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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Chapter 65 ...

  •   一九二一年三月十一号,一个礼拜五的清晨,提妮带着雪尔维亚,在迈阿密下了车,天气很晴,他们在路上就脱掉了在芝加哥穿的衣服,换上度假的薄衬衫和裙子,费德里科也跟在她们身边,冠冕堂皇的理由是要保证他们的安全,除此之外,还有一条私人的抱怨。

      “你是说你,一个爱尔兰人,要把我最最宝贵的小表妹带出去游玩,在没有任何她家里人陪伴的情况下?那你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你必须得至少有一个家人的监护,才能把未出阁的女孩子带出家门去。”

      他说话的模样还跟以前没什么两样,面对着她们,斜靠在雪尔维亚私宅二楼转角的栏杆处,单用一条腿支撑着身体,显得漫不经心,但他的语气相当肃重,嘴角也没有噙着笑意,这使得听者没法不把他当回事。所以,他也顺理成章地得到了一张去迈阿密的车票。

      爱德华多本人没有现身,但派了管家到车站来迎接他们,一路将他们用车载到海畔的一处种着椰子树的大宅里。在那儿,提妮见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挚友,爱德华多·奎诺,她想要跟他拥抱一下,为他这些年来对自己一如既往的支持和深情厚谊,但是爱德华多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才勉强给了她相当僵硬的回应。

      ——他也摇摇晃晃地抬起手,抱了她一下,但手臂动作的幅度极小,差一点就让人感觉不到。

      提妮这才注意到——迈阿密的沃土、晴空和灿烂的阳光,无一在他身上留下了记号,他没有受到这些东西的半分滋养,恰恰相反,他变得更加苍白憔悴,几乎有些失色了,整个人松松垮垮地杵在地上,活似一个半空的面口袋。

      雪尔维亚,不用说,当然是立即被这座通体雪白的美丽宅邸吸引,她跑到楼顶上自己的房间里打开箱子,去取自己的游泳衣,为晚上从那个高高的跳水台上跳下来而反复预演姿势。

      费德里科装模作样地警戒了一会儿,一旦他发现此处没有真正的危险,又目送提妮跟她的生意伙伴和挚友踱进了二楼的小会客室,再也没有危害雪尔维亚身心的可能。他主动把自己从莫须有的任务里解除,到闪着白光的院子里去跟管家和年轻的女侍者们聊天,并且享用新鲜的黄色火龙果去了。

      女侍给客人倒上了一杯淡金黄色的液体,有点像茴香酒,但颜色还是更深,又有种强烈的果汁香味。爱尔兰人看了一眼,就用手指将尖细的高脚酒杯往外推了一下,轻声对女侍道,“我不喝果汁,给我倒杯酒来吧。”

      女侍的手稍微一动,“Que[1]”她睁大眼睛看向自己的雇主,表情有点惊慌,像做错了什么事情,爱德华多用温柔而含糊的声音对她说,\"Nada[2]\",然后又换成了英语,对提妮说,“尝尝,小子,这是用西番莲酿的酒。”

      她抿了一口,酒里有股子清透的香气,像是一大筐扑面而来的水果,后劲也不弱,她举起来,笑了笑,“不错。”

      “今年的西番莲尤其好。”爱德华多又让女仆倒了杯一模一样的,拿在手里,颇有些自得地微笑,“初次到这儿,感觉怎么样?”

      “感觉倒是不错……”提妮沉吟着,下意识一圈一圈地晃着酒杯,金色的光照在她眼睛上,“不过,你到底怎么回事?”

      “你指哪件?”爱德华多不明就里。

      “你的身体,你看上去糟透了,别说你自己没注意到这回事。”提妮犀利地指出这一点,爱德华多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好像对什么都不大有兴趣。

      “可能是水土不服。”他很随意地耸肩。

      “我还以为迈阿密能让人变得健康呢,据说去迈阿密度假一圈,连鸟儿都会给晒得身强体壮地飞回北方。你怎么反而把自己越搞越乱套了?”

      爱德华多·奎诺没有在听,他在发呆。

      爱尔兰人皱起了眉头,稍微抬高音调以引起他的注意,“或许你该找个医生看看。”

      “哦?”他蓦地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哦,嗯,对,或许吧。”

      他朋友眉间那道褶皱更深,“你的精神看去也坏的不得了,我想晓得,究竟出了什么事?”

      “说起来真没什么,大概是天气太闷热的缘故,总是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致来。”他将杯子里最后一点酒也都喝光了,用西班牙语喊女仆续了一杯,也全都一饮而尽,然后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双臂下垂,“陪我走走吧。”

      他说的走,也不过上了一层楼梯,他就开始有点气喘,便走到外面朝阳的露台上,在那儿坐下,将头歪向一面,纯金色的眼睛有些微暗淡,但很快又燃起一点光来。

      “她真是个天仙似的可人儿,对吧?”

      提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雪尔维亚正在椰树下荡那个几乎是给小孩子准备的装饰秋千,裙摆高高地飞扬起来,脸庞纯真明亮。

      只有在他这么说话,稍微用一点夸张的修辞的时候,以前那个充满活力的男子才能再闪一下光亮,除此之外,他冷火般暗淡,像是被屠杀灵魂的老连环杀手夺走了灵魂。

      “你们打算结婚吗?”他嘴边袭上一丁点带着灰霾的笑意,对朋友比了个暧昧的手势。

      “你想太多了。”提妮走到他身后,“这种想法我就从来没有过,更何况,卢索家也不会让她的女儿嫁给非西西里人的。”

      “费德里科告诉我,杰奎琳夫人曾经有让你们订婚成为夫妇的想法。”

      好的,费德里科,扣一分。

      提妮没法跟他解释那当初只是个权宜之计,而且建立在夫人对她知根知底的基础上。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已经告吹了?反正我本人是没这个意思。”

      “为什么,难道她还不够漂亮吗?”

