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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Chapter 78 ...

  •   她没能复仇,没能杀掉任何一个人,但这一切都再也没有关系了。

      她看见雪尔维亚站在“月宅”门口,伸开双臂等着拥抱她,石川春江背靠闪亮的大理石廊柱,看见她的身影出现时握紧的拳头放开,站姿放松,将手插进衣袋里,费德里科走上来,在她肩头不轻不重地锤了一拳。

      “瞧你做的这个‘consigliere’.”他说,“你差点把一切都给搞坏了,把自己的命也送掉,要是你不干,就让给别人做好了,我们有的是西西里人等着接你的班。”

      “滚蛋,谁也别想接我的班。”她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雪尔维亚走过来挎住她的胳膊,在渐起的天光中向长长的院子里走去,院子里的玫瑰丛正在盛开,玫瑰花瓣上带着点点滴滴的露水,她垂下的另一只手有时会扫过玫瑰花叶。花园里静极了,一点声音也没有,连照料玫瑰花的西西里园丁都没开始工作,一只跟玫瑰花颜色相同的“红衣主教[1]”将头埋在胸前红色的羽毛里,好像在梳理细羽,又好像在风里睡着了。

      “说句实话,我从没想到可以活到此时此刻。”提妮犹豫了一会儿,这样对她说。

      “其实我也是。”雪尔维亚轻声地道,“若你常在黑暗里,总有一天会跌失了脚,落下去万劫不复的。”她说到这里,突然横了她一眼,似嗔含怨。

      “所以,下次试着别随便把你的性命浪费在混蛋身上,怎么样?”她摇摇头,煞有介事地告诉她,“这世上足够要我们命的危险已够多了,不要再主动找了。”

      提妮笑起来,“但要是连仇都不敢报,那还怎么做人(man)呢?”

      “你又不是人(man), 是女人(woman)嘛。”雪尔维亚很任性地回复,将这两个字都花苞一样地含在舌尖。好像怕她反悔,女孩没再睡觉,直接派人去找那些正治掮客,亲自教给他们怎样游说,要达到什么目的,要给国税局和警署、法院的各个环节的什么人塞多少钱,以确保他们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亲自去拜访哈里斯法官,打扮得漂漂亮亮,亲自说给他自己想要什么,又能承诺什么。

      这个美妙的甜心礼物,跟所有帮派人物一样。她所欲是满足,她承诺的是财富和权柄,她的名字是混乱。

      托马斯·卡特和路易·爱布里奥各被有羞辱性质地判了2.5万年和1.7万年的有期徒刑[2],刑满之前不得假释。

      收到这个消息的那天下午,雪尔维亚正坐在庭院里的一张摇椅上看书,她抬起脸来,那张天使般的面容上就浮现出欢欣的表情,她用一手托腮,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你现在满意了吗?”

      提妮放下手里的玫瑰花,她正在修剪它,给花茎脱刺,有一点绿色的碎屑粘在她手背上。

      “有生之年你不会再见到他了。”雪尔维亚断言,“托马斯·卡特。”

      她一开始没回答,继续沉默地削着玫瑰花,费德里科在他们的屋里训儿子——洛科将伯纳德连哄带蒙地骗出去游泳,他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伯纳德却险些淹死,这让他当过水手,在结了冰的密歇根湖中死里逃生过的义父大为丢脸。

      天空又高又远,雪尔维亚坐在她身边冲她笑着,等她的回答。手中的玫瑰花瓣很红,极为柔软。一只蜂鸟震动着翅膀飞上树上一串一串的白花之中,绕着那串小白花辛勤地“嗡嗡”飞着。

      这还差不多,她想,这些东西还是值得一想的。这样的“一想”,在生命中才是重要的事情,人生就是由许许多多这样无关紧要,却又充满幸福和意义的“一想”组成的。

      “他最后有说什么吗?”她问道。

      “没有。”雪尔维亚摇摇头,“至少关于我们,没有。他说愿意付出一千万美元减少自己的刑期,法官没有应允,他就拜托帮派里的西奇照顾自己的弟弟,按月给肯塔基的某一个地址寄钱,我们的线人再没有说过别的了。”

      “所以他果然不是威斯康辛人。”提妮忽然说。

      “什么?”雪尔维亚没弄明白她的意思。

      “我老子曾经探问过他的底细,问他是肯塔基人不是,他回答说是威斯康辛人。”提妮放下玫瑰花,交在雪尔维亚手里,“这混蛋一辈子都生活在谎言之中。现在好了,让他到大牢里去继续撒谎吧。”

