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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叶 ...

  •   柚木司第一次向七峰樱提起土御门雾香时,正催着她去传播关于雾香同学的传闻,说是因为他找不到她了。传闻的内容听起来有些不怀好意,所以她还以为又会引起一阵骚动,然而过了好些时日都没有发生任何和雾香同学有关的事件。这一次,她所传播的谣言似乎就这么石沉大海了。

      「上次的传闻怎么样了?」某一日,她还是没忍住这么问了。

      「雾香啊……她大概是真的不想出来吧。」彼时柚木司正揪着黑猫的尾巴,分神回答她,「就算让竹子带路了也找不到,没办法呢。」

      「这样啊。」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太对劲,七峰含糊地带过了这个话题。

      茶会的时候,柚木司说过两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是因为土御门雾香的愿望,但目前看来,他大抵是反悔了,只是对方仍然不愿与他见面。

      那为什么……她还会出现在这里呢?

      七峰面前,身形单薄的幽灵少女正局促地站在三叶旁边,那鸦羽般的羽织下若不是学生制服而是襦绊的话,就真是修身养性的老人家打扮了。最让人忧心的,还是她微卷的发中那缕缕显眼的白发,让本就暮气沉沉的少女像是蒙了一层灰。被黑灰色笼罩的少女身上,唯二两眼的色彩恐怕就是她眼中那幽深的绿,以及停驻于发间的那只幽蓝色蝴蝶了。

      同样是幽灵,另外两位就比她显得要生动许多,柚木司在两人中间手舞足蹈地向七峰介绍着在魔镜地狱里的事,看起来有些弱气的少年正反驳他言语中的不实部分,而她除了在柚木司介绍时向七峰打声招呼,就只是轻皱着眉观察四周。

      “那么,雾香和三叶就交给你啦!”擅自把人带来的男孩就这么在一阵黑烟中擅自离开了。

      “欸,这就走了啊。”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的夏彦为两人搬来座椅,还吓了三叶一跳。

      “不好意思,他一向这么乱来。”七峰将桌上空置的茶杯乘上茶水,“两位听来遇到了不少事,姑且在这里休息下吧。”对那人的恋人说这种话似乎有点冒犯她的立场,不过柚木司和土御门雾香方才的相处模式总透着一股生疏而尴尬的感觉,七峰已经开始怀疑“恋人”这个说法的真实性了。

      三叶道过谢,而雾香正准备接过茶杯时,一只黑猫从她身后的柜子上顺着一堆箱子跳下来,扑进她怀里。

      “竹子?”雾香慢了半拍才想起这只猫的名字,诧异地感叹道,“居然在阿司这里啊……”她换了个姿势让黑猫舒适地趴在自己臂弯里,七峰也就把红茶收了回去。

      “你就是这只猫的主人啊。”夏彦记这只猫的仇记得很清楚,记它主人的名字自然也清楚,“土御门雾香?”

      “是的,给你们添麻烦了。”说这话时,黑猫正叼着她的袖子不松口,还在上面留下了划痕。三叶只是往这边凑过来了一点,它便立刻向他亮出了锋利的爪子。

      眼角低垂的少女气质总会娴静几分,再加上她本身外表纤弱,夏彦心中不由升起了一丝“人间不值得”的感觉:“雾香小妹妹真的是那个小鬼的女朋友吗?”如果是的话,那他可真是折断了两支可怜的花啊。

      “你……”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少女眉目间竟添上了淡淡的鄙夷,“喊一个大自己四十多岁的人‘小妹妹’,不会觉得恶心么?”

      “四十多——咳、咳。”一旁的三叶一边咳嗽,一边瑟缩着看向她。

      雾香顺着黑猫的毛,冷淡地回道:“不是很正常吗?怪异的年龄本来就不是靠外貌来鉴定的。”

      “三叶君毕竟是新生的怪异,应该还没有适应吧。”和怪异打了一段时间交道的七峰樱波澜不惊,要知道看起来比她还只是个孩子的柚木司实际上也是四十多年前的人了。

      “等等,那这只猫该不会也?!”仿佛是在验证他的猜想,黑猫仰起头,向他投来一个蔑视的眼神。

      “竹子是半妖。”雾香顺势挠起了黑猫的下巴,“具体活了多少年我也不清楚,不过至少有……五十岁吧。”她在心里咀嚼着这个数字,对某个模糊的时间点也不太确定。

      “小鬼你还需要再修炼修炼啊。”夏彦拍拍他的肩以表安慰。

      “闭嘴轻浮男。”三叶翻了个白眼。

      两人拌嘴期间,七峰樱观察了会儿垂眸思索着什么的雾香,试探性地开口:“雾香小姐,是和那孩子闹矛盾了吗?”

