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Chapter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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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在“迈阿密厅”，路易又见到了早上的那个巴西人，他换了一身很好的晚宴服，修长的腰线和挺拔的背部一览无余，像是座蜂蜜和黄金的雕像。见到路易，便很绅士地伸手要去挽他，路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躲开了。
巴西人愣了会儿，尴尬地笑了一下。
“不给我介绍你的新女伴？”
“路易，原先是南城帮的人。”
“小姐，您的名字听起来可很有男子气概。”巴西人稍稍睁大了眼睛。
“啊，那个啊，那个或许是因为，他本来就是男人。”巴西人惊在原地，手都忘了收回去，提妮不怀好意地看着他，弯起嘴角。
巴西人看路易，路易点头。
巴西人看提妮，后者似笑非笑，显得十分愉悦。
巴西人低头看自己，用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拧了一下自己的手背。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有穿着女人衣服的漂亮男人，和穿着男人衣服的俊美女人，以一种神迹般奇妙的和谐站在他面前。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低声，但难以置信地问道。
“说来话长。”提妮也小声道，示意他凑近，巴西人乖乖将耳朵贴过来，路易抱着手臂，不耐烦地看着眼前的两人故弄玄虚。
只听提妮用极小的声音道，“而且我也饿了。”
巴西人用蜂蜜色的漂亮眼睛无声地谴责她，但又做出一副没办法的样子，“好吧。”他说，“跟我来，你这个讨厌的小东西。”
路易突然出声打断，“恕我冒犯。”他挑了挑眉毛，“先生，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哦，当然，当然……瞧我。”他爽朗地微笑起来，转过来向他矮了矮身子，“爱德华多·奎诺，卡里克家族最忠实的朋友，这个坏小子最忠实的钱袋子。”他依旧欠身，礼貌地将路易让在最前头，但这次没试图去牵他的手。
侍者将他们引到舞台最左侧的一张桌子，这里视野极好，舞者、鼓手、钢琴师、爵士乐队都尽收眼底。这时盛宴刚刚开场，最热闹的场景还没有到来，烟雾凝结成固化的实体，在凝滞的空气里倦怠地四下扩散。人群和舞台都被光怪陆离的灯柱分隔成片，舞者用亮片装饰的低胸衣，和她们头上用珍珠和流苏编成的发网，如星辰似地在这光芒中交相辉映。
舞台上现弹吉他的是个古巴小伙，至多不过二十岁，他一脚踩在凳子横梁撑住手中的吉他，待一曲结至尾声，便翻转琴身，拍板清唱。
“有些教会家庭觉得爵士乐，还有古巴音乐简直就是色*-/情的代名词，别说演唱，就算看一眼他们都会堵上耳朵，转身逃跑。”爱德华多优雅地剥开碗里的一只石蟹钳，用眼睛瞟了一下那个深色皮肤的古巴小伙子。
提妮叉起盘子里古巴式的炖牛肉丝，沾了点汁，“调子不错，歌词是有那么一点太过直白。”
她直截了当地评点道，将一片烤木薯钉在叉子尖头，“但我觉得无伤大雅，挺好的，那些教*-/会里的人，总操闲心：爵士乐会让人沉溺色*-/情，古巴音乐太过轻佻放*/荡，时髦女郎会让人不知廉耻，连喝酒都会让人道德败坏。”
爱德华多放下叉子，挤了挤眼睛，“但这一点上我们得多谢他们。”他说，“在我的家乡，酒就成桶地放在那儿，酒店大厅的墙壁是用酿兰姆酒的橡木桶垒起来的，连地板上都铺着橡木，可那都是稀烂贱的玩意儿，不值钱，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但今夜过去……今夜过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他将装着兰姆酒的杯子凑到鼻端，陶醉地嗅了一口，盯着那琥珀般的色泽，意有所指，“今夜过后，这就是钱，这就是金子，这就是一切。”
“谁拥有了兰姆酒，谁就是芝加哥之王。”他的语调有些狂热抒情，提妮抬眸，露出高傲而胸有成竹的浅笑，跟他碰了杯子，“敬芝加哥之王。”
路易冷眼旁观，他俩的谈话淹没在骤然暴起的喧哗骚动之中，侍者走上舞台，“砰”“砰“砰”连开了好几瓶香槟，香槟塞和蜂蜜色的美酒四处飞溅，萨克斯手的腮帮子像□□似的，鼓足气又落下去好几次，吹出一连串轻快的调子，无比欢快，同时也带着无与伦比的激情，人群中涌动的热忱被顷刻点燃，每个人的脸上都难掩激动神色，爵士乐手施展才华，尽情吹奏，盛装的跳舞女郎，一手叉腰，腰肢如蛇般扭动，另一手在空中虚指，眼神妩媚，衣裙如闪电般明亮。
