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Chapter 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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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她迅速地拨开人群下楼。
在三楼靠左的小更衣室里，侍者给她递上了轻便的鞋子，她穿上了，将繁重的礼服也换了下来，只留下贴身的红裙，走得更快。费德里科也在人群中艰难地移动着，他几乎跟不上她。
“你去哪？”他自身后叫着她的名字。
“回家。”雪尔维亚简短地回答道，将一个姣好的背影留给他，裙摆如水流般，随着她的脚步急速翻飞。
人群在狂欢，人群在庆祝，美酒横流，香槟塞四处飞溅。在楼梯的边缘有一个醉汉拦住了费德里科，想要递给他一杯酒。
“这个夜晚真好，伙计。”他说，“为什么不赶快来喝一杯呢？”费德里科一把就拨开了他，他脚步急促地下楼去寻找雪尔维亚，但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她人已经不见。只有楼梯转角还留着她耳后和手腕处香水的清香。
费德里科再顾不上许多，他甚至没有招呼守在楼下的保镖，一个人就冲了出去。等到夜风打在脸上，他才意识到自己行为中的不理智之处。这个时候，保镖们也陆陆续续跟出来了，都围在身边，等待他的吩咐。
费德里科一眼就锁定了雪尔维亚那辆崭新的“幻影”轿车，她的车启动的那一刻，他看见旁边有好几辆其他的车子也跟着一同启动，围护在她身边，他心里这才稍微定了下来。
追着雪尔维亚，他们一路回到了\"La Casa della Luna[1]\"——这是雪尔维亚在二十四岁时收到的另一样生日礼物，与她十五岁那年收到的那一栋在风格和装饰上都有相像之处，全都按照她的喜好来，不过这一座更宽敞豪华，位在芝加哥中心，很轻易的地能俯瞰全城。与此相似，十五岁那年她还是未尝人世的少女，二十四岁时已是芝加哥无冕的女王。
费德里科一路小跑着进了屋子，一群两个月的比格犬立即蹿了出来，跟在他脚边汪汪叫着，咬他的脚后跟，拽他的裤脚，沿着他的裤线使劲儿往上攀缘，成为了第一拨迎接他的活物，艾米利亚三世们，约降生于两个月之前，紫藤花遍开的春日里。
费德里科花了点时间，请求女仆的帮助，才把这群耳朵耷拉在地上，不时把自己或者是兄弟姐妹们绊倒在地的幼犬全都赶走。
他美丽的表妹正坐在屋里翻看着什么，眼睛里莹莹亮着灯火。
“别总是这么吓唬我。”他说，脸色终于放松下来，甚至还有心情开个玩笑，“我老了，心脏不像原先那么好了。”雪尔维亚抬起头看他一眼，灯光照在她白皙的脸庞上，宛如圣像。
“你在害怕什么？”她问。
“那还用说！”费德里科不假思索，“当然是怕你去追那个……”
“我不会去追他的。”雪尔维亚宁静地回答道，“我不是傻子，不会去做根本就做不到的事情。”
他面色平静，费德里科却陷入了长久的踌躇，他并不说话，好像在等她最终的决定，但他等不到，于是面色纠结，如鲠在喉。
雪尔维亚抬起头，温柔地对他笑了。
“你在想什么吗，费德里科？”
他凑近，低声问她，
“你不是真的打算放他一个人出去吧……他的性格你了解，他和托马斯·卡特的恩怨，你当然也比我还要了解。你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对付他，这太危险了。”
“就是因为我了解他，所以我才没有阻止。”雪尔维亚仍然笑着，“如果他真要做什么事情的话，你以为我们阻止得了吗？”
费德里科不再言语，默认她说的不错，但双眼仍旧盯着她不放，“无论如何，我们不该让他一个人去，这太冒险了。”他有些急切地说，
“我们的耳目遍布芝加哥全城，甚至包括城外的主要路线。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可以立刻派人，找到他，支援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从胸腔里呼出来，“只要你说一句话。”
“可是我们的支援已经来了。”雪尔维亚忽然对他这样说道。
“在哪里？”费德里科不解其意，那只纤白的小手将手里的账本对他扬了一下，“联邦政府亲自派遣。”
