心知琳琅在冰那里必定无事，稍稍松了一

　　口气，对两人说道：“其他事情以后再说，你们现在马上赶到城中的如意客栈，找到一个叫麟淏

　　的人，然后吩咐店家煮好热水，泡上流转荭，桃花蛊和枫叶精，然后让那个受伤的人浸在其中，

　　对了那些药都带了没？”莞璇不解道：“带是带了，只是谁受了那么重的内伤，居然要用到湔雪

　　密藏三宝？”来雪来不及解释，补充道：“桃花蛊每死一次，都必须换成新的，也不能让水冷

　　了！这兰釭也必须点上！”说完把东西扔给莞璇，又骑马离开了，莞璇欲要追上去，却被剑如拦

　　住，马车不得不朝如意客栈驶去。

　　夜静静降临了，几粒明亮的星子渐渐爬上了夜幕，来雪骑着马走遍了渹州的大街小巷，寻遍

　　了城中所有的医馆和药铺，总不能找到她所想要的东西。也难怪，她所寻之物皆是极其珍贵的药

　　材，渹州城虽大，也不过是平民所居之地，如若不是碰巧遇到剑如与莞璇，那人此时恐怕早已命

　　绝，可那也只是缓兵之计，想要病除非得寻得那些奇珍异药。

　　走出最后一家医馆，来雪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毫无办法了，她既为找不倒那几味药材而心急火

　　燎，又为自己学艺不精而觉得愧疚懊恼，她明白，一个真正好的大夫，必是变糟粕为精妙，处事

　　故而不虚惊，即使是最差的药材也能救活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即使是遇到再棘手的病人都不会慌

　　张，而这两点她都做不到。她身为晗家的后人，却愧对医神之后的名声，抬头望着那一轮明朗的

　　月亮，此时显得尤为悲凉。

　　空旷的街道上只有“滴答”的马蹄声，空洞而单调，月华似霜，如雨滴般细腻而柔和的光华

　　淅沥在地，斑驳了青石板，却也晕染出了沧桑的光晕。恍惚如梦的夜，仿佛只有从两旁纸窗户里

　　筛过灯光，才能把真实与虚幻分开，那一缕两缕的温暖，薄弱却温馨，照射在窗外过客的惨淡心

　　里，腾然生出一股恋家之情。沐在湿度极大的夜色里，衣服不免沾上了薄薄的露水，让人感觉闷

　　燥不适，手脚却是冰凉发白，来雪拿出避寒玉握在掌心，继续前行。耳边的碎发突然飘落在嘴角

　　边，虽然极轻，却也能感觉到有微风掠过耳际。白衣翩飞，茕茕一少年。他立于屋顶之上，月光

　　穿透身体，宛若精灵，轻轻一跃，身体如一片飘零雪絮，轻盈而飘逸，悄无声息地落到来雪面

　　前，却不曾起身，单腿跪地，谦卑而神圣。来雪不禁吸了一口冷气，她居然感觉不到这个人的气

　　息，没有声响，更加没有微薄的呼吸，他仿佛御风而来，从天而降，即使近若如此，可她依旧感

　　觉不出他作为人所该有的一切浑浊之气，相反，失去了月光照耀的他，却依然清影依依，纤尘不

　　染。少年抬头，却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眼睛清澈，笑容淳朴，难掩清新自然的孩提之容。他

　　的声音清朗而纯净，却也异于常人的波澜不惊，没有起伏，他说道：“殿下终于到了，虎儿在此

　　等候多时了。”来雪突然有些害怕，声音中有些胆怯，道：“我不是什么殿下，你可能认错人

　　了。”少年眼中没有波澜，却在微笑，道：“殿下自然不认得虎儿了，可虎儿却不会认错殿下，

　　此番来找殿下是因为主人要我带一些东西给殿下。”说着递上一只包袱，来雪这才看清楚少年的

　　脸，虽然灵秀却毫无血色，长长的睫毛扑闪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之上，隐隐能看到底下蓝色的血

