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Chapter 6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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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凌晨的时候，家族里的人就由费德里科带领，从先前租下的公寓里撤了回来，善后的事宜则交给一位长期以来老实可靠，且遵守缄默原则[1]的合伙人，由他牵线，将房子再隐秘地低价租给一些西西里穷苦移民，一方面算是做善事，另一方面，要是有一天卢索家又需要这些战略要地上的房子了，就可以将这个人情付诸实施，房子可以被轻易地再次征用，而不需要付出额外的精力或承担法律上的风险——这种巧妙的办法是从老头子那一辈传下来的。
这个时候，卢索家的私宅里已经挤挤挨挨地站了好些小伙子，由费德里科和他几个年轻的弟兄、表亲带头，他家老头迭戈是卢索老头子姐姐的后嫁丈夫，所以他们参与家族事业，并在其中占有重要位置，是合情合理的，目前看来，他们也很满意自己辅佐的位置，尤其是他的几个儿子，只要生意进行得顺利，能供给他们吃喝不愁，也有钱去找女人玩耍，或是到赌*-场、彩票站和赛马场上去挥霍，他们就会心满意足，而不操心地位的事情。
费德里科趴在旋转楼梯的栏杆上，懒洋洋地吸着雪茄烟，看着他的两个最年幼的兄弟在支撑栏杆的石墩脚那儿坐下来，乔伊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跟他弟弟赌起来。
费德里科从楼上唾了口唾沫下去，笑着骂道，“就这么一会儿你们也要赌。”
科伦布仰起头，恶作剧一般地咧开嘴冲他笑了一下，直到女仆们进来，要将他们安排在饭厅里坐下的时候，他们才停下。桌上摆了干奶酪，几道小菜和其他一些开胃的东西，主菜还在厨房里煮着，但小伙子们已经饿极了，桌上摆着用来蘸酱的面包，在没有酱的情况下，就给风卷残云般吃得一干二净了。
一位个头小小，身材苗条的少女站在门口，像一个传统的西西里媳妇一样，手里端着热腾腾的意大利面条，送出来给大家吃。
走进了才能看清，她生得一副天使般的美貌，宛如流光照耀，将整座大宅都照得明亮起来。要是哪个意大利男人娶了这样的媳妇，一定会天天将她锁在家里，谁要是多看她一眼，他就得将他的眼珠子从眼睛里抠出来，谁要是对她吹了口哨，或者说了哪怕一句轻浮话，那第二天他就得麻烦医生来补他全口的牙齿。
但是谁都知道，这位美丽的少女还是闺中待嫁之身，而且大伙儿也都知道，她来这儿，不是作为任何人的妻子或女儿。她像一位真正的首领那样，在女仆的帮助下将煮好的意大利面分给坐着的男孩子们，对他们每个人都说一句鼓励的贴心话，说他们很勇敢，很有男子气概，做得很好，说他们这回的行为，在家族兴衰中都是举足轻重的。
对于那些受了伤的，她给予特别的关切和安慰，问他们要不要去医院里找医生看看，又告诉他们，已经有女仆到他们家里去送礼了，有慰问的礼物，也有钱，他们不用担心自己原来的工作，可以好好在家里休养几天，陪陪老婆孩子，等身体好了再回酿酒厂、酒吧和赌*/场里来上班，哪怕是只受了轻伤和擦伤的人，也得到了好些礼品拿回家去。
跟一般的家族首领不同，她做起这事的时候虽然也很有威严和气派，但是更多的还是那种来自年轻姑娘的野蛮魅力，当她白色的裙裾袖口贴近他们的时候，每个人都产生了一种飘飘然的感觉，脸上出现似真似假的迷幻色彩。分完了意大利面，女仆们又端上来了其他丰盛的食物。雪尔维亚在整个晚宴的过程中都表现得极为大方得体，只有在所有人都要动身离开的时候，她才留下了费德里科，告诉他到楼上自己的书房去见面。
费德里科吩咐他的两个弟弟先回去，让大的乔伊记得给妈妈带她要的胡椒粉回家，自己则走进了首领的书房。他看着这位年轻女孩，想要像以前那样，开口叫她“雪儿”，但又因为身份的变动，现在觉得不妥当了，就过去站到她面前，她做了个手势，他就在她对面坐下来。
“提摩西呢？我没有看见她跟你们一起回来。”
“她受了点小伤，让人用刀划了一道，让我们先回来，说他随后就跟来。”他说到这儿停了下来，观察雪尔维亚的反应，但她看起来非常宽和，冷静，脸上的表情又很生动，因此不显得麻木或者是软弱可欺。
她开始变得有点像她沉静而莫测的母亲了。费德里科心想。
“你把他留在哪个医院了？”雪尔维亚问。
“……离那个酿酒厂不远，就在……”
“带我去吧。”雪尔维亚直截了当地掐断了他的话，她说出来的理由非常堂皇，“他为我们出了大力，不去看看他，把人家一个人撇在医院里，像什么样子。”
“他还不算是家族里的人，对吧？”
雪尔维亚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她站起身来，摇了铃，让女仆给她取大衣过来。
“天气怎么样？”她问。