“你究竟想干什么？”费德里科惊疑不定，问道，
“不如亲自过来看看？”费德里科将信将疑地凑了过去，看见那是一份很薄的账本，相当破旧，显然被人藏匿多时，上面有路易·爱布里奥的签名，以及托马斯·卡特的亲笔签名。
“这是什么？”他从来不是个对数学敏感的人。雪尔维亚看着他，目光炯炯，宛如锋刀，身上红裙未褪，沉暗如血。
“卡特逃税的证据。”她回答道，“国税局的官员现在应该已经在追缉他的路上了，而且——还有全副武装的芝加哥警署全程保护。”
“是你给他们提供了证据！”费德里科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雪尔维亚将手抬起又落下，示意他冷静下来，可费德里科完全没法儿冷静，“这是违反缄默原则的！”
“当托马斯·卡特在格伦酒店制造惨案的时候，他已经把所有原则都违反一遍了。结果怎么样？如果没有意外，他今天就会出城，到加州去，谁也拿他没办法。”
“违反缄默原则的人，会成为芝加哥所有大家族的敌人。”费德里科极为坚持。
“恰恰相反，他们都会爱我。”雪尔维亚不动声色，“我为他们复了仇。科伦坡家族死了长子，威尔斯家族死了忠心耿耿的亲兄弟，每一个家族都有人死去，为了报复这样的血仇，动用任何手段都是会被原谅的。”
“这件事过去，他们会永远对我们心存芥蒂。我们无法再融入地下世界了。”
“那么，就到地上来。我已经在纽约雇佣经纪人，在好莱坞买下了电影制片厂，说客们也在尽力说服一些议员，让博*-/彩业成为可以合法经营的生意。”
“这绝不会这么容易的，雪儿。”
“总得有办法，总得去做呀。费德里科，”雪儿维亚靠向他，眸子里波光潋滟，“整个国家都在传言，禁酒令要结束了，接下来呢，是什么？贩卖麻醉剂，跟整个联邦政府对着干，最后在大牢里了此残生？地下的日子总有一天会彻底结束的，我只想把这个时间尽量提前些，为了你和洛科，为了我，还有我们的朋友。”
费德里科终于被她彻底击垮，他无力地坐下，双臂耷拉在椅子上。
“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从哪儿得来这样的证据？”
“斯图法诺，我们都认识的，斯图法诺·保卡里。”
“他已经做了逃兵，逃到波士顿去了，这是很长时间之前的事情。”
“可是，有一个人，他跟着一起逃了，那就是你妹妹——她从没去西西里，那孩子向来不肯听你的话。”
听了这句话，费德里科的双拳握紧了，牙关也咬紧了，青筋从他的太阳穴上一根一根地暴露出来，在皮肤下滚动着，像发怒的蛇，可是他本人已经没有力气再发怒了，咬着牙继续追问。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他们到波士顿差不多两个月之后，提摩西的线人通报了这个消息。我的决定是先不要告诉你，因为那时我就知道，他们的出逃，是有卡特在后面作保的。要是冒然通报你这个消息，你又贸然行动的话，恐怕你妹妹的安全就要受到威胁了。”
费德里科对着她挑了下眉毛，雪尔维亚装着没看见，用一只手整理自己的金色长发，将脸别过去，露出白皙的侧颈。
“为了保证你妹妹的安全，也为了兵不血刃地除掉卡特一党，我便告诉斯图法诺原先的一个保镖，也是他原先上司的孩子，小布兰姆庇拉，要他假意跟着斯图法诺一块儿投靠卡特家族，同时汇报他的一切行动。又一个月之前，我听说斯图法诺已在卡特的指示下回了芝加哥，为他沽清财产而作为会计效力，我猜，他们之所以需要斯图法诺这样的会计，一定是为了掩盖大笔他们逃税的证据。当小家伙把证据窃到手之后，我立刻让他逃了回来，呈送国税局，要他们在卡特出城前抓获他。”
她拍了怕桌上的账簿，说这一切计划的时候，态度温柔，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自我炫耀和骄傲的意思。
“你一个人谋划了这一切？没有对我们说过？”费德里科的脸正对着吊灯，灯光明晃晃照的他眼睛发昏。雪尔维亚好像有点畏惧地轻轻缩了一下。
“这非我本意。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们的安全更重要，你的，你妹妹的，因为你们是家人，我永远深爱你们。还有提摩西，他救了我……不止一次，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会尽力保护他，不论用什么办法都可以。”
