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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魔镜地狱 ...

  •   废弃的教学楼这种地方,似乎总会被学生们传成一些鬼灵精怪出没的恐怖场所。实际上,这里也确实栖息着许多非人之物,有器物中诞生的精怪,有想象力创造的妖怪,也有停驻于现世的亡魂。

      源光正要去找的那个人,也是其中的一员。

      早上看着雾香同学被击退,他还不太清楚情况,打算去找花子确认一下她是不是真的被祛除了。不过,他还没找到花子,就已经确认了结果。

      就在他走到旧校舍的走廊拐角处时,一块巨大的阴影突然自他头顶降落

      他向后一跃,躲开了这次袭击,一团透明的绿色粘稠物轰隆一声砸在地板上。粘稠物的上方,是他早上才见过的幽灵少女。

      “你没事?”

      “让你失望了。”此刻的雾香凶恶得和早上的源辉有得一拼。

      对方看起来不是可以沟通的对象,源光只好拔出雷霆仗,正好那块粘稠物再次扑了过来,直接将他的手臂和雷霆仗一起包裹了起来。

      “唔哇——这是什么啊!”他试着把手拔出来,那巨物反倒贴在了他身上,他慌忙后退,结果整个身体都被按在了墙上。

      “认不出来吗?”雾香从天花板上飘下来,走到源光身边,“史莱姆,这东西在人类之间好像很流行吧。”

      “哈?!”源光登时觉得这湿湿黏黏的包覆感更恶心了。他奋力挣扎着,直到累得脸红喘气了,身体还是动弹不得。

      “我改变主意了。”雾香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抵在源光脖子上,“既然我已经能在现世自由活动了,也就不需要你们了。”

      ——「雾香那家伙很危险。」

      果然,还是因为之前轻易制服了这家伙而大意了啊。

      “你这混蛋……”少年艰难地喘着气,咬牙道。

      他会被杀掉吗?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吧。”然而,雾香并没有将匕首刺进他的咽喉,她转了下手腕,将附在源光脖子上的粘稠物削了下来。

      感到脖颈处的压力被卸去,源光讶异道:“你不是要杀了我吗?”

      “你很喜欢拼个你死我活么?这只是之前的回礼,顺便防止你直接冲上来打我。”雾香回答得很不耐烦,她的匕首顺着衣领向下,剜开了胸口的束缚,少年的呼吸也因此顺畅了些,“回答我的问题,不然今晚就在这里祈祷别人发现你吧。”

      不可能的,那也太羞耻了。

      少年涨红了脸,怎么也想不出有什么问题是她需要问自己的。

      “你是七号大人的助理?”

      “谁是他的助理啦,我是负责监视他的!”虽然反倒被他救了几次就是了。

      “……”雾香用眼神传达了满满的怀疑,不过暂且还是略过了这件事,“那,他有透露什么关于我的信息吗?”

      “关于你的?”难道是担心花子知道她的什么秘密吗?但源光转念一想,又觉得花子说的那些事情还算不上什么秘密,“你是说你以前是七大不可思议之四的事?”

      “什么?”得到这个回答的雾香却一脸困惑,“除此之外呢?”

      “还有……你能召唤妖怪的事。”都已经在自己面前展示过了,应该也不算什么秘密。

      大概因为仍然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她急切地握紧了匕首,声音也跟着提高,“他就没有说过我为什么会成为幽灵吗?还有关于我生前的事之类的……”

      可惜,对于她的追问,源光同样不解:“你不是诞生于传闻中的妖怪吗?”

      “不对。”少女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我……以前应该是人类才对,有人这么说过。”

      “你自己不清楚吗?”

      她神情复杂地闭上了眼,低声喃喃:“我……生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本以为是我朋友的那些人,我单方面地试着和全班同学搭话了来着。」

      ——「但是谁都不认识我了。」

      不知怎的,源光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昨日背对他诉说寂寞话语的少年。那时雨滴穿过他的身体,惊飞成群白鸽。

      而现在,连自己都忘却了的少女伫立在尘屑飞舞的走廊上,霞光透过她,照在斑驳的墙面上。

      遗忘和被遗忘,哪个更痛苦呢?