      “阿司?并没有啊。”雾香条件反射地回答她,复又改口道,“不对……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少女眉间未曾褪去的忧虑更深了,她沉默许久,眼中难以言表的纠结让七峰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她苦恼着怎么转移话题,扩音器里适时地响起了催促学生离校的音乐。

      夏彦推开广播室的门:“看来我们也得走了,大小姐。”

      “嗯。”七峰起身理了下裙角的褶皱,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子上,“茶叶和茶具都在书柜下面的矮柜里,里面还有一些粗点心。其它地方都有些乱,但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应该不少。两位还请自便。”

      “请等一下,”雾香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能告诉我五号现在的情况么?”

      *

      七大不可思议之五,十六时的图书馆,顾名思义,一座只在十六时出现的图书馆。那里的每一本书都对应着一个人的一生,它忠实无言地记录了命运的脉络,里面藏着宝藏,也藏着噩耗。

      尽管七峰说,图书馆由于依附物被破坏而封闭了,但对雾香来说,仍然有去见一见那个人的必要。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没有人的一间间教室里,桌面上堆放的书本、画着涂鸦的黑板、忘了关掉的灯,诸如此类的事物似人群留下的残响,让人不禁浮想出白日热闹的场景。而没了人类,怪异的气息也平时更加明显了。

      “三号。”雾香在走廊上停下来,靠着窗反手敲了下玻璃,“与其躲在那一头尾随,不如直接出来把话说清楚?”

      短暂的寂静过后,秀气的少年从离她三尺远的一块玻璃上畏畏缩缩地伸出上半身:“……你是怎么发现的?”

      “七大不可思议的气息比其它怪异都要明显,你能力用得不错,居然没察觉到这一点吗。”雾香语气平淡,在三叶听来却含着隐晦的敌意,“说吧,为什么要跟着我?”

      “你要找的那个怪异,不是伪装成了初中部的教师嘛,”他犹豫着用稍长的袖子蹭了蹭脸颊,然后从玻璃中走出来,可怜巴巴地望向她,“我想认识一下,能带我一起去吗?”

      少年那双哀求的眼睛水盈盈的,只可惜雾香对这个表情反应不良,她冷漠地移开视线,抛下三叶,登上了通往初中部三年级的阶梯。

      ——居然没用?!

      继魔镜地狱之后,三叶再一次怀疑起了自己的颜值。

      “想跟上来的话随便你,我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他就是了。”从楼梯上方传来的,依旧是那个听起来没什么精神的声音,只是这次没那么冷淡了。

      *

      “嘛,果然不在。”办公室里,雾香坐在土笼的位置上,不满地嘟囔着,翻起了他放在桌上的教案本。

      “他真的是教师啊。”三叶在一堆作业本里随意翻看着学生的名字,不出意料地,每一个他都不认识,“该不会是强行霸占了别人的身体吧?!”前三号所做的事情他还心有余悸,所以一下就联想到了恐怖的画面。

      “土笼老师已经在这里执教很多年了哦。”雾香翻到折了角的一页,上面用红笔将下一节课的难重点一一罗列了下来,字迹清晰,逻辑缜密,整节课安排得循序渐进,有条不紊,“我以前也是他的学生……大概。”只不过她印象里的土笼教的不是这门课。

      大概?三叶注意到了她话语中的模糊之处,却因他翻出的一个名字而噎住了。

      [源光。]

      遒劲有力的笔划所勾勒的,是不久前拽着自己衣领的除妖师少年吼出来的名字,三叶印象很深刻。但比起那个土气的交通耳环,三叶更在意的是……

      “土笼老师不在这里的话,只能去别处找线索了。”雾香合上那本越看越看不懂的教案本,向三叶伸出手,“把你那本相册给我看看吧。”

      “欸?”三叶抱紧了一只夹在手臂间的相册,“为、为什么?”

      “你跟来这里,不就是想知道关于‘那个三叶’的事吗?”方才还对他爱搭不理的少女莫名提起了积极性,还不留情面地把他的小心思说了出来,“看你那么宝贝那本相册,里面肯定有关于他的线索吧。”

      三叶呆愣地看着她,粉琉璃一样的眼睛渐渐蒙起了雾,隐隐有水光在眼周打转。要不是雾香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耐烦了,他可能真就哭出来了。

      他激动地握住了那只手:“你是说,你愿意帮助我吗!?”