　　管。这个自称虎儿的少年始终是在微笑着的，他微微一俯身，便转身离开了。他的出现，他的离

　　开，让人如坠梦幻，亦真亦假，如果不是手中的包袱，来雪还当真以为刚才不过是个梦。来雪打

　　开包袱，不禁对包袱里的东西感到吃惊，里面的东西都是她此时最需要的药材，其中不乏百年难

　　遇的血灵芝和极品鹿茸血，来雪盯着那些药材，怔怔发愣。

　　剑如和莞璇找到了如意客栈，按照来雪的吩咐，取了药，捧着兰釭，寻了上去。店主把她们

　　引到了一处客房，客气地道：“姑娘要找的人就在里面。”剑如吩咐：“帮我准备三人份的洗澡

　　水，要快！”店主答应地甚为不爽快，仿佛在想两个人为什么要三份洗澡水的量，却碍于莞璇的

　　眼神所逼，并不多言，下去吩咐烧水了。门微掩着，剑如本想敲门，莞璇却径直走了进去，屋里

　　很静，静到可以察觉到床上躺着之人的混沌呼吸，两人走向床边，却被麟淏挡住了，他此时义正

　　言辞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剑如和莞璇打量了他一番，莞璇似乎被他的质问气到了，同样

　　提高嗓音道：“我们是能够救他的人！”她指着床上的人，颇为盛气凌人，她没有注意到一旁的

　　剑如却盯着麟淏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剑如被莞璇推了一下，才回想起手中的兰釭，走到桌前，点

　　了起来，一股幽香缓缓释放了出来，她对前来查看的麟淏微微一笑，解释：“这有安神缓痛之

　　用，可以帮他减轻点痛苦。”莞璇拉起袖管，摆弄着床上的人，埋怨道：“怎么伤得那么重，也

　　不知道要怎么救。”白衣女子一听，立刻缠上了莞璇，哭闹道：“你刚才明明说可以救他的，怎

　　么现在又说不行了，不行，你一定要帮我救他……”接着就是一段不清不楚的话，手上扯着莞璇

　　的衣服不放，莞璇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在她面前哭，偏偏这女子看似文静端庄，却是个撒娇刁蛮

　　的主，莞璇越是挣脱她的手，越是被她抓得紧，最后莞璇怒吼了一声，女子才放手，一跺脚，抱

　　着床柱低泣了起来。

　　过了不久，两个店小二就把第一份水送了过来，装了满满一桶的浴桶，剑如撒入流转荭和枫

　　叶精，又拿出一只竹筒，放出一只指甲大小的蠕虫，原本清澈的热水转眼变得血红血红，剑如转

　　头道：“麻烦把他褪去上衣抱进去。”白衣女子惊叫：“不可以！”又看了一眼浓稠的热水，似

　　乎还能看见小虫在其中游来游去，可怕的一阵哆嗦。莞璇大叫：“你们在废话下去，这水就冷

　　了！”剑如看向麟淏，麟淏报以深邃一笑，对女子说道：“这是湔雪三宝。”女子不说话了，看

　　上去是知道湔雪三宝的，麟淏褪去了伤者的上衣，把他捧到了水里。屋子里的人静静地看着病

　　者，看着他的脸色一点一点舒缓下去，仿佛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原本

　　翻腾的热水迅速的冷了下去，剑如和莞璇立刻换了热水，忙碌间转眼就到了第三盆水，剑如放入

　　最后的药量，不禁叹了口气，心里暗暗想：如果来雪再不回来，他们这里可坚持不了多久了。

　　水凉得比上两次更快，病者的脸上又是痛苦难耐，居然在微微颤抖，明明浸在热水之中，却

　　显得寒冷难耐。来雪推门而入，显得气喘吁吁，她跑到浴桶前，检查了一下伤者的气色脉搏，才

　　放心的喘了口气，对着剑如说：“再换盆热水来。”又对众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他们离