      “你……”他想说些什么,结果只是捡起了昨日说过的话:“你是不是有什么留恋之事?”

      雾香抿着唇,沉默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没有还是不知道。

      “算了,”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冷静了下来,又从袖中掏出一本书,“看来问你也没什么用。”她展开那本折页书册,源光身上剩下的所有粘稠物瞬间全被吸了进去。

      他挤掉袖子上的水,问道:“既然你觉得花子知道,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

      “七号大人和我关系不太好的样子,直接面对他太危险了。”雾香合上书,转身离去,“问他还不如去十六时的图书馆。”虽然擅自闯入他人的境界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等下,”源光叫住了她,“那家伙虽然性格很恶劣,但也不是听不进道理啦,而且——”

      说到这里,一个长条状的物体自他身后飞速掠过他耳边,钩子一样狠狠地抓住了雾香的肩。

      “什么——嘶!”雾香忙回过头,才发现那是一只手,它的手指甚至深深陷进了她的皮肉里。

      与此同时,源光也被那些从窗玻璃中冒出的手控制住了。

      她看不清窗外的景象,只见玻璃被浓烈的妖气染成漆黑一片,一双狠戾的兽瞳赫然其上。

      “真是大快人心啊,”鸟兽一样尖嚣的声音从玻璃的另一边传来:“土御门。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源光挣扎间,两个人都被拖到了窗户边。

      直到最后一刻,源光仍在竭尽所能地用雷霆仗击退那些手,却发现雾香完全没有动作,而是出神地想着什么,任由自己被拖入玻璃中。

      一切声音消散之后,暮色重新映照在玻璃上,走廊中空无一人。

      *

      「在写什么?」记忆中,某个男孩从背后抱住自己,好奇地看向自己正在撰写的那本书。

      「尸鸟的资料该更新了。」书上,“尸鸟”的标题旁多了一行小字:现任七大不可思议之三。

      他把头靠在她颈侧,用手指卷着她的头发玩儿:「说起来,雾香和三号关系很差呢。」

      「嘛……毕竟以前是除妖师。」她将毛笔轻轻一提,暂时给这篇资料的内容划下了休止符。

      「那,」他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雾香想让它消失么?」那声音中有种跃跃欲试的意味。

      「没那个必要。」她改了正坐的姿势,曲起膝盖,身子向后靠去,「我还挺期待他能做出什么来着,而且——」

      她与男孩相视而笑:「你不是要实现我的愿望嘛。」

      「嗯!」那人抓住了她同样冰冷的手,「我会保护雾香的。」

      昏暗的和室内,烛光摇曳,在墙上投射出两人重叠的影子。

      那个说要保护自己的人,是谁来着?

      *

      “哗啦——”

      随着一阵水声,雾香和源光被拖入了镜子另一端的境界中。

      牵制着源光的手隐匿进了大理石地板里,他连忙站起身,环顾四周。

      他们现在正位于一条蜿蜒向上的中庭回廊上,视线触及的每一块墙面几乎都缀满了镜子,仅有的几扇门全都紧闭着,看起来像是出口的岔路上也矗立着一面宽大的全身镜。

      他走到弯弯曲曲的围栏边,向下望去,浓密的雾气遮盖了深处的一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地被拖进这片未知的领域,源光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向了仍然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的雾香。

      “喂,你没事吧?”

      “没事,”她这才撑起身子,扶着墙面站了起来,“刚刚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

      像是见到刚刚还在发病的病人突然有了好转一样,源光凑到了她身边:“你想起什么了?”