      “……算是吧。”雾香也没想到他会激动到这地步,那只手握住也不是甩开也不是,还好三叶没有握太久,不然她可能就控制不住自己尴尬的表情了。

      天真的,害怕寂寞的孩子。她在心里如此评价。

      作为一个新生的怪异,三叶无法适应记忆空缺的空虚感,也并不清楚怪异的相处之道。最悲哀的是,只要向他展露一点点善意,他就可以毫不怀疑地握住对方伸出的援手,不管那只手最后会将他拖至何处。

      思及此,少女抬起长袖,轻轻掩去一声叹息。

      *

      身躯庞大如山的怪异轰隆一声,倒在了尸横遍野的境界中,它血液的颜色与其它怪异的颜色会在一起,形成一片浑浊的黑色湖泊。

      在这个境界的中央,无数尸体的簇拥下,柚木司伏在一座老旧棺材边,手伸进棺材里,似在涂写着什么。

      “抱歉啦,雾香”他这么说着,唇边却是止不住的笑意。下一笔,沾着血液的手指涂抹在了那颗他所珍视的头颅上,“反正——”

      “你会原谅我的吧?”

      *

      被拷上窗框的夜幕中,唯一的一个光源破洞一样嵌在上面,稀稀落落的树枝伸向天空,怎么也够不到它。

      咔嚓一声,这个潦草而单调的画面被雾香收入了镜头中。

      “你在干什么啊……”三叶夺过她手上的相机,急躁地删掉了那张照片,“月亮不是这样拍的!”声音里还带着点哭腔。

      当然,不是被她欺负哭的,他们在摄影社的活动室找到这个刻着三叶名字的相机之后,他看着里面的相片突然就哭了,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雾香靠在走廊的墙上,耸耸肩:“那要怎么拍?”

      “这里视野不好,去空地或者高一点的地方方便些。”他转动了几下相机的操作按钮,她看不懂他在调些什么,心里浮出了别的问题。

      “摄影的技巧,你记得很清楚嘛。”

      猝不及防被点亮了盲区,三叶手上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犹疑道:“是、是哦,好像……本来就会的样子。”明明没有相关的记忆。

      “也是,毕竟你的‘理性’来自那个人呢。”雾香没管站在原地愣神的他,兀自向前踏出一步。

      “什么意思……?”

      “理性这种东西,并不是与生俱来的啊。受经历影响所形成的价值观、思维方式以及道德观念,其实都联系着一些潜藏的记忆。”少女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而她身后深邃的黑暗,也正凝视着他,“摄影对他的‘理性’有着很重要的影响,所以你才会记得这么清楚吧。”

      “嗯……”三叶消化着这些话,手指抚过刻在相机上的那个名字。看过那些照片他就知道了,三叶惣助在通过摄影记录一个绚丽多彩的世界,或是诠释着希望,或是倾注了孤独,那里每一幕都像阳光下的晨露一样闪着光。那个人鲜少拍摄人像,仅有几张的氛围却鲜活得能让人身临其境,若不是那一刻有所触动的话,是拍不出这样的照片的。

      要是……要是他也能参与其中该多好啊。

      “所以,只要你顺着照片里的内容去现场看看的话,应该很容易就能明白他在想什么了。”雾香的想法非常简单,而事实比她想得更顺利,三叶甚至不需要去现场,就能理解那个人的心情。

      但他还是答应了。

      属于怪异的不眠之夜过于漫长,他还不想独自面对。

      *

      空旷的操场上,来自高天的暖风被拉长,像是悠扬的笛声,徐徐流经耳畔。

      雾香将一侧鬓发撩至耳后,幽灵的身体不会流汗,体温也不会升高,但这种含着水汽的温吞暖流着实让人不舒服。她扶着旁边的树干,抬头看向坐在树上的三叶:“你还没拍好么?”

      “别催啊。”树叶摩挲间传来了对方有些烦躁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又听到了他糯糯的求救声。

      “我……我下不来了。”少年靠在树枝与树干的连接处,一条腿颤抖着往下试探,却始终不敢有所动作。

      雾香无言了一阵,连惊讶的表情都无力摆出了:“你是幽灵啊,直接飘下来不就行了。”

      “啊,对哦!”小心翼翼地落在地上后,三叶面对雾香的死鱼眼暴躁地挥动起双手,“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啊!!”

