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青山心悦我》子盐

6、六

　　陈睿轩没有想到这时候操场还有人在。

　　他本来只打算在草地上躺一躺，安安静静地享受一下久违的放空的感觉。可是走到操场中间了，突然发现那一团黑乎乎的居然是个人，起初隔得远，他还以为是个足球课练习用的路障。

　　有人在的操场就失去了虚耗时间的意义，他转过身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一声嚎啕大哭，吓得他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他犹豫了一下，走近小声问了一句：“同学，你没事吧？”

　　舒汀的哭声才刚开始，就戛然而止了，整个人往后一仰，右手手肘撑在了地上，舒汀背着光泪眼朦胧地看着面前这个连五官都找不到的人，气都不敢出。

　　于是原本在两个人心中沉默怡人的夜，不仅变得吓人，还把尴尬拉得老长。

　　两人对望了不知道多少秒后，陈睿轩看见舒汀脸上的鼻涕眼泪在随着若隐若现的月亮反光，轻轻笑出了声，突然又觉得自己的笑因不太礼貌，心想，果然还是走掉比较好。

　　就在陈睿轩转身的一刹那，刚刚听到他出声的舒汀条件反射地把手往后挪了挪，手肘正好压在了一颗石头尖上，“哇”地一声叫了出来，眼泪更加止不住了。

　　陈睿轩立马又转身走了回来，“不是，同学你到底怎么了？”

　　“你……是……谁啊。”舒汀一抽一抽地问，突然感觉到鼻涕流了出来，难为情地把脸别了过去，用手背堵住鼻子。

　　“我这有纸，先擦擦吧。”

　　陈睿轩也称不上有洁癖，但是身上总是会带着一包纸，像电影《实习生》里的本·惠克特随身备着手帕，是为了在有女生需要的时候绅士地递出去一样，只是他并不是特意为了给女生。

　　舒汀拿出最后一张纸用完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抬眼看向他，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长这么大她还没在别人面前这么丢脸过。

　　陈睿轩盯着面容变得清晰的舒汀，仔细看了看，突然笑了起来。

　　“纸不用还了，不过你不要再哭了，再哭我也没纸了。”陈睿轩走到她身边，隔着一小段距离也盘腿坐了下来。“舒汀？”

　　舒汀本想挪一挪离他远一些，刚刚用手撑着地，坐起来了一点，突然听到自己名字，一屁股又坐了下去，疼得龇牙咧嘴的。她想揉揉屁股又觉得不妥，抬眼怒视着陈睿轩。

　　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见他的长相，挺清秀的，鼻梁很高，像在强调自己的轮廓一样，舒汀突然觉得他好看的有点嚣张，看着看着脸就热了起来。

　　“你这么看着我，认识我？”
　　“不认识。”

　　舒汀看着他的脸，就连在学校一面之缘的熟悉感都没有。

　　“哦。”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听她回答的这么干脆还是稍稍有点失望。

　　“所以你是谁啊？你认识我？你也是高一的？”

　　陈睿轩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笑着说：“我知道我看起来是比较嫩。”

　　“不要脸。”

　　舒汀收回了刚刚觉得自己脸红心跳的想法，亏得刚刚他递纸的时候还觉得他绅士，觉得有点浪漫，看来还就是个臭流氓。

　　“你为什么哭啊考试没考好”
　　“算是吧。”
　　“多少名”
　　“五十几。”
　　“……”以前不知道这小姑娘自尊心这么强的，心里莫名有点骄傲怎么回事。
　　“你笑什么……”
　　“你大晚上跑这装路障吓人，还哭得撕心裂肺的，怎么也是垫底才合理吧。”
　　“装什么”
　　“没什么。”
　　“你到底是谁啊”
　　“不认识就算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你都知道我的名字，总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舒汀一点郁闷的情绪都顾不上了，跟这个人讲话怎么这么费劲。

　　陈睿轩脑子里一闪而过第一次见到舒汀的时候，是两年前了。

　　那天是周六，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的校级初赛，监考的舒扬去上厕所了，教室里只有笔在草稿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草稿纸被揉成团的声音。