      “我记得我好像来过这里……”雾香揉了揉不断回响着嗡鸣的脑袋,努力抓住那些一闪而过的碎片,“这里是,七大不可思议之三的境界。”

      “怪谈之三?我好像听说是……”源光对学校里的怪谈多少有些了解,可惜一时想不起来。

      “这里的镜子可以映照出你最害怕或者最厌恶的东西,能不能出去,就看你自己能不能克服它了。”雾香检查了一下袖袋里面的物品,拿出方才用来召唤妖怪的那本书,解释道,“虽然我也不想与除妖师为伍,不过有人类在的话就方便多了。”

      “什么意思?”

      “七大不可思议的境界都存在各自不同的规则,三号虽然把我们拖进来了,但是在你屈服于镜子所展示的幻象前,他什么也不能做。”她翻到书中连续的某两页,将其两侧的书页都合拢,再把它往外折,使其向外突出,“按照传言的内容,进到这里的人类只要心思纯正就能通过镜子离开,也就相当于一场试炼吧。”

      “好!”少年抄起雷霆仗,气势汹汹道,“那就让他放马过来!”也不知道他是要克服心理障碍还是克服物理障碍。

      雾香无语地盯着他,叹了口气:“你还真实诚呢。”

      源光被她盯得有些发毛:“怎么了?”

      “没什么。”

      该说他是后生无畏还是粗枝大叶呢,居然也不在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亏她还心虚一下了。

      “姑且问一下,你害怕什么?”

      “呃……”少年的一腔热血顿时凉了三分,他犹豫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立春时会戴的鬼面具。”

      “……”雾香投来了质疑的眼神,“你真的是除妖师吗?”

      “没、没人规定除妖师不能有心理阴影吧!”像是为了给自己鼓劲一样,源光放大了声音道,“而且,这种小事根本影响不到工作的,再怎么说我可是源氏次子啊!”

      “源氏……”听到这个词,雾香突然感觉头更痛了。她忽略涌上胸口的恶心感,继续说道,“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而且,行不通的话,把它揍飞就是了!”说罢,他作势要用雷霆仗去戳墙上的镜子。

      然而,在雷霆仗将要触到镜子的那一刻,镜子表面泛起了像水面一样的波纹,并且逐渐被染红。在那猩红色水面的中央,伸出一对鬼角来。

      “哇啊!”源光条件反射地收回了雷霆仗。

      恶鬼睁开它布满血丝的双眼,獠牙下吐出的苍老声音却如泣如诉。

      “雾……香……”

      听到那无比熟悉的声音,雾香的表情凝结了。

      “你认识这家伙?”不确定面前的东西究竟是幻象还是七大不可思议之三,源光看向雾香,才注意到对方周围都结了霜一样阴沉。

      “我觉得你说得对,”没有留下商量的时间,雾香直接将方才被她折出来的那两页纸上贴着的插画撕了下来,“不需要克服什么心理障碍——”

      “把它揍飞就是了。”

      被撕碎的纸片风化消失,黑色的浓烟从它消失的地方一缕缕溢出,它们迅速聚成一团人形,然后竟像某个人在战栗一样,剧烈抖动起来。

      “跟我来。”她抓住源光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他拖到了断开的栏杆边。

      “你做什么——!”他见雾香一副要跳下去的架势,慌忙把她拉了回来

      “——”雾香说了什么,却被突然爆发的巨大声响掩去了。

      源光从来没有听过哪种动物的叫声,能像它那样尖锐,它的愤怒如惊雷般震悚,又歇斯底里得令人头皮发麻。

      他回过头,刚好撞见由黑烟组成的那个人形一拳打碎了冒出恶鬼的那面镜子。

      趁他杵在那愣神,雾香两手并用,使上狠劲,一把拖着他跳了出去。

      “哇啊啊啊——”

      他闭上眼,预想中的气流与痛楚并没有来临,取而代之的是脸上绵软潮湿的质感,连他的叫喊声也被自己压着的东西吸收了。

      “别叫了。”雾香戳了戳他的背,嫌弃道。

      “欸?”少年懵懵地坐起身,才发现自己和雾香正坐在一团黑色的云上,还被球形的结界所包围着。仔细一看,从这团云上还耷拉着一条舌头,“赤舌?”