尽情地喧闹了一阵之后，“忧愁宫”大酒店的股东被人们簇拥到舞台之上，这是个红脸膛的壮年男人，肩膀宽阔，没有同龄人常有的大肚子，因而显得结实，双眼也十分锐利，他走到舞台中央，路易看见在明亮的灯光照射之下，他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鹿头钻石夹在灯下闪闪发光，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举着一只高脚酒杯。
音乐声逐渐停息，舞台上的灯光强有力地闪亮了两下，照出台中人炯炯燃烧的双眼，他一手举杯，向逐渐安静下来的人们致意，声如教堂巨钟，使闻者心中涌现出震悚、崇拜与畏惧混合的复杂感受。
“诚如诸位所知，自明日开始，也即今夜凌晨起，联邦政府颁布的福尔斯泰德法案，即将正式生效。”
人群这时已彻底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同时投向舞台正中。万籁俱寂，仿佛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审判日即将来临。
“我在此很遗憾地通知各位，根据法案要求，本店将于凌晨十二点整，即刻停止所有酒精类饮品的供应。”众人发出一阵礼貌的叹息声。
“但是——”他卖了个关子，故意提高嗓门，“我希望诸位在这最后一夜，能够尽情狂欢，不醉不归。因此，今天的酒，全都记在我的账上。”
他高高举起酒杯，
“敬美国人失去个人自由的前夜！”
回响热烈，欢声震地，歌声如吼，舞者额上的银色羽毛玫瑰发网，折射道道华光。迈阿密厅陷入了经久不息的掌声之中。
“我猜今夜没人陪我跳舞了？”爱德华多一边动作灵巧地切着甜点，口气中不无遗憾，他半开玩笑地打量着路易。
“想都别想。”路易白了他一眼，严词拒绝。
巴西人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又将目光转向提妮，酒足饭饱，他又想起自己原先的那个问题来。
“所以说，现在能给我解释一下吗？”他礼貌地往路易那边示意，“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提妮便将昨天整个晚上的事情都描述给他听，巴西人时而轻松微笑，时而惊叹连连。
“我认识几个电影界的投资人，你们该把这个故事讲给他们听。”他最后如此总结。
“为什么？”提妮不解。
“人们早已经看腻了甜姐儿和大家闺秀，一个美女杀手的故事，一定会让人们趋之若鹜的。”他哈哈大笑，音乐已经到达了最高潮，连窗外黑暗的湖水都被灯光照亮，爱德华多站起身来，和着乐手的伴奏，有节奏地摆动着身体，与人群一同放开喉咙高唱，
“我愿给你献上我的一切，
哪怕是我血管中沸腾的血液……”[1]
在璀璨的灯光照耀之下，他面泛红光，双眼发亮，无比热情，显示出一种惊人的魅力。
“你从没跟我说过，他是干什么的。”路易低声对提妮说，但令他惊讶的是，爱德华多竟然听到了这句话，他转过头来，将双手撑在桌子上，
“我家在巴西做甘蔗生意，有几处种植园，也有糖浆厂。”他笑了笑，伸手将领带松开，坐回了桌边，重新为自己倒上一杯酒，
“我初来芝加哥的时候，生意上遇到点小麻烦，多亏了提莫西和卡里克老爹才化险为夷，打那以后我们就成了最好的朋友。”他对路易挤了挤眼睛，“以后但凡有需要用钱，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来找我，小提尼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谁跟他是朋友。”路易撇了撇嘴。
爱德华多大笑，“那可未必，我看你俩处得很好。”他一手指着提妮，“这家伙虽然有那么点坏心眼儿，有时候也不是那么靠谱，但他聪明，忠诚，最主要的是很够朋友，多跟他处处，你会越来越喜欢他的。”
“那可不一定。”路易口是心非。
当爱德华多的那辆“魅影”轿车在街上招摇而过的时候，他们发现街道上空无一人，偶有几辆车经过，车厢里都塞满了酒。
“1月16日，这个日子一定会被记住的。”爱德华多斜靠在副驾驶座上，漂亮的晚宴服揉成了一团乱麻，领带被抽走了，宝石胸针也不翼而飞，只有脸上还沾着一位跳舞女郎完美的口红印。他醉眼斜曳，一手遥遥着挡风玻璃，评点江山。
“等到人们说起这个日子的时候，他们会说，这是美国梦覆灭的前夜。”
他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去搭提妮的肩膀，后者稳稳把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躲开了。
“为什么不让我开车？”爱德华多哼哼着抱怨。
“我不想撞死在街头，无人收尸，明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说不定已经冻硬了。”提妮平静地回复道。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hapter 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