　　开，一群人正欲离开房间，来雪说道：“麟淏，你留下！”麟淏一个机灵，窜到来雪身后，说

　　道：“我就知道，小媳妇离不开我！”来雪脸一红，娇叱道：“这种时候还开玩笑！”莞璇投来

　　奇怪的一瞥，让来雪更加不好意思了。众人走散，来雪把鹿茸血倒入了水中，抬头对着麟淏道：

　　“一会儿我替他施针的时候，你运气到那个穴道，力道很关键，我出三分，你出七分，七分就是

　　刚好把针逼出的力道。”麟淏点点头，来雪把双手浸泡到热水中，让双手的温度迅速提升，变得

　　活络柔软，只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以一种极其奇怪的方法夹于指间。来雪的脸上有些烧红，小

　　手搭上伤者的后背，微吸一口气，柔软的小手立刻灵活的在伤者背上移动，以手指关节为用力

　　点，看似绵软的手却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按下的每一处穴道，几番下来，那人的背上早已出现了

　　点点血红，却迟迟不见来雪施针，毫无预兆的一声命令，显现让有些看得失神的麟淏忘了手下的

　　功夫，一运气，刚才才被来雪刺入的银针又被射了出来，来雪一阵低唔，原来刚才的那枚针射得

　　太快，来雪没能接住，反而被割破了手指。手上虽痛，但却不敢懈怠，从左手间又不知何时抽出

　　了另一枚针，以同样的方法在病者身上按捏刺入，手指之灵活，变化之快让麟淏叹为观止，其后

　　的几次来雪都接住了从身体里射出的针，无一失手。

　　来雪接住最后的一次飞针，手上也终于停了下来，额头上已经被蒸汽熏出了汗珠，她把双手

　　又浸泡了在水里，手指早已酸麻无力，绵软的双手如两块绢帕无力的在微微泛着青红的水里摆荡

　　着，抬头苦笑着对麟淏说：“好了，这次多亏你了。”麟淏眼神炯炯，激动地说：“小媳妇，没

　　想到你居然那么厉害！”来雪摆弄着哗啦啦的温水，道：“如果我真的厉害，就不会耗费这么大

　　的药量只救活一个人，也不会在刚才失针。”麟淏摇头道：“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奇特的医术，

　　小媳妇，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地方是让人意想不到的？对了，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手法？”来雪，

　　摆了摆双手，回答：“祖上留下来的东西，可能是梅花折和女儿骨的融通吧。”来雪自然知道麟

　　淏听不懂什么是梅花折和什么是女儿骨，这些只有晗家子女才会知道的针灸手法怎么会给外人所

　　知，果然麟淏一脸迷茫却还要装出知道的样子，惹得来雪一阵轻笑。外面的人听闻里边有声响，

　　就都进来了，看到来雪脸上轻松的表情，方才放下了一直吊起来的心。

　　女子看见病人的面色好转，十分高兴，让其仆把他抱进帐内换上了干净衣服，便视若无人抚

　　摸起了他的脸庞。她的喜悦原原本本地反映在她的脸上，似乎深知自己说不清话，回头一字一顿

　　的说：“谢谢你们了。”来雪心情很好，回答道：“没关系，他是我的第一个病人，能够治好

　　他，我也非常高兴。”女子笑道：“我叫碧君，他叫薛晓晨。”麟淏惊道：“岳翎剑薛晓晨？”

　　“什么岳翎剑薛晓晨，不过是傻瓜晓晨罢了。对了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那。”碧君口气里满是难

　　掩的甜蜜。来雪还未回答，麟淏便抢着道：“她叫柳惹草，拈花惹草的惹草。”来雪不示弱，赶

　　紧接口道：“他叫柳拈花，拈花惹草的拈花。”众人都被逗乐了，唯独碧君扬着一双单纯的脸，

　　问道：“你们是兄妹？”麟淏笑结，断续的说道：“没错我们就是兄妹，咱爹咱妈从一出生就看

　　准了我们拈花惹草的性子，就取了这样的名字，以防别人受骗上当。”来雪叹了一口气，她当真

　　拿这个麟淏没有办法，摇摇头，走出屋子，煎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