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Chapter 6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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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跟雪尔维亚轻声交谈着，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但听起来非常轻快，心情很好，脸上带着笑容，完全是一个父亲娇爱女儿的，宠溺的笑容。他坐着轮椅，满头白发，比他本来的岁数更要显得苍老——他最小的双胞胎今年本来只有十九岁，老人跟他的西西里夫人也刚过天命之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但老人最近糊涂的时候已经越来越长了，一个月里可能只有那么一小会儿是清醒的，这种清醒也转瞬即逝，让人无法捉摸。
杰奎琳夫人自从雪尔维亚、提摩西·卡里克还有费德里科三个人联手接过了家族生意之后，就已经处于半隐居的状态——两位爱子的死给她留下的精神伤害是无法磨灭的，她衰老的速度很快就要赶上自己的丈夫。
当然，在她隐居的日子里，她仍旧欢迎雪尔维亚和提妮的到访，以自己的丰富经验，在最合适的时机给她们最合适的建议，但她禁止任何人，包括自己的爱女谈起两位儿子的死亡，除去她自己的情感因素，更因为这种不合时宜的讨论，对她父亲的病情可能是“有害的”。
一直以来，杰奎琳夫人就以这种非凡的理智看顾着身边一切，她故意让自己很忙，又开始指导学生，又开始撰写书籍，她涉猎广泛丰富，博闻强识，见多识广，是她那个年代少见的受过教育的女学生。
她什么都写，建筑鉴赏、投资指南、织绣编花，甚至给西西里主妇们烹饪意大利式餐点的指南，希望藉此消除自己的悲伤，无人得知她是否成功了，因为她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表达自己的悲伤。
她有时看向窗外，思考美国和西西里，思考过去所有的一切事情以及它们毁灭性的影响，还有一些时候，她想起过往那些美好的人与事，就像现在。她思考得太过着迷，以至于她根本没看见也没听见，她神识渐衰的丈夫，对女儿提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雪儿，最近怎么不见吉奥雷和阿方索到我这儿来啦？你倒是常常来。”老人突然慈祥地问道。雪尔维亚原来坐在一张小扶手椅上，比轮椅矮出一点，她仍像做小姑娘的时候，把头依靠在父亲的膝盖上跟他亲密地说话。
她听了这个问题，立即紧张地弓起了后背，像一只猫看见了将要鞭打她的扫帚棍，她连身体都不敢动，将声音抬高了好几个度，这才能故意做出一种轻松活泼的语调。
“吉奥雷总忙着生意上的事，阿方索不是妈妈做主，让他到意大利去上大学了嘛。”
老人“哦”了一声，他的反应很迟钝，让雪尔维亚觉得分外紧张。但他精神很好，而且难得地相当清醒，过不了一会儿就又盘问起来。
“阿方索到意大利上大学啦？”
“是呀，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读一年级。”
“在哪个大学？”
雪尔维亚从未去过意大利，她花了挺长时间思索一会儿，慢吞吞地回答，“他告诉我，在佛罗伦萨学院[1]。”她这么回答的时候，就好像自己的双胞胎兄弟果真活着，从古老的故乡给她寄来了信，叫她问候远在美国的爸爸妈妈。
或许是因为她如今身在小时候玩耍的地方，在宠爱她的父亲身边，屋里还坐着宠爱她的妈妈或许是因为冬日的黄昏过于阴沉可怖，或许是因为只有她独自一人清醒着，总而言之，巨大的悲伤突然袭来，她没法再说下去，捂住了嘴，表情也崩溃了，有两滴眼泪掉落在手背上。
“你怎么啦，我的小甜心，小乖乖？啊？你怎么啦？”老人把肩膀一耸，身子斜下来，关切地注视着他的宝贝女儿，雪尔维亚连忙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揩了一下眼睛，甜美地笑着，用撒娇的语气回复，“没什么呀，我在这里，难道不够好了吗？”
“你在哭呢，宝贝。”老人在她的金发上吻了一下，宠溺之情尽显，“我不愿见你不开心，来，跟老爸爸说说，是什么惹着你了？”
雪尔维亚再也忍不住了，她仍然用雪白的牙齿咬着自己的手指，试图抑制住哭声。
