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二十四 陈睿轩的过 ...
-
周末的学校总是格外清静,作为数理楼的保安,邹小清很享受周末值班的时光。他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交叉着双腿架在桌上,双手搁在脑后和椅子之间,小日子很是惬意。
就在邹小清的头一点点垂下去,即将沉入梦乡之时,被几声“砰砰砰”吓得直接从椅子上翻下来趴在了地上。
“你这里还是要注意一下影响的,腿不要放桌子上,别人走过一眼就会看到的。”
“是是,苏老师,这大周末,您还来,上,上班啊。”邹小清从地上爬起来,边拍着裤腿上的灰,边尴尬地对仪容一丝不苟的苏行渊说。
“不是上班,只是过来看看。”苏行渊指着他桌上,抬了抬下巴,说:“小心一点,笔快掉地上了,把笔盖盖好。”
“啊,是是。”
邹小清盖上笔盖,摸了摸脖子,听苏行渊这让人不由心虚的语气,学生喊他大魔王,还真是有道理啊。
苏行渊把办公室扫了一遍之后才坐下。骆桥发消息说实验报告放在他的信箱里了,原本他要出国做为期一个月的学术交流,但学校突然说安排出了问题,要往后延一延,行程就空了出来,正好苏行渊也不知道一个人能做点什么,收到消息便来了学校。
翻着手上厚厚的一沓实验纸,苏行渊感觉提不起劲来,从实验设计到分析,每一年每一份都大同小异。
靠在窗边的右手被阳光暖融融地晒着,有些痒痒的,他不觉伸了伸手指,只有干净的阳光才能看出光线,在指缝间来回拉扯着,不黏连,也不断绝。
苏行渊又动了动手指,灰尘像星星一样浮起来,果然阳光还是抓不到啊。
他玩了好一会儿,才再看向手里的报告,翻着翻着突然顿住了,又仔细地挨个看了一遍。
这是一个普通的设计实验——检验马吕斯定律,重点是要在分析中给出实验的改进想法,这个题每年都布置,但是头一次出现跟教案不同的答案。
苏行渊脑中闪出的第一个名字便是陈睿轩,跟着自己做实验的大都是研究生,只有少数资质不错的本科生能跟着,而作业只要一个人有了答案,通常所有人就都有了。
利用微波也具有波动特性来代替光波,达到更为精确和低成本的效果,这可真是个令他惊喜的想法。如今愿意主动思考的孩子不多了,大都只有些依葫芦画瓢的本事。
他想起了舒扬把陈睿轩介绍给他的时候,讲过一些这孩子的事。
那是一个因愤怒和惶惑而受到创伤的故事,让他想起了大学时候的舒扬,有着同样令人羡慕的天赋,还有年轻而冲动的情绪,和永远滚烫的赤子之心。
苏行渊放下手中的报告,望向了窗外,手又伸到阳光下摆弄起来,看着浮尘在指尖沉默着轻跃,仿佛是浸泡在阳光里的一般。
他想了想,其实阳光只是因其温热又明亮才让人忍不住追寻,触碰和想拥有。但它其实何其的威严,永远自无尽而来,又逝于无处,世间万灵万物,永远无法侵扰它,也永远无法阻断它。
这和生命,如出一脉。
-----------------------------------------
陈睿轩从高一遇上舒扬开始,才接触到了一个真正称之为竞赛的世界。
那会儿刚上高中,就被班主任通知自己在数学和物理竞赛班的名单里,不过只在周末上课,不会影响学校的正常课程。后来他的物理成绩越来越突出,舒扬要他退出了数学班,想一心一意地栽培他参加物理竞赛。
那段时间他的生活看似很机械,做完作业就看竞赛书,刷竞赛题,有时候考试前看书看得晚,妈妈会端杯牛奶给他,让他早些睡,但喝完他又拿出了下一张卷子。
这其中的滋味有多快乐,只有陈睿轩自己知道,成日里跟在舒扬身后问东问西,别的老师见到他都喊“舒老师你的课代表又来了”,在陈睿轩眼里,舒扬脑中仿佛装有宇宙万物的答案,那些设计精妙的实验与惊世骇俗的理论,在舒扬的笔下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在他看见的那个由无数齿轮相合的世界里,每一齿转动的啮合声都在重击着他的灵魂。