      雾香点点头,她正打算再解释一下,回廊上响起的声音让她噤了声。

      他们先前所在的回廊上,被雾香召唤出来的人形黑烟近乎疯狂地打砸着那些镜子,不绝于耳的玻璃破碎声中夹杂着它比野兽还要狂野的吼叫。它不断前进,不断地破坏他能看到的所有的镜子,甚至因为动作过激把承重柱砸缺了一块。

      直到被它扔出来的石块砸到了结界上,呆望着的源光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是……”

      “那是无面,被人看到或者照到镜子的时候就会暴怒。”雾香大声回应道,“这里这么多镜子,他当然会抓狂了。”

      “等等!”源光扯住了她的羽织,“它把镜子都砸了我们怎么出去啊?!”

      无面制造的噪声实在太大了,雾香捂着耳朵,没法回答他。不过很快,另一阵震怒的咆哮盖过了它。

      “土——御——门——!!”

      这怒吼来自他们头顶——天花板正中央的那面六芒星形状的镜子,不大对劲的是,那块镜子的中心还缺了一块完整的圆。

      源光这才想起自己被拖进来的时候,好像也听到了这个名字。

      土御门……是雾香同学的姓氏?

      与此同时,刚刚还在发狂的无面不知为何停下了动作。

      “真沉得住气啊,三号。”看到那个缺口,雾香心下了然,“你该不会以为我失忆了,就可以轻松从我这里取回依附物吧?”

      “呵,”对方不以为然,“只怕你等下就要跪着把它还给我了。”

      双方听起来都底气十足,只有源光一个人因过大的信息量而不知所措。

      “你不是想要知道自己生前的事吗?和我做个交易吧。”三号操着一副老奸巨猾的腔调,要不是雾香知道他真身是只鸟的话,她简直要以为是毒蛇在吐信子了,“我的镜子记录了这所学校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只要你把依附物还给我,再把那个人类交出来,我就大发慈悲地让你看看自己生前之事。”

      “哈?!”标准的反派发言让源光急了起来。关键是,他觉得雾香真有可能把自己卖掉。从她缩小的瞳孔来看,她也确实动摇了。

      “少做梦了。”还好最终,她的态度相当坚定,虽然多是出自对三号的厌恶,“你敢乱来的话,我可不敢保证这东西能不能完好无损。”她将手覆在书页上,而后竟从书里提出一面圆镜来,上面还贴着一张黑底白字的封条。

      “哼,依附物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到一半,三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兀自吃惊道,“等等,难道那个人类可以破坏依附物?!”

      被点到的源光完全搞不清状况,就被雾香一把抓住了肩:“就是这样。”

      ——不,当然不是。

      作为一个只有几周记忆的弱小妖怪,她对其它妖怪绝大多数的认知都来自于手上这本百鬼画册。书上根本没记载破坏依附物的方法,所以她只当是像破坏普通镜子那样简单。她也不清楚这个不知道叫什么的菜鸟除妖师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特殊能力,不过既然三号已经自掘坟墓了,不帮他填上土就太不厚道了。

      仔细想来,她和除妖师的对话并没有暴露自己连死后的许多事都不记得了的事实,所以三号大概以为她还记得作为七大不可思议之四时所拥有的知识吧。

      “让这孩子出去,再将我的生前之事告诉我,我就把依附物还给你,如何?”说这话的时候,雾香狠捏了源光一把,然后紧张地向他使了个眼色。

      尽管不清楚她复杂的心理活动,源光还是看出了她眼神中强烈的求救意味,于是他尽力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开始强装镇定。

      对方久久没有给出回复,雾香一个响指,解除了对无面的限制。

      “轰——”

      “停下——可恶!”三号气急败坏道,“把他从上面这面镜子送出去!”