　　舒汀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们班教室后门，发现教室里一片安静，便立马缩到了窗户边。

　　陈睿轩坐在第一小组最后一个，刚刚做完放下笔，准备趴在桌子上睡会儿。他突然听到身后门外有动静，以为是舒老师回来了，下意识坐端正拿起笔来装装样子。

　　突然余光扫到的旁边窗户外有什么东西冒了出来，陈睿轩面不改色地盯着窗外仿佛破土而出的脑袋，先是蓝色的蝴蝶结皮筋，然后是刘海，最后一双骨碌碌转着的眼睛露了出来。

　　陈睿轩盯着她，直到她看到自己。

　　他一动不动地，她也一动不动，俩人只隔着窗户对视着。

　　陈睿轩自认为温柔又帅气地对舒汀笑了笑，没想到她眨了眨眼睛，面无表情地别过了脸。陈睿轩立马坐直了身子，这种略带嫌弃的无视是怎么回事？

　　他伸出手想敲敲窗户把她的视线拉回来，手还没碰到窗户，头顶便响起了“咚咚咚”，所有人都回头看着他身后一脸笑意的舒扬。

　　“卷子写完了？”
　　“写，写完了。”
　　“我女儿好看吗？”
　　“好看，好看。”
　　“好看也不准你看，检查了？”
　　“还没，我现在查……”
　　“别查了，交了吧。”
　　“啊……”

　　陈睿轩本来也没打算检查，但也不想出这个提前交卷的风头，但舒扬直接抽走了他的卷子和草稿纸，边看边说：“你可以回去了。”

　　“哦……”陈睿轩把笔往书包一扔，拎起来走出了教室，边往外走边听见舒扬说：“直接走，不要看我女儿。”

　　陈睿轩低着头尴尬地往前走，这时候身后传来很温柔但严肃的声音，“舒舒啊，以后记住，长得帅又盯着你看的男生绝对不是好人，再遇上这样的，一定要快点跑来告诉爸爸，爸爸给他出卷子，做不死他。”

　　陈睿轩突然感觉后背发凉，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可以兴奋一下被夸帅的事。

　　舒汀又“喂”了两声，陈睿轩才回过神来，“你到底为什么会认识我啊！”舒汀从来没有觉得和别人交流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

　　“你是舒老师的女儿，我是他学生，知道你不是很正常。”
　　“又是舒老师……”
　　“怎么，没看出来你和舒老师还关系不好？”
　　“不是关系不好，就因为我是他女儿，所以从小我就在这些老师跟前长大，我要成绩好，要懂事，要能干，其他的老师才会更喜欢我，才会让他脸上有光。”
　　“确实。”
　　“但是我发现，其实我没有大家夸的那么好。”
　　“你成绩不是挺好的？”
　　“可是我退步了，而且退了很多。”
　　“那我还一点进步都没有呢，都说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彼此彼此啊。”
　　“你多少名啊。”
　　“第一。”

　　舒汀瞪大了眼睛，这个人是老天爷今天派来讽刺我的吗？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还和他聊了起来？我还自作多情地以为他是要安慰我！我不是都哭了吗？我明明今天很伤心的啊！

　　舒汀越想越气，嘟着嘴就把脸别了过去。陈睿轩失笑，这小姑娘无视自己的动作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又吹起了一阵风，桂花的气味在开阔的地方稀薄了很多，但正是这种隐隐约约似有若无的气味，让人会主动地去捕捉而不是习惯的享有。

　　这两年来陈睿轩一直忙于IPHO，只能偶尔从舒老师嘴里听到些舒汀的消息，有时候他们会视频，他就能听到舒汀的声音，才知道原来小姑娘的声音是这个样子的。

　　那些关于她的零碎的东西就像一股股地清泉被他引导着流进心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兀自流成了一条长河，清冽的，欢快的。

　　这一刻她坐在自己身边，风里有香味在拉扯，她还带着情绪，一切都变得真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