“没有，爸爸，就是我的，我的一位朋友去做了很危险的事情，我担心他……”
这句话既是真的，又是假的，但总体来讲意思不错，而且有效地帮她回避了那个她不想回答的问题。
“朋友？那个有时候跟你一起过来的年轻小伙子吗？”
“是的，是的爸爸，是他。”
“他看去是个很好的小伙子，他是西西里人吗？我已经记不起他长什么样儿，也记不得他的名字了，最近这记性可是越来越坏，一定是天冷了的缘故。”他咕咕哝哝地抱怨着自己。
“不是，爸爸，他不是西西里人，是爱尔兰人。”
“那么，你就跟他做普通朋友就行了，别去在其他地方招惹他，我要我的女儿在出阁之前都是干干净净，漂漂亮亮，最贞洁最贤淑的，记着，一定得嫁给堂堂正正的西西里男子汉，绝不能跟其他地方的，不端不正的人胡搞，爱尔兰人更是不行，他们尤其坏，禁酒令就是针对他们这种人鼓捣出来的，我还没见到有爱尔兰人不酗酒，不打老婆的呢，这些你都要记着。”他语气温柔，又不乏庄重和严厉。
雪尔维亚愣了一下，顺从地回复道，“我会的，爸爸，我会的。”
老人说了这么一通，受惊地弓着后背咳嗽起来。雪尔维亚站起来为他摆着后背，裙摆微微飘动。苍老的手握住女儿那只纤细洁白的手。
“现在告诉我，闺女，他去干什么了，惹得你这么担心。”
雪尔维亚想要忍住哭，可是发生的一切事情都狡猾极了，它们借着这个由头争先恐后地都涌到她心头，从眼眶里往外钻，她干脆趁这个机会，捂住脸，低声抽泣起来。但仍然把谎话说得很圆，很完整，她哭得很伤心，但同时也很诧异，自己竟然将一切都说的那么好，那么完善，就好像她是真心实意似地。
“他要去给自己的家里报仇了，很冒险，我劝他不要去，可是他不肯听。”
“是他的什么亲人？”
“是他的爸爸。”
“那我也会去报仇的，要是哪一天，我是说，哪一天，我让枪给人打死了，或者打坏了，那么我也要我的小子们给我报仇。”
雪尔维亚哭得更厉害了，老人耐心地拍着她的后背，这一刻她好像又回到了小的时候。
“但报仇是要谨慎的，姑娘，一定要告诉他这一点，然后再让他去。”老人说着，他已经忘了，雪尔维亚告诉过她，那位朋友已经踏上了复仇之路。
他好像想起很久远的事情，就絮絮叨叨地告诉女儿。
“我年轻的时候，有个叫阿布拉莫的混混打死了我的姐夫，因为他偷了我姐夫的东西，让他抓着了，送进警察局了，他出来之后就捅死了他。我姐夫莱奥是个老实人，又忠厚，又勤奋，他死了，姐姐就抱着他家的小孩儿来找我，她哭得那样子。我一看见她哭，心里就软了，我立即答应给他报仇。”
“我开头也是很谨慎的，踩准了他在哪里，什么时候出没，带了两个我最忠心的弟兄，一举袭击了他。可是我还不够小心，没等到他完全落单，就动手了，因为我生怕他就这么逃走，让我失去这个复仇的机会，我怒火填胸，复仇心切，这就让我犯了大错。”
“我的两个兄弟都让他身边的保镖给打死了，我也确实打中了他，可他却跑了，只在屁股上吃了一颗枪*-/子儿，我如今一想起他们，心里就不是滋味，因为他们可以说是给我害死了的，他们相信我，把命交托给我，让我去报复私仇，可是我却因为粗心大意，把他们给害死了。”
“雪尔维亚，你要记住，虽然你是女孩儿，我对你的要求要低一些，可千万不要粗心大意，你越想做成什么事，越要对它加倍地小心才是。”
老人说罢，低下头，怜爱地抚摸了一下女儿的脑袋，又小声地告诉她，“嘘——你不要告诉你妈妈，我过两天还要再去，这次我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一定能够成功地报上仇的。”
“别跟你妈妈说，我怕她为我操心。”他诡秘地，像是个小伙子那样笑着说道，但于此同时，声音却渐渐地低下去了，他的手从雪尔维亚的手上滑落下来，声音逐渐含糊不清，掺上了困倦的嘟囔，最后，他把头一低，就在燃着壁炉的客厅里睡着了。他的脸上有一种年轻的样子，好像过往的一切仍然在他身上发着光芒。
雪尔维亚坐在爸爸身边，眼泪掉得很凶，等到她哭够了，她就站起来走开，到客厅旁边的小祈祷室里去，跟妈妈道了下午安，又请女仆过来，陪送老头子去休息。然后到餐厅里去，吃了晚饭，因为心里有事，所以只吃了一丁点。
最后她才抓起电话，打给费德里科提前布置在秘密公寓里的专线。
“你们怎么样啦？”她舍弃了一切没必要的寒暄和问候，只听得那边有人用明朗的声音回答，
“都已经办妥啦，包括那个托马斯·卡特，我们也已经给打死啦。”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Chapter 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