      “这就对了。”无面再次停了下来,赤舌则载着两人向上飞去。

      事情发展得看似很顺利,但还是和预想中有些偏差,雾香不免暗道奇怪:本来她让无面砸镜子的一部分目的是为了武力压制被气出来的三号,谁知道他居然连可操纵的低级灵都没召唤出来。

      “那个……土御门?”源光试着叫了那个姓氏,爽朗地笑道,“真是谢谢了,没想到你是个好怪异啊!”

      少年笑得阳光,话也坦诚。她却没法做出相同的回应。

      “你也太容易心软了,”雾香心底莫名烦躁起来,“本来你就是因为我被拖下水的。”

      “但是你有在帮助我啊。”比起那个,他更在意后续的问题,“不过,你真的打算留在这里吗?明明去问花子会比较好吧。”大不了自己代替她去问就是了,他想。

      雾香沉着脸,一直到出口处都没有回答他,只是打开结界,目送他离开。

      然而,源光前脚刚爬出去,她就伸出手够到了出口外侧。

      她早想好了,留在三号的境界还不如去16时的图书馆,至少五号从资料上来看还好欺负些。

      “哈哈哈——果然上钩了啊!”

      三号得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从外侧被抓住了。

      “喀嚓。”抓住她的那双手翻转出了一个夸张的角度。

      “呃啊啊啊——”

      很快,她又被那些从镜子里冒出来的手捂住了嘴,连悲鸣都发不出来。

      三号好像又快意地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有脑海中不断的嗡鸣。

      还好,为了保证依附物的安全,三号至少不会把那孩子抓回来……

      这便是她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的感想。

      *

      「雾香,你今天看起来好像不太一样欸。」

      说这话的幽灵男孩飘到自己面前,认真地玩起了找不同。

      雾香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凭直觉想象出他有着怎样的表情。

      「嗯?」有些意外对方居然能注意到如此细微的变化,她于是将一直戴在头上的蝴蝶发饰取了下来,「是因为这个吧。」

      男孩接到手心,翻来覆去地检视了好几遍,忽然间,蝴蝶透蓝的翅膀扑扇了一下,从他手中飞了出来。

      「啊!」像是看到了新奇的魔术一样,他惊呼道,「活了!」

      雾香不由失笑:「只是被幽灵附体了而已啦,本质上还是死物。」

      「蝴蝶的幽灵么?」

      「实际上是没能破茧的蝶蛹。」她伸出手,让蝴蝶停在指尖,「大概是因为想成为真正的蝴蝶,就附在这上面了。」

      「这样的话,它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呀。」男孩不解地扯了扯它的翅膀,所幸人造的物品总归比真的蝴蝶经得起折腾些,翅膀并没有被扯下来。

      「毕竟是低级灵,可能它以为自己还活着,也就没有消失吧。」雾香无奈地缩回手,重新将它别至发间,「本来,破茧对于蛹来说就意味着新生啊。」

      「那,今天就是它的生日啦!」或许是想拥住那只蝴蝶,男孩抱住了她的头,「生日快乐!」

      对于这人跳脱的思维和举动,她习以为常地应和着:「是,是。」

      已死之蛹的破茧,到底不过是个谎言。即便如此,它也确实以蝶的姿态留存在了现世,那么它到底是死了,还是获得了新生呢?

      “你呢?你究竟是失去了往生,还是开启了未来呢?”

