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青山心悦我》子盐

23、二十三 “原来你也

　　陈睿轩送完舒汀后，脚步轻松地走到了高中旁边。

　　他站在栏杆外边看了看，现在是下午四点半，足球队还在训练，太阳刚好落在主教学楼楼楼顶的钟上，操场上呈现出“凸”字形的阴影。陈睿轩看着那些学生在变得昏黄的天色和阴影之间来回奔跑，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在这里有过的记忆，也都是些光影间的游戏，明明灭灭的，不过是自己在茫然地乱奔乱撞而已。

　　陈睿轩走进熟悉的店里点了一碗牛肉面，熟悉的气息透过热气腾腾喷薄在脸上，阿姨端上面后，对着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地摆手说：“小陈嘛这不是，我们的小状元哦。”

　　“不是什么小状元，阿姨还记得我。”

　　“那当然了，你给你们学校拿了那么多荣誉，我们这些叔叔阿姨都觉得骄傲的呢，我就一直跟我儿子说，他要有你一半聪明，我都要好骄傲了哦。来来来，阿姨给你再加点面去。”

　　“不用不用，阿姨，我这够吃了。”

　　“这就够了啊？”

　　“真够了。”

　　“好好，那你不够就跟阿姨说，看你这瘦的，年轻人就是要多吃点才行的，吃饱饱的才有力气为国争光啊。”

　　“哈哈，谢谢阿姨，我这真够吃了，您去忙您的吧。”

　　“好好好，哎，这孩子真好，真好。”阿姨一个人自言自语着走进了厨房。

　　陈睿轩吃着面，味道还是没变，倒不是说触景生情，有时候就是这正好醉人的天色，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还有来自长辈的几声咂舌，那些不忍多读的灰色记忆便开始无端浮色。

　　陈睿轩舀了一勺汤，喝下去不咸不烫的，真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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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茵珉了一小口酒，看着对面点单的舒扬，微眯着眼，愉悦地轻轻摇晃着杯子。

　　等舒扬点完，抬起眼看到林茵闭着眼，手拿着的酒杯靠在脸颊旁，像是睡着了一般，梦呓一样地在哼着什么曲调。舒扬觉得很享受这种时刻，就是这样自由自在又赤忱的林茵在无数平庸的日子里激荡起他心底里对美好的向往。

　　“还在回味下午的演出啊。”

　　“你听出来啦。”林茵睁开眼，笑得有一丝俏皮。

　　“看出来了，”舒扬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脸说：“笑得这么开心。”

　　“终于结束了嘛，忙了两三个月，也算是圆满地收场了。”

　　“今天你演奏得确实比在家里听着的还要美妙得多的多，还真是不枉我来一趟。”

　　“我觉得自己今天表现得也不错，其实我演奏的时候，有感觉到你在下面。”

　　“因为我所以表演地这么卖力？”

　　“有一点点，”林茵大拇指和食指对舒扬比着一点点，调皮地笑着，“不过，我上场前有感觉到老师今天在给我施压。”

　　“路原？”

　　“嗯，也不能说施压吧，只是老师一直以来都让我多依靠自己的感觉，随性地演奏。但是，今天上台前却有意识地在给我定位。舒扬，我觉得，老师和师姐……感觉怪怪的。”林茵把酒杯放下，表情变得困惑起来。

　　舒扬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诶！你给我放下!刚从医院出来一个星期，你能不能对你自己的身体有点数！”林茵拦住走过的服务生，“您好，能帮我把他的换成茶水吗？谢谢。”

　　舒扬看着自己眼前的杯子被拿走，换了一杯清茶端上来，他对服务员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林茵察觉到了舒扬的沉默，垂眼看着自己的杯子，伸手捏着杯脚晃了晃，看着里面的酒一圈圈转着，她呼了一口气，想用漫不经心的口气地说出一直横亘在心里的话，但话到嘴边了却满是藏不住的不安。

　　“师姐今天问到我们了。”
　　“问什么了？”
　　“也没什么别的，就是问问我们怎么样了。我说我们已经结婚了，有一个女儿。”

　　林茵说到这句时还是笑了一下，舒扬喜欢看她笑，就感觉这世上不会再有什么值得挂心的烦恼。

　　“怎么，你不满意呀？”
　　“我怎么会不满意，舒舒又聪明又懂事，你又对我这么好。”

　　林茵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他说：“那你呢，你满不满意？”

　　“什么？”

　　“师姐去了奥地利之后，你因为内疚放弃了去美国的机会，那个时候你是想等她的吧。”

　　林茵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淡淡地笑着，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笑意，用着她不习惯的小心翼翼的语气说：“我不太知道该怎么问你才好，如果不是我，你和师姐现在，嗯，想到你这辈子已经被我和舒汀绑上了，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后悔。”

