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式微谣》离亭燕阁

25、紫薇含光，淏然如水（四）

　　第二日，清晨。

　　莞璇的性子一向急躁，当她知晓晟琅珠此时就在麟淏身上，便质问来雪：“小姐，你怎么不

　　想办法把东西抢过来？难道你忘了我们出来的目的了吗？”来雪无奈地笑笑，解释道：“他这个

　　人很奇怪，常常不按理出牌，武功又好，我实在拿他没办法。”莞璇似乎不太服气，说：“我就

　　不信，凭我和你的武功会打不过他！”剑如闻言而笑，却不说话，左手搓弄着右手略显粗大的指

　　关节，节节雪白。莞璇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小姐，那个麟淏叫你什么？”来雪低头脸

　　红，知道剑如和莞璇有些误会，便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莞璇听毕，口里甚是不屑，骂了麟淏

　　几句，便要出门去寻麟淏要晟琅珠，一开门，却呆立在那里。

　　“你卑鄙，居然在这里偷听！”莞璇的声音里是按耐不住的怒火。

　　只见麟淏身体斜倚门后，双手抱头，眼睛半阖，一副似醒非醒的惺忪样子，他听到莞璇的

　　话，慢悠悠道：“我可没有偷听，我是正大光明地听！”说完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气。莞璇反手用

　　剑柄抵向了他的胸口，他却不在意，抬头睁开他那双迷幻人心的黑眸，似笑非笑的问道：“姑娘

　　是想杀我？”莞璇不喜他的调笑语气，恶狠狠的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晟琅珠！”他

　　漫不经心地弹去了身上的剑，却震得莞璇一手发麻，险些握不住剑柄。麟淏看向屋里的来雪，口

　　气里有些调皮：“小媳妇，你就这样看着她欺负我，也不来帮我！”众人看向来雪，却见来雪一

　　反常态，也摆出一副孩子气的样子，青葱的食指慢慢贴上软软的粉红小唇，贝齿微颤，口气娇柔

　　道：“麟淏，小心哦，和莞璇打架不能说话哦！”

　　麟淏这才觉得身侧剑风凛凛，立刻从背后甩出弯刀，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右手触刀之际击

　　出一个明亮亮的刀花，刀剑交触，让人晕眩。莞璇向后轻轻跃了几步，手腕灵活地转了一个小

　　圈，换成了她一贯的出招方式，似柔又硬，却是步步杀机，麟淏也得以转身，他似乎习惯左手拿

　　刀，殷红的刀柄与惨白的刀刃发出诡异而凌厉的光芒，两人正面对持，之间的肃杀之气已然没有

　　了玩笑的感觉。莞璇手腕再旋，脚下已然出步，前跃半步，剑锋伴着娇叱而下，剑光如流星散

　　落，白空飞雪，屋外的走廊也立刻笼罩在白茫茫的光影之中，只听一声兵器相交的声响，一切又

　　似乎归于平静。有青丝慢慢飘落在交手的两人之间，莞璇的眼中晃过一丝恍惚和停滞，接着便撕

　　心裂肺的叫道：“小姐！”来雪在两人一触即发之际，飞身挡住了莞璇的攻势，两柄青峰宝剑交

　　织在一起，却是从未有过的情景。来雪道：“莞璇，不要胡闹！”“我看胡闹的是你！你不配做

　　雾夕庄庄主！”莞璇的眼神里是从来没有的悲伤，却又似多年积聚下的依恋和怨恨，她愤愤收

　　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走廊。来雪想追，却被剑如拦了下来，她叹了一口气，对来雪说道：“小

　　姐，这件事是你做错了！”“我？”来雪不明白，她深知莞璇不是麟淏的对手，害怕莞璇受伤，

　　才阻止他们之间的比试，自己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剑如问道：“小姐，你知道莞璇的母亲是谁

