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星空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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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办公室的其他同事这节都有课，唯一被留在这里的老人摘下了长期戴在脸上的口罩，皱纹间交错纵横的斑纹和疤痕少有地暴露在了空气中。永山往保温杯的杯盖中撒下小撮茶叶，倒入热水，然后靠在椅背上，快要睡着一样放松了呼吸，静静地观察茶叶如何在杯底长出一片小小的草原。
真悠闲啊。雾香撑着脸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竟也融入了这几近退休的氛围。
得到土笼老师的消息后，她已经跟踪观察永山结衣两天了，期间完全没有想起一星半点与之相关的记忆，包括她对自己述说过的那些事。她原以为自己在收到刺激后多少能想起来什么，就像记忆被归还之前想起三号的事一样，然而哪怕是永山在述说往事时惋惜的眼神，也没能刺激到她。
她的眼神飘向了永山桌上的台历，那里用红笔在七月七日上画了圈。永山的家人都不在这个城市，同时作为一个终于熬到退休的老教师，她没法和周围的同时打成一片，节庆祭典显然不适合她这种一不打扮二没朋友的人。而要说这一天有什么别的意义的话……
雾香闭上眼，瘫在了靠椅上。
本就寂静的空气似乎一下又沉闷了许多，压在她身上，难以动弹。直到一个熟悉的气息从窗外飘来。
睁开眼，黑色的鬼火自眼前一晃而过，接着就是柚木司熟悉的笑容，和他身后湛蓝的天空。自己正被他打横抱着站在天台上，旁边的日向夏彦“哇喔”一声捧了个场。
她花了点时间反应过来，倒也没有挣扎:“这是干什么？”
“雾香不是说有事想和夏彦说吗？”男孩扶着她站稳，然后挂在她身上，“现在说吧。”
“可以的话，我希望是‘单独’谈话。”
“哦呀，雾香小妹妹已经被我的魅力迷住了吗。”夏彦风骚地撩起额前的一撮卷毛，“这可难办了，毕竟我已经有大小姐了……”
雾香扯开柚木司突然勒紧自己脖子的手臂，决然道:“你想多了。”
“那么是……？”
“后天的星空祭，我邀请了三号。”她顿了顿，组织了下语言，“但是看着阿司的话就很难照顾到他，所以想请你和七峰一起去。”
“也就是，帮你带孩子的意思？”他撑着腰，看向正在质问雾香“我很麻烦吗”的男孩。
她任由阿司揉脸，艰难道:“没有那回事……唔，总之，到时候我，要是不荒便的话……三号就拜托你们了。”
夏彦有些为难:“我还想和大小姐享受只有两个人的浪漫祭典啊……你那是什么眼神。”自我陶醉的话在注意到雾香一言难尽的表情时止住了，骑在她肩上的柚木司歪过头观察她的神情，然后对夏彦认真道——
“痴人说梦，好可怜。”
“不要说出来啊——！”
*
这个地方的星空祭，有个流传已久的传说。即，集齐摊贩附送的短册并写下愿望，再将其挂在大竹林里，神明就会帮助你实现愿望。
至于实际情况如何，家里经营着神社的雾香自然再清楚不过了。
昭和三十九年的七夕，时年十二的土御门雾香盘腿坐在缘廊边上，撑着脸对着手中作为神社内部福利的短册发呆。
竹林里传来清脆的鸟鸣声，麻雀们在枝叶间跳了几个来回，一片竹叶悠悠落入池塘中，荡开浅浅的波纹。
身着狩衣的老人从她身后的房间走了出来:「小香不去祭典上逛逛吗？」
「不去。」女孩垮着张脸，瞪了他一眼，「为什么不让我接着学昨天那个术式啊！」
「今天来神社的人太多了，被发现可就不好了。」老人在她身边坐下，缓缓道，「况且，小香借这个机会去熟悉一下环境也不错吧？」
「没意思。」
他从袖中抽出桧扇，一下一下地拍着掌心:「拿到了一整套的短册，去许个愿也好啊。」
雾香将手中的短册收了起来:「在神社里不是能天天许愿？」
「东京的七夕可没有这样的祭典哦。」
「无聊。」她站起身，准备跑回房间，还顺带狠狠地跺了跺脚。
「别急啊。」他用桧扇敲了敲木质地板，「既然你对祭典没什么兴趣，抽空帮我个忙如何？」
雾香回过身，老人皱纹下的嘴角似笑非笑。石灯笼的光透过他，照亮了木板粗糙的纹路。
「方才，搬运道具的人可能认错了路，把私宅仓库里那套牛的装束带走了。」