      “倒也不是。有些人就是会对爱情没有兴趣,这是可能的,对吧?”

      爱德华多听了她的话,再一次长久地陷入自己惯常的沉思默想中去,良久,他捋了捋头发,轻声问道,“那么,什么对你来说是重要的呢?”

      “建立我自己的事业,做我想做的事情,以及讨还旧日的欠账。”

      他突然笑起来,灰霾短暂地从金色的眼睛里褪去,那双眼睛又变得锐利明亮。

      “你真是个长不大的小子,一点儿都没变,还跟我刚见到你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用说笑话的语气告诉她,“等到老大不小了,身边的漂亮女孩也都跑光了,那时候看你还能不能当个神气的老光棍。”

      提妮笑了,而且松了口气,走过去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这样就对了,你应该打起点精神,总像现在这样就好了。”

      “我一定尽力。”爱德华多机械地微笑着,他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地走下去,大会客室极为宽敞,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正坐在落地窗前拨着当地的弗拉明戈吉他。哼着法国歌曲,他有副好嗓子,皮相也生得不错,是标准的欧洲小伙。

      “丹尼。”爱德华多走上去,将一只手撑在他肩头,“今天晚上来给我们唱歌吧。”

      男人点了点头,爱德华多就又一次走回提妮身边,天光正在西方交界,紫色云流,于椰树的缝隙之间织出许多花纹,泳池旁边的灯慢慢亮了起来,豪华的加长轿车开始像甲壳虫似地停在草地边缘,人多了起来,连宽敞的宅院都显得有些拥挤。

      前来的很多都是当地的名流,与庄园主人有交情,也有些从未见过面的纨绔子弟,只是闻风而动,听见哪里有宴会就往哪里钻。客人们虽然先前彼此甚少知道姓名,但只要一见面,年轻的夫人小姐们就亲如姐妹般地交谈,旁若无人地倒橙汁和蓝莓汁给自己喝,到沙滩上嬉戏,将游艇开到蔚蓝色的浅海,从上面一头跳进水里。

      男人们就成群结队地穿着丝绸制的吸烟服,到吸烟室里高谈阔论关于赛马、领带和高尔夫的话题,谈禁酒令对经济生活的影响。

      这还是太阳没有完全沉落下去的时候发生的事情,晚宴还在准备的过程中,爱德华多的那位法国食客也还在借着习习晚风调试吉他。

      一个意大利人接近了在露台吹风的提妮,但她已经学会不为此过分警惕了,只是调整了一个见陌生人的坐姿,问他,“你有什么需要?”

      这意大利人个儿不高,身强体健,脸长长的,脑袋前端已经有点掉头发了,看起来像秃鹫。

      “我是爱德华多·奎诺介绍来的。”他连忙解释自己的来意,“听说您合作的家族,在芝加哥有产业。”

      “什么产业?油料还是珠宝?”

      他机警地左右瞟一眼,压低了声音,显示自己的目的是非常秘密的,而且事关重大。

      “听说您做酒水生意。”在提妮开始怀疑他之前,他双手递上了自己的名片,“我也在这里做水果酒和兰姆,想要到芝加哥去投资。”

      提妮伸手止住了他,“等一等。”她说,“这事情我无法一个人给你决定。”

      她短暂地离开了座位,在喷泉广场的边上找到了费德里科,告诉他去找雪尔维亚,让她换一身干净衣服上来。费德里科难得地保持着机警,没有喝到半醉,工作效率也很高,过了会儿,金发蓝眼的女孩就出现在楼上,穿着黑裙,长发晾干了挽起来,打扮十分端庄,让人既畏惧又喜爱。

      “你好呀,先生,你有什么生意要跟我做呢?”她在一张临时找见的办公桌后坐下,费德里科站在她身边,提妮坐在她身后。

      秃鹫似的意大利人又一次自报家门,“我在本地做酒类生意,但原先庇护我的家族失势了,这地方我已经呆不下去了。我打算带着全家迁往芝加哥,将所有的生意都搬到哪儿去。”

      “为此,你需要一个新朋友。”

      意大利人有些惊诧,但更多的是欣喜,“是的,是的,谢谢您,夫人,您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雪尔维亚看他一眼,并没受到冒犯,只是状似疑惑地问,“我看去有那么老吗?”但在这个生意人被吓着之前,她又笑了,“这没什么的,先生,别放心上,我们可以做好朋友。尽管到芝加哥来吧,那儿很热闹,很美,我们所有人都会欢迎你的。”

      她向他伸出手去,费德里科想要上前,被她用手势制止了,意大利商人附身下去,将虔敬的亲吻印在女孩娇嫩的手背上。

      “人们称你为‘教母’,是吗,小姐?”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如果你想的话。”雪尔维亚从容地回复道。

      坐在阴影里的爱尔兰人将酒杯放下,身体前倾,好奇地关注着眼前一切的发展,在门缝洞开的间隙中,她窥见爱德华多·奎诺的脸,他们像往常那样,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后者就离开了,将门也关紧。

      雪尔维亚陪着商人走到露台上,讨论之后的安排,费德里科将灯拉上了,于黑暗中沉默地啜着酒,法国人仍在小花园里轻声唱歌,等待上台的时机。

      “时光易逝,
      温柔的年月早已远去
      一切都不再听从我们的召唤[3]。”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Chapter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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