      “我还以为你继承前任三号的力量后行为模式会更接近鸟类呢,”她不甚在意地摆摆袖子,“现在看来,你还是沿袭了人类的习惯嘛。”

      “什么……意思?”提到前任三号,三叶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仿佛那湿腻黏稠的触感又回到了口腔中。

      “看来阿司没和你说过啊,”她转念一想,阿司要是有心思和他解释这些,也不会什么也没说就这样将两人丢下来了。

      “前任三号的本体,原本只是啄食尸体的乌鸦。”风突然加剧了,少女黑色羽织的袖摆翻飞起来,如同鸟类的羽翼,“和其它乌鸦不太一样的是,他吞噬了生者的灵魂,因此被除妖师封印在了镜子里。”与此同时,一个小小的黑色物体藏在了那舞动的黑幕后。

      起初只是“感觉脑子很厉害”的这个人,在三叶看来已经有点恐怖了:“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那是——”

      “因为雾香就是那个封印了三号的除妖师哦。”冷不防被人从后面拍了下肩膀,雾香没来得及回头,就被那人抱住了脖子,“是吧,雾——香——?”猫一样的男孩脸颊贴着脸颊地蹭了蹭她,甚至有些摇尾巴的趋势。

      “阿司……唔。”挂在她身上柚木司即便矮了点,对她这小身板也够重了,她试图掰开环住自己的那双手,不想他竟缠得更紧了,双腿还直接盘在了她腰上。

      三叶故意用袖子挡住了本来就被头发遮住的那一边脸:“噫……”

      “雾香为什么和三叶在一起啊——等等,难道说!”他一把将雾香的头扭向他,用急剧缩小的瞳孔紧盯着她,“雾香要和三叶私奔吗?!不会吧!不会吧!!”

      雾香还没说什么,三叶先坐不住了:“谁会和这种阴沉女私奔啊!”

      “根本就不会发生私奔这种事好吧。”她轻轻搭上男孩的手,无奈地劝哄道,“好啦,我这不是跑不了吗?”

      柚木司勒住她脖子的手松了些,他也不再压在她身上,而是漂浮在她身后环抱住她。他身上萦绕着浓烈的血腥味,衣服上斑斑驳驳一片深色痕迹,但雾香和三叶都选择性地忽视了这件事。

      他勾住雾香的手,歪着头看向三叶:“那,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

      “三号说他想找个好一点的视角拍月亮。”见三叶手捧相机支支吾吾的,雾香替他答道,“之后再去照片里的地方看看。”

      阿司圆睁着的眼睛转了两圈,蓦地恍然大悟:“你们是想知道‘那个三叶’的事情吧!那——”

      他后半句话才开了个头,就被雾香眼疾手快地捂了回去:“危险行为禁止。”三叶刚从围巾里好奇地探出头来,又被这句话吓了回去。

      男孩眨眨眼,一脸无辜。

      “咳咳,”雾香放开捂住他的手,含糊道,“不管怎么说,还是采用温和一点的方法比较稳妥。”

      莫名其妙被扣了“想法危险”的帽子,柚木司孩子气地撇撇嘴:“好吧。”

      “既然这样——”下一秒,他突然又来了兴致,飘到三叶身边,握住他的手,“就由我和雾香作为‘前辈’,带三叶参观一下学校吧!”

      *

      阿司参与进来的话,整个计划一定都会跑偏。不知怎的,雾香有这种预感。

      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了,本来应该参照三叶惣助生前活动轨迹走的两人,现在顺着他胡来的节奏把学校的社团活动室差不多逛了个遍。

      “哇哦,”从动漫社活动室的箱底翻出了手绘工I口I本的男孩兴奋地将三叶拖至了一边,“三叶,你看你看!”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种东西啊——!!”少年慌忙推开快要贴到脸上的三级画面,可能是感觉自己的眼睛被玷污了,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害羞,“土御门前辈!”