      耳畔传来某人的低吟,雾香从雾霭朦胧的回忆中回过神来。

      “我……”

      她非常熟悉那个阴沉又无力的女声,那种故弄玄虚的腔调,因为……那就是她自己的声音。

      雾香下意识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平直的石板桥上。桥外是平静却深不见底的辽阔海洋,前方则看不到尽头,只有两列立在围栏上的神龛并行向前。

      离她最近的神龛龛门紧闭,上面一方木质牌匾,雕刻着“无面”二字。再看附近的其它神龛,有关上的也有打开的,所配牌匾皆刻着她那本百鬼画册上记载过的妖怪的名字。值得注意的是,封印在书中的妖怪对应的神龛都紧闭着,其余的龛门大开,里面空无一物。

      像是书中的世界一样,她想。

      她本来是在三号的境界中的,但如果这里是镜子映照出来的幻象,应该不会出现她不认识的事物才对。然而,这里的桥面没有水,她也听不到那个每夜都在呼唤她的声音。

      与三号无关,那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雾香回过头:桥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位置断开了。她只好一边往前走,一边浏览过牌匾上的字,最终,停在了那座牌匾上刻着“雾香同学”的神龛前。

      和其它神龛不一样,它的龛门虚掩着。雾香轻轻拉开,一只透蓝的蝴蝶从里面飞了出来。只消一眼,她便能认出,这就是她方才回忆中的那只幽灵蝴蝶。

      由这样的低级灵依附的物体有什么用呢?根据书中的记载,它能够作为术式的载体,代替施术人去做一些事。对除妖师来说,它不需要施术人耗费灵力来维持其存在,是方便好用的纸人式神替代品。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也总算是有点头绪了。

      蝴蝶在她面前晃了两下,然后调转了方向,慢悠悠地向前飞去。

      看着这仿佛已经被某个人算计好了的局面,雾香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但她也只能跟上去。

      寂静无声的空间内,仅仅回响着自己的脚步声,偶尔有一点细微的空气流动声,但那也只是蝴蝶在扇动翅膀而已。

      这里的天漆黑一片,既不存在星月,也没有浮云漂浮,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就像她最初醒来的那个地方一样。

      曾经,在黑猫离开后的一段时间里,她独自一人在境界中徘徊,却不知不觉又被唤回了那个结界里。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呼唤“雾香”这个名字,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呼唤自己,只是一夜又一夜地,静静听那人述说无法释怀的往事。直到她用封存在书中的电话机打通了保存在七号大人那的另一部电话机,听到他率先说出那个名字,她才知道自己就是“雾香同学”。

      踏在不知通往何处的石板桥上,雾香感觉像是回到了独自在黑暗中踱步的那个时候一样。她有一种直觉:或许,她将以回到原点的形式回溯过去、找到答案呢?

      岛屿一样浮在海面的建筑一点点地从海平面上进入视野,雾香不禁加快了步伐,将蝴蝶甩在身后。

      首先暴露在她眼前的,是一座鸟居,象征神使的两条石蛇盘踞在鸟居的柱子上,左侧的石碑则刻着“土御门神社”五个大字。

      踏入鸟居,即是踏入神境,本应是妖怪最为忌讳的事情,但这里的手水舍、社殿乃至石灯笼和注连绳,都让雾香从心底生出一股亲切感。

      永山结衣所说的土御门神社,土御门雾香生前的居所,竟被构筑在了这个奇怪的空间里。

      不过,亲切归亲切,她也没真的想按流程那样去手水舍清洗,也没打算祭拜什么神明。周围看起来也不像有人的样子,她站在原地环顾这些她莫名熟悉的事物,被她甩在后面的蝴蝶又翩然飞至她面前。

      顺着它的引领,雾香绕过拜殿,通过竹林中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潜入了神社后方的庭院里。这庭院不设围栏,而是由竹林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小巧惬意的鱼塘中也没有安置缺少真实感的假山石,雾香脑海中都浮现出金鱼在池中悠游的画面了。靠近宅邸外廊的一侧,放着几盆枝叶繁茂的薮椿,只可惜那还未开放的骨朵已经尽数落入泥地里了。

      蝴蝶在她正对面的房间前上下晃动着,最终停在了障子门上。

      这就是她希望我来的地方了吗?