说完了这些，她又有点孩子气地补了一句，“而且我也不算是单独行动。”
“比如呢？”费德里科问，显然对此不抱太大希望。雪儿维亚跟女仆艾玛耳语了几句，她出去了一会儿，从房间的阴影里领来了日本人石川春江。
“谢谢你。”她说，“也谢谢你的犹*/太人，多亏了他，我们才能得知托马斯·卡特的下落。”
费德里科今晚已经受够了震惊，他不想再看了，将眼睛闭上，头转到一边去，说话也有气无力的，“我还以为你不会背叛卡里克呢。”
日本人语气刻板地反驳，“我没有背叛他。”他补充道，“只是不想让他送命，为了复仇而送命，是不理智的事情。”他低下头，习惯性地掩藏脸上的温情。
于此同时，在芝加哥市郊的城际公路上，爱尔兰人正在经历人生中最为出人意表的一幕：她手里举着抢，怒气冲冲，亟待复仇，她心里想，就算是为此而死也毫不在乎。她非得要亲手打碎他的脑袋，亲眼看着那个名为托马斯·卡特的男人下地狱不行。但等待她的只是铺天盖地的车灯，大盖帽，无数警车把通往加州的城际高速路堵得像个停车场。
人群中有一张提妮熟悉的脸，路易·爱布里奥，而那张脸上有相当的愤怒和慌乱，即便是在这样的表情，以及惨白的灯光映衬下，他仍然俊美得不可思议。
然后就是托马斯·卡特，他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神情平静，像在早餐店里排队。他的身形依旧高大，站直了，更显得庞大，他穿了身很体面的衣服，昂首挺胸地站在一群警察中间。提妮想要往上走，看清楚他的神情，却被一个警察给拦住了。
“让开。”她说。
“你现在不能上去。”
“乔瑟夫。”提妮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充满威胁。“我帮你摆平了那个给你带绿帽子的王八蛋，每个月付给你几百块，不是让你在这个时候挡路的，快给我让开。”
乔瑟夫左右看了看，退开了，到自己的警长身边说了几句话，提妮已经挤过警察，来到离托马斯·卡特很近的地方。他不负期望地一眼就看见了她，长久地，如同注视老友般注视着她。而事实上，他们已有将近十年未曾面对面地见过了。
他脸上有了皱纹，但畏畏缩缩的气质好像不见了，身上有种自信而从容的气度，看见她过来，甚至微笑地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卡里克先生。”
他有些惆怅地说，“真希望我们还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让你偿还你的欠账。”
“我不记得欠过你什么，可要从你这儿收回的却很多。”
“你欠了。”卡特笃定地说，“但你说的不错，我们最终每一个人都要偿还欠账。”
“什么？”提妮追问。但警长一挥手，他就被人按倒在车盖上，警-/察给他和所有随行的人都带上手铐，他被按住的时候，脸仍旧盯着提妮的方向，表情平静得吓人，直到他被带进车里坐着，他仍直勾勾地盯着她，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警车呼啸而去，一切都沉寂下来。一种无边的孤独之感包围了她，夜风吹走了一切人，一切事。她将车开到最近有电话的地方，付了点钱说服主人让自己使用，又拨了雪尔维亚的号码。
“是你吗？”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什么？”电话里的声音像丝绒。
提妮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托马斯·卡特的事，是你吗？”
“他已经被抓住啦？”
“没错。”
电话里，那个声音顿时轻盈起来，“那么，回来吧。我之后会给你解释一切的。而且，小——小艾米莉亚们也饿啦。”
提妮握着电话，直到她觉得已经不可能再听见声音的时候，雪尔维亚却又在电话那头轻声开了口，很郑重，甚至带着歉意。
“你是我最珍视的一个朋友，不管为什么理由，我都不会允许你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的。若你必定要复仇，请假我之手吧，就算我任性一次，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Chapter 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