      雾香扭过头,不去管他:“关我什么事……”为了忽略那边的声音,她从柜子中的几张学生作品里抽出一张半成品来,那是一副描绘了幻想街道的画作:有着动物特征的人提上盛着食物的竹篮,跟上一群奇装异服的游行人员,旁边的酒馆露天席间觥筹交错,左上角的天空飘过两位乘着飞毯的旅人,正饶有兴致地观看地上热闹的行人。

      仿若异世界的百鬼夜行。

      她将画纸翻了个面,手指轻轻扫过角落处标注的日期,如果这幅画没有被作者放弃的话,这应该就是最近的日期了,距她上次被尸鸟抓住之前确认过的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这让雾香松了口气:要是像上次醒来时那样一下过去了十几年的话,她可能就找不到永山了。

      说是十几年,其实她也不清楚到底过去了多久。怪异本来就对世间不敏感,土御门雾香留下的记忆又像扑面而来的一堆拼图碎片,她一时只能抓住最重要的那几块,但那残缺不全的轮廓看着先前的一片空白还要难受。

      照三叶那样通过刺激来将它补齐也不是不行,但……万一她等不了那么久呢?

      “雾香。”她握着拳的手被另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一回头,脸上便被压上了一份重量。

      “嗯,很适合嘛!”柚木司扶着下巴,满意地感叹道。

      透过被框住的视线,她看到原本挂在墙上的鬼面具少了一张,而三叶正蹲在墙角碎碎念。

      然而这画面很快就归于黑暗了。柚木司捂住她面具的眼孔,凑近她耳边低声道:“雾香,为什么要瞒着三叶呢?”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舒展开拳头,不满地挠了挠他的手心,“让他在这种不安定的状态下一次了解那个人所有的记忆,很容易失控的。”

      “那也和雾香没关系吧?”

      她推了下他的胸口,将他挡住自己视线的手扯开,瞪了他一眼:“对阿司来说无所谓,但三号的力量无法使用就麻烦了。”

      “雾香才是,总是有些无用的担心。”男孩的笑无端带上了嘲弄,“明明三叶哪也去不了。”

      那可说不准。但雾香也再没说什么,而是摘下面具敲了下他的脑门。

      第一缕晨光来得很早,透过他的身体,雾香看到了窗外苍白的天空。她记忆中第一个并非空白的夜晚,竟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微茫的晨曦中,少女为男孩扶正被敲歪的帽子,对方也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突然兴奋地握住了她的肩膀,雾香面露惊讶,却没有一丝恐惧或者焦虑。

      角落里,三叶悄悄用相机记录下了这一幕。

      *

      这个时期的孩子,往往敏感而笨拙。他们好像随时都可以成为一锅沸腾的水,不需要加热,心事就气泡一样接连不断地冒出来。有些不愿意让人发现的,把锅盖盖住,却还是挡不住那向外求救的蒸汽。对此,土笼深有体会。

      比如现在在他课上走神的除妖师少年,明明已经让翻开教材书了,还在盯着练习册发呆。土笼看他课间的时候也没怎么和他那两个朋友说话,只是脱力地趴在桌子上,一脸低沉,不清楚在想什么。

      ——该不会是昨天被三号吓出心理阴影了吧?

      当然,想知道的话,即使他不说土笼也可以知道,然而有时候,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他只是点名问源光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以便让他跟上课堂进度。

      作为在这所学校任教长达数十年的教师,同时作为七大不可思议之五,土笼对学生们的各种心事已经见怪不怪了。有时,对于当事人来说绵长的忧郁与伤痛,在习惯了眺望尽头的老人眼里,不过是漫长人生中的一小段震动罢了。更何况土笼所见证过的人生,已经多到让他能把遗憾之事和一册册黑色书籍一起封藏起来了。

      略过少年暂时不大的心理问题,为了避免撞见下节课的老师,土笼掐着时间,在下课铃响起的前一秒钟完成了这节课的内容,捞起教案,拔腿就走。

      他没想到的是,任课老师没碰上,倒是在门口见到了一张久违的面孔。

      “日安,土笼老师。”绿色眼眸的幽灵少女靠在墙边,歪着头,以一贯的慵懒语气说道,“借一步说话可以吗?”她两手背在身后,看起来规规矩矩的样子,他乍一眼还以为是多年前那个女学生留下的幻影。

      土御门雾香,便是他见证过的悲剧之一。

      *

      “我还以为你已经投胎去了。”坐在图书室单独的资料管理室里,面对许久未见的人,土笼扶着下巴,不由感慨。

      雾香用手指和飘在她周身的那枚黑杖代绕着圈,叹道:“嘛……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投胎了。”

      “哈?”

      “没什么。”

      对方态度暧昧,土笼也不想深究。他将烟杆指向她旁边坐姿僵硬的少年:“你这次来是为了三号的事情?”