他第一次拿到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一等奖的证书回家,妈妈站在厨房里,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才接过证书,她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了出来,却是笑得不行。
“妈妈就知道,你呀,是这块料。”
“我运气比较好。”
她把陈睿轩拉到客厅,把奖状平平整整地放在墙柜最显眼的地方,嘴里念着:“等你爸回来了,看见肯定高兴。”
程雯解下围裙,把陈睿轩的书包摘下来,拍了拍,放在一边,拉着陈睿轩在沙发上坐下,“儿子,你能一路参加到全国大赛,拿奖回来,不是靠运气,是你有天赋,不过能遇上舒老师,确实是我们幸运啊,你要感谢舒老师的。”
“我知道,舒老师对我很好。”
陈睿轩看向墙柜上一排整整齐齐的奖状,都是舒扬让他参加的各种竞赛,参加的人不止他一个,但每一次都能拿回奖来的只有他。
他感受到舒扬对他的期望和信任越大,他就越是有冲劲。
“你们舒老师啊,在你上高中前就联系过妈妈,他说你有天赋。” 程雯摸了摸陈睿轩的头发,给他理了理,眼里尽是爱意。
“啊?”
“就是你初三参加市里竞赛之后,舒老师联系了妈妈,舒老师说,他看了你的答卷,觉得你在这方面有些天赋,知道你是一中的学生,让我把你留在一中读高中,不要去别的学校。”
“那时候班上老师成日里鼓动成绩好的留本校,可能舒老师因此才跟你联系上的。”
“或许有这个原因,但是妈妈以前也是老师,一个有天赋和潜力的孩子就像艺术品,遇上一个会雕琢的老师便是遇上了伯乐,小时候那个补习班的老师,她就不是你的伯乐,你从小就对物理表现出了非常的兴趣,妈妈就觉得你应该得到栽培,所以听到舒老师肯定你的时候,妈妈特别开心,说明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像我一样对我儿子充满期待。”
“我挺喜欢物理的,而且舒老师也真的很厉害,他和学校里其他物理老师不一样,听他讲课能学到很多特别的东西。”
“妈妈听你这么说好开心,有一个这么优秀的人,这个人还这么看好我儿子,妈妈真是太骄傲了。”程雯说着就像抱抱陈睿轩,陈睿轩一个低头就躲了出去,抿着嘴站起来。
“妈妈就抱一下嘛。”
“抱什么抱。”
“刚刚妈妈说了那么多,连抱一下都不行。”
“别人说话都是要人听,怎么您说话还要人抱啊,等我爸下班,你找他去。”
“说什么呢,不害臊,你爸今天又做手术,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唉,这儿子还是小时候好,不仅怎么抱都可以,妈妈还能亲呢。”
“妈,妈,妈,我奖状给您了,我去做作业了。”
陈睿轩拎起书包就往房间走,边走还边擦了擦自己的脸,程雯看着他的动作,笑着回到了厨房,不一会儿厨房就传出了歌声。
陈睿轩坐在书桌前,看着桌角那做完的一沓卷子,想起舒扬在讲台上,提问后总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在蔓延,挠得心口酥酥痒痒的。
黄昏朦胧的天色浮到了窗边,仿佛裹着无暇的光景要千里迢迢送到他的身旁。
----------------------------------------------
陈睿轩吃完面走出来已经天黑了,胃里还暖融融的。马路上车流不息,人影纷乱,他歪了歪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用手锤了锤,有了种想回家的感觉。
突然一阵鸣笛在耳边炸响,把陈睿轩眼前稀薄的夜色打散了。
是救护车,陈睿轩看着打着转的灯从面前疾行而过,脚步在来往的路人里乱了几分,夜色更沉了,深呼吸后,他走向了回学校的车站。
陈睿轩靠在车窗上迷迷瞪瞪的,刚刚吃面的时候被老板娘那一提,高中的回忆走马灯似的跃过,他又想起了那一天。
泪水砸在卷子上,他脑子空空如也,自己仿若坠落了悬崖,却一直落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