　　舒扬并不知道她原来在想这些，他自己从来没有想过。

　　“是因为孟帆说了什么，你才这么想的？”

　　“没有，师姐什么多的都没说，就是我想问问你。”

　　“你以前从来不会乱想这些。”

　　“那是以前，和你在一起的生活太美满了，就好像我们天生应该是这样的，一下子忘记了你还有着别的选择。”

　　舒扬看着林茵一本正经地表白，明明十几年的光阴都偷着跑掉了，但是这一刻看着她，就像回到了那个下午在琴房里，她站在钢琴旁边局促地对自己说：“如果你想进来，帮我把门关上就好。”舒扬想着想着就看着林茵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开心啊。”
　　“开心什么？”
　　“我是感觉我都一把年纪了，女儿都要成年了，说这些话不大习惯。但是你居然吃醋了，这个感觉，还挺好。”
　　“你在说什么啊，我当然会吃醋，你是我老公，我当然会吃醋……”
　　“但我以为你是不会吃别人醋的。”
　　“……”
　　“孟帆对我来说是过去的过去了，你是我的过去，你和舒汀是我的现在。”

　　“舒扬……”
　　“嗯？”
　　“有点肉麻……”
　　“我就说一把年纪了不合适……”
　　“那我再问你件事。”
　　“什么？”
　　“你去住校，是不是和师姐要回来也有关系？”

　　舒扬摸了摸鼻子，他不知道林茵是怎么联系上这两件事的，但他没有犹豫地低声说了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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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思琦两眼红红地坐在椅子上，捏着自己的手指，李斯年越发觉得她现在是只耳朵都耷拉下来的兔子，他有点懵地看了看舒汀，然后清了清嗓子，对刘思琦说：“那你看到他，哭什么……”

　　舒汀继续用手轻轻抚着刘思琦的背，觉得现在安抚好她比较重要，至于其他的事情，过后再慢慢琢磨。

　　刘思琦觉得自己刚刚眼泪掉得好莫名其妙，好丢脸，她声音闷闷地说：“我其实也说不太清。”

　　想了一会儿后，刘思琦抬起头来，看着舒汀说：“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这种感觉，很少有人像你们俩这样把我当朋友听我说话的，其他同学对待我除了小心翼翼，还有很浓很浓的距离感……我爸妈不关心这些，他们总说，你还小，长大了就知道这些不重要。可是我很在乎，我特别想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别人喜欢我，而在比赛时遇到的陈睿轩，他看起来真的好快乐，我也想那样，我觉得只要努力下去，有一天我就会清楚地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再是不到年纪被送进学校，也要读书的小孩子。”

　　“琦琦，我们从来没觉得你哪里不好，而且你年纪小还这么聪明大家都觉得很厉害，李斯年，我们都很喜欢琦琦对不对。”

　　“是，喜……啊，是。”李斯年一下子坐直起来。

　　“初三的时候，我成绩有点波动，但是我没有泄气过。那时候陈睿轩第二次去参加IPHO了，他那年状态那么好，谁都没想到他会弃赛，他就突然从神坛上走了下来，没有征兆也没有原因。这件事在我心里打了一个结，我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我考进一中，听到了一些流言，还有些不好听的揣测。我很难过，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做他喜欢的事他不快乐了吗，如果是这样，那我累的时候，我该用什么理由说服自己坚持下去……”

　　一时间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发现这不是件容易想出一个结果的事情。

　　刘思琦从小被父母推在一条不适应的路上成长着，她很惶惑却没人在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要做成什么样，她只能走，顺着既定的方向走。

　　突然在一个路口，陈睿轩从面前跑了过去撞倒了她，他为自己跑得太自由忘我而伤害到她道歉，在随后的日子里，刘思琦总是能听到他的名字，路人语气里的赞叹与艳羡越来越多，于是她再也忘不了自己平稳路上那一撞的意外的感觉。

　　对她来说，在那之后自己的路旁和路前才开始有了真实的形状和颜色。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羡慕而产生的幻觉呢？

　　他们都高三了，他们只知道上了大学就不一样了，可那是什么样子他们都不知道，未来的路明明很长很宽，可是从独木桥的这头看过去，它只是个空荡荡的远方罢了。

　　如果没有了意志和信念，提在心中的那口气泄了，即便能熬过高考，也过不好后面的漫漫一生。

　　在舒汀看来高三就像个紧箍咒，老师就是套住他们的箍，如今老师逼得越来越紧，平日里刘思琦这样成绩好的什么异样都没有，但压力却是真实的。也许这是为什么刘思琦猛然见到陈睿轩会哭出来，压力终于寻到了一个出口。

　　李斯年盯着远处的一只猫出神，毫无意识地脱口问出：“他到底为什么弃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