      “一半一半。”

      “作为前辈?”

      “嗯。”雾香说得面不改色,而三叶有些讶异地看向她。

      “你还真好心。”他讥笑一声,吐出口烟圈,“那另一半是为了什么?”

      “我想打听一下你另一个学生的事。”她十指交错,撑着脸,“永山结衣,也是你现在的同事。”

      “永山?”土笼抖抖烟杆,面露疑惑,“你居然还记得啊。”

      少女睫毛微颤,抿了下唇,气势陡然尖锐起来:“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挑起一边嘴角,“你没怎么变嘛。”

      她还以为他知道自己是怎么失忆的,雾香不满地皱起眉:“多谢老师关心——所以能回答这边的问题么?”

      土笼含住烟杆,打量起三叶来。这个兔子一样的少年在他们对话时一直用羡艳的目光盯着他,结合他从七号大人那里听来的消息,也不难理解他为什么会信赖土御门雾香了。对于溺水的人来说,哪怕是一根稻草也想抓住,何况那人抛来的是条绳索呢。

      “永山的现况告诉你也无所谓,至于三号,就看他想问什么了。”

      少女眼眸半眯,袖口遮住容易显露出情绪的唇,是他印象中打着小算盘的模样。

      “那个……”三叶直起腰,漂亮的粉色眼瞳中有着渴盼,却又因担忧而犹豫。

      「三号,见到老师之后,建议你不要问关于记忆的事。」好不容易支开柚木司后,雾香这样对他说过,「他知道的事情远比我和阿司要多,有些事情去问他会比和阿司交换代价更好,要珍惜这个机会哦。」

      “我想知道,成为人类的方法!”

      “不可能的。”一锤否决重重地砸在三叶头上。

      “真的没办法吗……”三叶眼里顿时失了神采,“但、但是司君说了——”

      “那大概是打算用占用活人身体之类的方法吧。”土笼睨了眼默不作声的雾香,正好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他在心底嘁了一声,越发控制不住本就让人畏惧的那张恶人脸:“总之,你还是早点放弃这种事吧,会被肃清的。”

      “没办法呢。”雾香点点头,为这个愿望判下了死刑。

      了解到永山的现况后,雾香就带着三叶离开了。土笼不知道踏出这里时她是不是笑着的,他没看清。如果看得到的话,应该是笑着的吧。他想。

      他这个学生就是这点最恶心人。

      *

      学生们正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他明明就在这集,被土御门前辈牵着走,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他们,因为他们已经死了。

      他已经死了,不,他的身体一直都是冰冷的,他不曾拥有过“生命”,自然也没有经历过死亡。作为人类在这世界上留下了痕迹的,是另一个三叶。

      好不甘心啊。

      “呜……”身后又传来了三叶哽咽的哭声,雾香加快脚步,直接带他穿墙到了教学楼的后方。没有人的角落里,少年蹲在地上,呜咽声止不住地从围巾与手指的缝隙间溢出来。那声音比蝉鸣更加凄切,却不会有人听到。雾香在他旁边坐下,抬头看枝叶间星星零零的天空,层层遮掩下,是凝滞了的时间。记忆中的某个夏日像空中拂过的虚影,一块微不足道的碎片就这样回归了。

      「小香,」那个温柔的大姐姐曾经手把手地教过她,如何饲养阿司捉来的那只会叫的虫子,「捉到蟋蟀之后,首先要折断它的后腿,才能防止它跑掉。」

      那只被困在盒子里,只活了一个月的小家伙,最后的悲鸣也只是拿来供人欣赏的。

      她未曾对一只虫子的命运报以同情,也并非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悔,即便如此——

      “抱歉。”

      以为自己幻听了的三叶泪眼朦胧地抬起头:“什么?”

      雾香摇摇头,眉目间是一成不变的冷淡刻薄:“三号……你为什么那么羡慕人类?”

      “那是……嗝……”情绪过于激动的少年一时没能好好回答,他屏住呼吸,将无法拼凑起来的悲音压下去后,他用喑哑的嗓音低声道,“因为活着啊。”

      “我也想,打了招呼会有人回应……我也想和大家一起上课,我想……我想拥有朋友啊!”

      一无所知的虫,终于跳进了孩子准备好的网中。

      “这种事情,不需要成为人类也可以哦。”引导着他的少女终于笑了,不再是凉风一样停留不住的微笑,那个笑容,他在柚木司脸上见到过,只是比他更加……更加阴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三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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