　　吗？”来雪摇摇头，剑如说了下去：“莞璇的母亲是上一任雾夕庄主，死于对外用情，却被人欺

　　骗，含恨自刎。这件事对于莞璇一直是心中的刺，永远无法去除。时时系上心头的疼痛加上母亲

　　加之于她身的屈辱，让年幼的她几乎没有办法在湔雪生存，所以她才会苦练武功，她所期望的是

　　有朝一日能够接替母亲的庄主之位，然后杀了那个负心人，挽回她与母亲的那一点尊严。可她没

　　有做到，因为那个时候小姐出现了，夺走了她的梦想，更阴差阳错的选择了她作为助手。虽然她

　　有怨气，却更有深情，她对小姐是真的付出了姐妹之情，刚才小姐的做法让她误以为小姐对麟淏

　　公子有心，让她想起了她的母亲，原本深埋下的怨气突然爆发，所以才说你不配做雾夕庄主，其

　　实那一瞬间，她把你当成了抛下她的母亲。”来雪听着只想落泪，她似乎一下子体会到了莞璇这

　　三年来面对她时所受的矛盾和痛苦，一方面她面对的是夺走自己一生梦想的人，另一方面却也是

　　自己付出真感情的姐妹，她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样大大咧咧，她是一个用情用到骨子里的人，爱

　　比恨永远多走一步。

　　麟淏似乎也颇为感触，从怀里拿出锦盒，感慨道：“世人皆知此物为天下至宝，却不知天下

　　至宝乃是心间那一份永远无法磨灭的牵挂。”他把盒子向剑如一丢，想要说什么，却又无法开

　　口，不禁摇头，叹曰：“这玩笑开多了，竟不知你的真名。”来雪听闻，眼睛微红却不免含笑，

　　道：“交友本是心与心的相处。”麟淏闻言 点头而笑，转身离去，他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晟琅珠失踪多年，楚家又岂会突然得到它，不过是为了稳固地位的把戏罢了。”剑如打开盒

　　子，里面果然空空如也，来雪苦笑无言，似乎一切都成了无谓的争夺。

　　薛晓晨的伤势一点一点在好转，碧君十分高兴，对来雪的态度越发亲昵，时常粘着来雪问晓

　　晨的伤什么时候才能痊愈，来雪对她的撒娇蛮缠毫无办法，又一次告诫她：“薛少侠的伤势虽已

　　无碍，但还是不宜移动，更别说长途跋涉了，你还是多等半月，等他恢复一些了再说。”碧君又

　　绕上来雪的手肘，摇晃着她的身体，嗲声嗲气的纠缠：“晗姐姐一定有办法让晓晨很快好起来

　　的，是不是啊？”来雪实在不明白碧君为什么这么急着要离开这里，从她的表情来看又似乎没什

　　么急事，冲她又一次摇摇头，碧君的脸上爬满失望，像一个拿不到糖果的孩子。一旁的麟淏问：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要办？”碧君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扬起头，说道：“恩，是有一

　　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现在晓晨成了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脸上的表情甚为苦恼，让人

　　不免产生一些怜悯的情感。来雪忍不住问：“是什么事，或许我们可以帮忙！”“真的吗？”碧

　　君的眼眸里溢出了兴奋，白净的脸一下子凑到来雪面前，成了一张硕大无比的笑脸。来雪尴尬的

　　“恩”了一声，碧君高兴而言：“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把一件东西送给……”“碧君！”“主

　　子！”薛晓晨和男随从都同时叫了出来，阻止了碧君说下去。碧君转头看向薛晓晨，甜甜说道：

　　“晓晨，晗姐姐和麟淏大哥都不是坏人，难道你还信不过他们吗？”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包，

　　递给来雪，道：“麻烦晗姐姐把这东西送到柳州朱府一个叫朱乙的人手上。”薛晓晨突然全身发

　　颤，竭尽全力地说道：“碧君，我们不能……”碧君走过去，握住让他的手，语气突然变得有些

　　淡然：“晓晨，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这件东西比我们性命还要重要，如果不能让它平安

　　到达他的手里，我死都不会瞑目的！”薛晓晨闭眼不再说话了，碧君笑着对来雪和麟淏说道：

　　“那么就麻烦晗姐姐替我们跑一趟好了，你们可以用我们的马车。只是因为晓晨得罪了一些江湖

　　上的人，路上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不过我相信，凭着晗姐姐和麟淏大哥的本事一定会没有问题