      但托马斯·卡特在牢里似乎过得不错,他当上了图书管理员,有时候还可以帮着算账,他仍跟牢外的势力有着联系,但这种联系仅限于能够给他提供可口的食物,以及稍微合心意一点的居住情况,除此之外似乎显得虚无又脆弱,因而不值一提。他入狱的头一年,雪尔维亚还派人严密地监视着他,他似乎满足于当下的生活,从没表露出要逃跑的意思,甚至没再提出减刑的请求。

      一年的时间很快流过,一九二八年结束了,一九二九年跟着大萧条一起到来了。股市被挤兑,工人失业,工厂关闭,胡佛总统大难临头,从芝加哥的摩天大楼上跳下来的实业家和证券商能堆满整个密歇根湖。但私酒生意不受影响,数千万的财富仍然在这个地下世界中同美酒一道横流,生活越是悲苦,人们对酒精的需要反而越强烈。

      贫穷与纵欲其实是孪生兄弟,物质生活越是贫瘠,人们越渴望麻醉剂,渴望烈酒,渴望秀兰·谭波尔[3]。

      他们的生意依旧很好,合法的和非法的都是,他们用多出来的钱买了食物,又把滞销的货物买来加工,免费发放给失业而无家可归的流浪人。

      一切都在正轨上缓慢地向前滑动着,似乎没有什么更坏的事情还能发生。

      一九三零年的时候,雪尔维亚如愿在加州买下了电影制片厂,她筹划着要把所有合法生意都搬过去,让加州作为她们在合法的地上世界里新的据点。其余的几个大家族都忙着在私酒市场里激战,几乎没人当面提出反对意见。她动用了一点关系,让托马斯·卡特也一起被押送过来,好继续置于家族的监视之下,但他们派出的人回报说,芝加哥跟他有仇恨的大家族也采取了相应的报复行动,运囚车一出芝加哥城就被包围起来,警察们视而不见,整个囚车被泼上汽油点火烧掉,除了预先得到示警,跳车逃跑的开车警员之外,车上的人无一生还。

      “这件事情的结论是,托马斯·卡特不可能还活着。”雪尔维亚总结道,紧接着就彻底遗忘了他。次一年夏天,她们的第一部电影开机了,讲的是关于一个年轻贫穷的女孩,受到贵人资助,误入上流贵族的世界,并找寻到真爱她的男子的故事,雪尔维亚也在其中扮演了一个轻佻的女郎角色。她很乐意坐在化妆室里,让人家在她的脸上涂涂抹抹,将她那张天使般的脸蛋装饰得更美好,更惹人注目。

      她跟给她上妆的妙龄女子们搭话,说的都是些她们爱听的话题,就像一般的轻佻无脑的电影明星一样,与此同时,她的保镖们就都挤在化妆室外面等着,那个美好的夏天里,他们拢共吓跑了三个年轻的女化妆师。

      有些人不知道她就是雪尔维亚·卢索,当然,因为她也从没正式说过,另一个电影大亨想把她挖到自己的工作室里,为此还给了她一些小恩小惠——一条一般昂贵的珍珠项链,每天的捧花,有名设计师设计的裙装,像拉拢一般小姑娘似地讨好她。雪尔维亚温柔地拒绝了他,将他气得暴跳如雷,因为“像他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是不能够被拒绝的”。

      他说她“已经老大不小了,漂亮不了几年了”,劝她识相点,乖乖滚到他床上来,这件事的后果是,他连夜搬家了,连那座豪宅也没要,而雪尔维亚很高兴通知被他抛弃的前妻带着女儿来房子里居住,还乐呵呵地抱走了屋里那只名贵的波斯猫。

      因为照看不善,艾米莉亚们在加州已经繁衍到第四代,其中有一个叫做“巧克力酱”的最为调皮,喜欢拖拽波斯猫的尾巴,衔着摇来摇去,不到三个月的年纪,脸上就留了四条猫爪印。

      这个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导演邀请他们去参加电影的首映仪式,他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盛赞雪尔维亚的慷慨和美貌,将她奉为自己的缪斯女神,甚至想跟她合作更多的新片。

      雪尔维亚像一个小孩子似地快活,她连午觉都没睡就来到提妮的房间里,将那封信给她看。

      “看到没有?”她说,“连她都觉得,我可以做电影明星,你觉得呢?”