      雾香犹豫再三,拉开了门。

      “你好呀。”客厅里,一个黑发掺白发、身披黑色羽织的少女眯起幽深的绿眸冲她狡黠地笑道,“你是想听故事呢,还是来聊天的呢?”

      看着面前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少女,雾香喘着气,有些烦躁地坐在了她对面。

      她倒也没有很意外,回想起关于三号的一些事后,她已经对“土御门雾香”丧心病狂的程度有了一定的预想。

      书上说,“雾香同学”是诞生于传闻中的怪异,但作为一个没有具体描述甚至已经被大多数人遗忘的怪异,“雾香同学”又怎么会有这样稳定的形貌呢?书中对“雾香同学”的记载也是模糊不清。而且既然她会把三号的依附物抢过来,就一定是有什么用,但笔者那种连木天蓼小居里三十二只猫全都如数家珍的人,居然没记下使用方法。

      故意给自己留下一本诱导性极强的百鬼绘卷,还用蝴蝶幽灵引导她来到这里,把自己都算计进去的人,就是土御门雾香本人了。

      “好久没在镜子里看到这种表情了,真不习惯啊。”土御门雾香支着脸,戏谬地笑道。

      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相当不爽吧。但一听到她说“镜子”,雾香心里更不舒服了。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雾香这么想,但没问,这个问题她迟早都会知道,她真正想问过去的土御门雾香的问题是另一个。

      “你还记得永山结衣吗?”

      让她失望的是,对方一下瞪大了眼,笑容也收了回去,看来根本没想过她会问这个问题。

      “嗯……让我想想……”土御门雾香垂下眼帘,神情平淡了许多,“你是说,初中时期的永山同学?”

      “没错。”

      “记得哦,不过你为什么会提到她呢?”再次与她四目相对的时候,雾香难得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不解,“而且还一脸严肃的样子。”

      “她很在乎你。”连她自己都能听出话语中的不平与失落,“即使所有人都忘记你了,她还在呼唤你。但我却……没法回应她。”

      永山结衣的疑惑与不舍,全都是针对那个曾经帮助了她的土御门雾香的。失去了记忆的自己,没有回应她的资格。

      “噗。”看到她垂着头的消沉模样,土御门雾香轻声笑了出来,“她在乎的就是你啊——我到底只是你失忆之前分离出的部分记忆的集成体,是你的一部分呀。”

      “欸?”因为自己的处境一直都过于被动,在雾香的设想中,她才是相对次要的那个。

      “你可以以‘土御门雾香’的身份去回应她哦,只不过,”与自己相同面貌的少女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捧起她的脸颊,说出了如同魔咒的话语,“别忘了,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孩子。”

      “那孩子是……?”雾香像是着了魔一样仰头呆望着。

      透蓝的蝴蝶不知不觉离她越来越近,如一片柔顺的落叶一样,轻盈地落在她发间。少女的身影也逐渐雾化,随后一缕一缕地,像灵体附身那样,悉数进入她体内。

      昏暗的和室最终完全沉入了黑暗,无数情景似瀑布倾泻般涌入她脑中,意识模糊间,雾香隐隐听到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雾香?」

      那是试探性的、带点欣喜的男孩的声音。

      「雾香!雾香!」

      那是仿佛拿到了盼望已久的玩具的欢呼声。

      “雾香——”

      这是满含着期待的,迫切的呼唤声。

      那声音好像有了实体,一下一下地敲打着雾香的神经。她伸出手想揉揉发疼的脑袋,竟意外触碰到了某个人柔软的掌心。

      “雾香——”

      她艰难地睁开眼,随即陷入一双哑光的鎏金色眼眸中。

      有着熟悉脸庞的男孩开心地笑着,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他用力地将她包入怀中,像是孩子找回了心爱的玩具:“欢迎回来,雾香!”

      “……我回来了,”尽管她其实已经被勒得有些痛了,尽管她其实还没消化那些汹涌而入的记忆,雾香还是凭着本能回抱住他,后知后觉地念出那个名字。

      “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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