“冷极了，你最好多穿。”费德里科酸溜溜地说，“你真的非常关心他，是嘛？”
“换做是你，我也会同样关心的。”话这么说，可雪尔维亚也并没对他露出笑脸，倒像是因为这句话而有点愠怒。
“要是你着急的话，就先回家去吧，别让姑母担心。”她由女仆扶着，穿上柔软的毛皮大衣，显出娇艳的不胜之状来，费德里科又觉得心醉神迷了，很轻易地原谅了她。
“你快下来。”他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要是担心他，我就带你去看。”
两个人赶到医院的时候已近深夜，那家医院很破，与其说是医院，还不如说是诊所，低矮的两层楼，水管很久没人修缮，在深冬里结了一溜冰碴，昏黄的灯光在屋里没精打采地照耀着，墙壁原先是白的，但已经刷了很长时间，现在变得枯黄，靠下的地方还有脚印。
费德里科走进去，叫醒了打着瞌睡的值班护士，向她询问前一天晚上来看诊的人里有没有一个用提摩西·卡里克的名字登了记，护士本来很不耐烦，但这个人老珠黄的胖女人一看来问话的是个高高壮壮，生得端正体面，说话客气的汉子，立即也就不那么生气了。
雪尔维亚就坐在医院长廊，漠然地看着零星两三个进出探病的人。她瘦削的双肩垂下来，双手在腿上紧紧交握。
翻找人名花的时间比预计更长，当费德里科第三遍检查名单，并开始怀疑狡猾的爱尔兰人是否采用了假名登记的时候，他没注意到雪尔维亚已经从长凳上溜走了，她上到三楼小小的住院部里，像个好奇的小孩似地探头往一件件开着的屋门里看，当某个人从她身边裹着风衣要离去的时候，女孩立即抓住了她。
“你受的伤重吗？”
从那帽檐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倒也没什么。”她回答，“有个胆大包天的小子划了我一刀。”
“别走啦。”她也回答，“我在家里做好了饭，大家都吃过了，可你还没吃呢。”
她明智地没有去问她要到哪儿去，这种淑女的含蓄可贵的教养，给她留下了说谎的空间。
“我就是出去抽根烟，一会儿就回来。”
那双小手抓住她的衣袖，抓得紧紧地，“别去。”她将手伸进她怀里，在那儿摸到了一个硬硬的铁东西，她抽了口气，仰起头看向她的脸。
爱尔兰人翠色的眼睛在黑夜里缩成很小的一点，像准备进攻的蛇那样，让人捉摸不定。她沉着地将女孩的手移了出去，声音也冷了下来。
“他还没死，我亲眼看见他逃走了，这是我的错误，现在我要去纠正这个错误。”
“我们可以再找到办法对付他。”
她稍微倾下身子，好像要真诚地对她讲话，但是态度非常淡漠疏离，雪尔维亚在那一瞬间，突然感到一阵让人晕眩的恐惧，她不由自主地放开了提妮的衣袖。她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要走了。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黑漆漆的楼道尽头时，雪尔维亚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冲出去挡在了她面前。
“还有什么事？”爱尔兰人不耐烦地看着她，她的表情变得很陌生，杀气腾腾，让她几乎不大敢抬脸去看，但是雪尔维亚又有一种可贵的品质——当她越面对危急情势的时候，她反而越冷静，她也许会掉眼泪，但是她绝不会失去思考的能力，就像现在，她想要同她大吵一架，想要用家乡话咒骂她不理智的行为，想要尖叫和大哭。但是，出于这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她只是站在她面前，张开手而已，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表示。
她坚定地站在她面前，眼睛里亮晶晶的，口气温柔。
“那么，至少在这儿等会儿，我让费德里科去探听消息，先别冲动，直到有准确的消息，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儿。”
“什么？”
她的眼泪果真掉了下来，她用指尖拭去，用喑哑的嗓子告诉她。
“别犯傻，别逞一时之气白白丢了性命，在费德里科上来之前，我们就在这儿，哪儿也别去。”
或许感到她说的话里充足的道理，或许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冲动之处，又或许是为她的严厉态度所震慑，总而言之，提妮咕哝着坐了下来，走廊一侧透来带着黑黄的灯光，照出她侧脸一道很深的淤黑。
雪尔维亚的心一下子松了，她觉得自己不受控制地蹲下，双手掩面，眼泪很快流出来，爱尔兰人看着这个刚才还很端庄，很沉稳，甚至很睿智的姑娘，突然大哭起来，她也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Chapter 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