      “鉴于你原先的事业,我觉得你还是少参与这种抛头露面的活动比较好。”提妮诚挚地建议,看着那张天仙般绝世的小脸垮下来。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她问。

      “当然不是。”雪尔维亚丧气地回答道,又燃起一点小小的希望,“那么这一次我总能去吧?”

      提妮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露出一个笑容,“好吧,这一次你就去吧。”

      他们大约在中午的时候离开宅院,晚上时,保镖们先到了,藏身在人群里,好不给现场带来大的麻烦,让首映典礼能够顺利进行。这些人让提妮觉得紧张,直到费德里科带人来了,在人群中对她碰了碰帽檐,她才放下心来。

      雪尔维亚挽着她,几乎靠在她身上,因为她穿了一双特殊的鞋子,不方便行走,但很美,露出她雪白一环的脚腕,如花茎一样柔嫩。她穿着红裙,如玫瑰一样在人群中盛开,她到来的时候,人们以为她是女主角,所有人都对她欢呼,微笑,将手里的花抛给她。她则扬起头天使般甜美宁静地微笑着。

      当她们一起走上台阶的时候,突然有名观众费力地挤开人群,在背后喊住了她们。提妮的手顿时移至薄外套的口袋旁边,但等她回过头来,方才明白保镖们为什么没有出手阻止。

      ——那是个坐轮椅的人,脸上裹着面纱,露出来的皮肤和扭曲的手指昭示着他严重毁容的事实,他手中抱着一大捧洁白的百合,他吃力地挪动着轮椅追赶她们。

      “小姐,你的角色很美。”他说,“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您……鼓舞了我。”他颤颤巍巍地尽力将花举过头顶,要献给她,雪尔维亚微笑着俯下身来。

      当她看见百合花里藏着的黑色阴影时,她立刻意识到危险,不假思索地推开身边的人。

      提妮先是听见一声枪响,身体被大力拉扯,跟雪尔维亚一起倒在台阶上,离他们最近的保镖从衣袋里掏出抢,也立即条件反射地开了火。她听见费德里科在大叫,然后枪火声停了,有人把那个坐轮椅的人从台阶旁边拉开了。提妮反应过来,她意识到什么,跳起身来追向他,用配抢抵在他下巴上。

      她从袖管里抓住他严重变形的那只手,从上面只数出了三个指头。残缺的三个指头,紧紧地握着抢,她松手,那只手就悬垂下来,手里的抢也滑落在地上。

      “托马斯·卡特。”她叫出他的名字。他急促地呼吸着,鲜血从他身上的各个抢眼处冒出来。

      “墨菲。”他突然反驳。

      “你说什么?!”提妮揪住他的领子大吼,设法弄明白事情的全貌。

      “托马斯·墨菲。”他用嘶哑的,被烧坏了的嗓子说,“记住这个人,这个想而没能杀掉你的人,他是亚当·墨菲的兄弟。”他看着她,只剩下一只的眼睛里,露出无尽遗憾。他每说一句话就吐出一口血,最后,趁她不备,抓住她持枪的那只手,猛地扣动了一下扳机。

      费德里科向她奔过来。

      “雪儿……”他说。提妮觉得头昏目眩,几乎走不动路,差不多是翻滚过去抱住了她的头。看见血色从那张美丽的脸上迅速褪去,她变得像纸一样惨白。曾经对她欢呼和微笑的人群已然消失,不见踪影,街道上落满白色的百合花。

      “哪个家族杀了卡特,他们就是……”她的嘴唇轻轻颤抖着,呼吸很浅,在她生命的最后关头依然很冷静,很聪敏。可忽然,她又住口不说。她抬起头来望着她,眼睛里有好深的留恋,对整个世界的留恋。

      “不要再复仇了。”她用最后的力气说,“好好生活吧。”

      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损坏了,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她颓丧地坐在那里,感到深重的无力,超过一切。费德里科走上来想要将她拉开,又不敢碰她,听她说。

      “到此为止吧。费德里科,你来掌管接下来的事情吧。”费德里科惊异地睁大双眼瞪着她。但她只是将雪尔维亚的头颅放在膝盖上,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她仍旧美丽、鲜活的脸庞。

      她亲手摧毁了她所珍爱的一切,在她还不知道的情况下。没有人做了恶事,却依然能够毫无代价地走开,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现在它们来到她头上了,末日已至。

      一切的生命和欢乐都已消失。泪已干,灵魂已然疲惫,精神充满凄凉,那个美丽的夏天,以及其中包含过的所有快乐,全都去而不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Chapter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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