　　的。”来雪看向麟淏，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似乎很乐意效劳，来雪也就没有异议，答应了下

　　来。

　　来雪让剑如和莞璇先回湔雪，莞璇似乎还在生来雪的气，依旧不愿和来雪说话，和剑如提前

　　离开了。来雪和麟淏也踏上了前往柳州的路途，柳州离渹州有一个月的路程，名为送物，来雪却

　　也有了游山玩水的机会，在麟淏这个万事通的陪伴下，一路行得甚为开心。

　　离开渹州半月，并无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此时两人已经到达了沿途最大的城镇葛城，麟淏

　　缠着来雪要逛逛这座远近驰名的城镇，两人便没有绕开这里，进了城。葛城的确繁荣异常，大小

　　商铺遍布每一处地界，商品的品种也比一般小镇多了不知多少，只是那些淹没在繁华之下的落魄

　　似乎也显得异常悲凉。来雪盯着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小孩子发呆，只见他正盯着一个卖冰糖葫芦

　　的小贩，眼神中有着一丝让人心疼的向往。来雪不自觉的走了过去，蹲下来问孩子是不是想要吃

　　冰糖葫芦，孩子可怜的点了点头，来雪掏钱买下了所有的冰糖葫芦，递给了孩子，孩子心花怒

　　放，小小的身子背着硕大的棒子不禁显得有点滑稽，来雪从中抽出了一支，一直等到孩子从她的

　　视野中渐渐消失，她才慢慢咬下了那一枚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芦，麟淏嘲笑她：“都这么大的人了

　　还吃这些东西，你也不知道……”他突然住了嘴，泪水早已溢出来雪的眼眶，浸湿了她的粉红脸

　　颊，她痴痴地咬着那一颗颗的冰糖葫芦。许久，来雪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抹掉了泪水，瞪着

　　麟淏没好气地说道：“怎么不提醒我，害我在大街上丢这么大的人！”麟淏一脸无辜，口口叫

　　冤：“大小姐，是你自己在大街上莫名其妙的哭哭啼啼，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那！”来雪的眼睛依然潮热，却有意引开话题，把手搭在扁扁的肚子上，说：“我有些饿了，咱

　　们去吃些东西吧。”

　　两人走向一处客栈，还没进门就看见店小二把一个灰头土脸的人赶了出来，口中还谩骂着：

　　“小兔崽子，没钱还往里面跑，快跟我滚！”说完脸色又是一变，立刻变得笑脸相迎，把来雪他

　　们引了进去，那个灰头土脸的人超来雪他们看了一眼，就跑了。来雪被那个人凌冽的眼神所震慑

　　住，那绝不是一个普通人可以拥有的眼神，里面有与生俱来的傲气与冷漠，震得来雪浑身冰冷，

　　却又异常熟悉，从心底居然又滚起阵阵暖意。来雪追了出去，那人钻向一处小巷，来雪紧跟其

　　后，手中迟迟不肯丢掉的冰糖葫芦被窜得更紧了。转到一处弯处，却突然不见了那人的踪影，来

　　雪心急，慌忙寻找，突然觉得头上一黑，有人从头顶向她扑来，她轻轻向后一跃，那人没有料及

　　来雪会轻功能够躲闪及时，眼看着就要摔落在地，来雪出手相救，却被他乘机反制服，压在了地

　　上，来雪才觉得他瘦骨嶙峋，心如针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威胁来雪：“把钱交给我，不然我

　　对你不客气。”来雪咬着唇，眼泪又流了下来，脑中混乱的思绪居然让她说不清楚话。麟淏赶

　　到，见来雪被俘虏，便向那人出手，那人并无武功，被麟淏轻易逼向了死角，他却依然不屈，眼

　　光凌凌，麟淏看向依旧呆呆坐在地上的来雪，以为她受了伤，便去看她，那人一个机灵，窜了出

　　去，只听来雪轻轻喊道：“小纯。”那人愣住，惊讶的看向来雪，来雪慢慢地抬起头，泪水浸透

　　她的笑脸，她扬起手中的冰糖葫芦，亦如十年前的小女孩，慢慢说道：“小纯的冰糖葫芦，姐姐

　　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