作为历年祭典的主办方，土御门神社其实通常只负责培训参与人员、准备游行道具以及监督活动进程，游行人员以及商家的招揽往往交给世交的几个大家族，行进路线和摊位规划则由多方共同决定。此外，神社这边由于人手不足，也经常从他们那里抽调帮佣。
「那套衣服怎么了吗？」土御门的私宅仓库和神社仓库是分开的，虽然没进去过，但是他这般故弄玄虚地提到了，雾香多少也能意识到那东西有什么问题。
老人掌中扇铺展开，扇面上，一行围着牛车的人流割裂了星空。
「曾经有使用它的人凭空消失了。」
*
是夜，所有道路交汇的境界里，在远方鼓声的催促下，百鬼夜行开始了。
怪异街市张灯结彩，憧憧鬼影来往不绝。三叶张望着前方大声揽客的摊贩，差点被脚边匆匆路过的人面犬绊倒，再一抬头，又被某个袒胸露乳、头顶扣碗的萝卜精挡住了。旁边几只身着奇装异服的青蛙争吵起来，盖过了店家的呦呵。
同伴不知何时被他甩到了后面，他刚想去别处找找，默默跟上他的某人扯住了他的围巾:“喂喂，不要乱跑啊。”
“空气学长！”他的视线探向夏彦身后，“前辈她们呢？”
“她们之前在逛工艺品店，现在正在商量怎么赔偿。”对上三叶疑惑的眼神，夏彦抹了把汗，“——小鬼和竹子把店里的瓷器柜弄倒了。”
*
雾香早就想过带着阿司出来一定会很麻烦，但没想到居然还会这么破费。
长着张鸟脸的店主正愁眉苦脸地向她细数被摔碎的那些瓷器个个都如何珍贵，然而始作俑者之一对此毫不介怀，还拾起地上的碎片贴近了观察。
“放下，”她轻敲了下男孩的脑袋，“别割伤手。”
紧咬着鼠妖店员的黑猫也终于被七峰樱拎了回来，雾香从袖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册子，打断了店主的话:“那么，您觉得多少枚人鱼鳞片才够抵消您的损失呢？”
*
“前辈她们有带钱吗？”诞生以来都没什么物质需求，三叶还是第一次考虑钱的事。
“这个你倒不用担心……”夏彦表情复杂，“雾香小妹妹的藏品还不少，估计都能把那家店买下来了。”想到她随手摊开的画册中封印的珍器，他咽了口唾沫，酸酸的。
“唔哇——”一颗漂浮在空中的硕大眼球迎面而来，所幸它在差点撞上三叶的时候迅速绕开了。三叶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怎么什么样的怪异都有啊。”
夏彦两手背在脑后，望向天边由一座座阶梯串连起来的街市:“毕竟是境界，在这里看到什么都不奇怪。”
这话听着，好似他相当见多识广的样子，引得三叶不由侧目。
红发男子依旧是那副轻佻的表情，此时又比平时更飘飘然，大抵正在遐想今天能和大小姐碰撞出怎样的火花，浴衣上的白鹤也随着他的动作伸展起翅膀。
跟着土御门前辈待在这边的这些天，由于司君总是粘着她，三叶多少适应了和他的相处模式，虽然司君有时候会做出一些对心脏不太好的举动，但大多会被土御门前辈制止。七峰前辈和空气学长待他也非常友善，然而……不论是谁，最多也就止步于“友善”了。
朋友之间应该如何相处？他没有过朋友，不是很清楚，只是每每思考这个问题，就会想起成为三号那天揪着自己衣领大吼大叫的少年。
——不对！别误会了，他才不会和那个土气的交通耳环做朋友！
三叶一通胡思乱想后，两人停在了一家工艺品店前。正巧鼠妖店员这时捂着脸上的伤送出了三位“贵客”。
七峰樱今天换上了桔梗纹样的水色浴衣，褪去日常的装束后，优雅内敛的少女如同随时会潜入潭中的一尾鱼，让人只敢悄悄地靠近。不过少女此时抱着一只不断拨弄她腰间绦带的黑猫，也就平易近人了许多。雾香也总算没再穿着那间死气沉沉的羽织了，它现在正歪斜着披在柚木司身上。可惜由于本人身上各种营养不良的特征，露草纹样的浴衣也只是让她看着更纤弱了。
夏彦满面春风地凑到了七峰身边：“大小姐什么都没买吗，不如我帮你再看看？”
“不用了。”她调整姿势，露出黑猫脖子上的红绳，“本来也只是跟着雾香小姐来找这个的。”
“结缘用的绳子？”
“临时的而已，只在打上结之后的几天内有效。”雾香抬起手腕，那里系着和黑猫相同样式的红绳，“这样竹子跑丢了也很容易就能找回来。”
七峰将黑猫放到地上，它摇了摇尾巴，眼中映出前方交相辉映的灯火。
“今天就好好享受祭典吧。”
过去与未来交错的缘起之夜，即将在星空下展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星空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