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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Chapter 5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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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略特又回复到那副沉稳的表情,将年轻人的惊讶置若罔闻。
“小姐,你们吃过晚饭了吗?”她用醇厚的嗓音问道,“要不要我去给你们拿蛋糕来,扎昆做了一些,还在厨房里,不用热就能吃,味道挺好的。”
提妮一把拉住了她,“别走。”她刻意放慢语速,观察着斯图法诺的表情,“艾略特,麻烦再重复一遍,六百八十八乘七百五十五,得多少?”
艾略特没立刻答话,只管盯着她的小姐,直到雪尔维亚点点头,告诉她,“说吧,艾略特。”女仆挪动了一下身体,看起来很镇静,声音也依旧稳定。
“五十一万九千四百四十,小姐。”
这个数字好像极大地伤害了斯图法诺的自尊心,他登时在费德里科手里挣扎起来,“放屁,黑鬼,明明就是五十一万八千二百四十!”
艾略特低下头,不看他,但很显然,并不是因为害怕,因为她站得很稳腰杆子很直,有力的大手里稳稳抓着咖啡托盘,跟两腿打颤,衣冠不整,且还在虚张声势的斯图法诺形成鲜明对比。
艾略特在原地眨了眨眼睛,训谨地回答道,“你说是五十一万八千二百四十,就是五十一万八千二百四十吧,先生。小姐们,你们还要蛋糕嘛?”
她冷淡的态度让斯图法诺感到备受侮辱,他嚷嚷着骂她,“你就是头骡子,能明白个什么?我他妈有两个硕士学位,一个博士学位,一个CPA,你是什么东西?”
艾略特显然不想跟他争辩,她后退一步,“什么也不是,先生。”
“两个硕士学位?那请问为什么我见到你的时候你是个无业游民,斯图法诺?”费德里科已经看够了这场闹剧,他拎着斯图法诺晃了晃,将他晃得晕头转向才放下来,紧接着,他大手一挥,吩咐另一个女仆道。
“拿计算器来!”
没过一会儿,一架手摇计算器,一沓白纸,就已经放在众人面前。
“现在把你们刚才的答案写下来。”费德里科给了给了她们两个一人一张,斯图法诺用左手接过去,很快写下了一串数字,他把笔横叼在嘴里,把白纸熟练地往腋下一夹,就抄过了那架手摇计算器。
“等等。”费德里科用一根手指阻止了他,向艾略特招手,“你也过来,你刚才说了一个不一样的数字对吧,你也写下来。”
“先生,我不会写字。”
“什么?”
艾略特略无难色,抬头挺胸地重复一遍,“我不会写字,没学过,先生。”
“开什么玩笑,你没上过学。”
“一天没上过,先生。”
“可你会算算数。”
“是的,我会,我舅舅是个房东——他租房子给黑人,是他教我怎么算账的。”
“你干得怎么样?”
“挺好的,先生,一直都挺好的,后来他死了,舅妈把我们一家子都撵到大街上去了。”
“那么,把你刚才说的那个数字再重复一遍。”费德里科自己抽了一张纸,从斯图法诺那儿把笔拿回来,嫌弃地甩了两下。
“五十一万九千四百四十,先生。”艾略特第三次重复了这个数字,跟第一次说的时候一样平静而流畅——提妮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但现在她至少知道了,女仆有很好的记忆力。
费德里科推开桌上剩下的纸张,噼里啪啦地摇起了桌上的那架手摇计算器,等待的过程漫长而且令人尴尬:斯图法诺双手抱胸,竭力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双眼乱瞟,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注意力最终总会落回美貌的雪尔维亚身上。艾略特将咖啡托盘用双手合在腹前,含胸站着,跟往常一样规矩,沉默而稳重。
手摇计算器清脆的的声音停下来了,费德里科的手迟疑了一下,最后写下一串数字。
他抬起头来,眼中带着迷惑之色,“你是对的。”他将头转向黑人女仆,又重复一遍,“艾略特,你是对的,五十一万九千四百四十。”
斯图法诺又说了一次不可能,他走上去自己摇了计算器,至少验算了两三次,用了比费德里科更少的时间,但最终他也不得不泄气地垮下肩膀来,他双肩微微抖动,脸色忽青忽白,提妮以为他下一个动作就是捂住脸抽泣着跑出去。
但在这个荒谬可笑的场景发生之前,雪尔维亚轻盈地离开了她的身边。来到斯图法诺身侧,微微低下头看着他。
“你只是紧张了,对吧?”她轻巧地笑了起来,斯图法诺的喉结滑动一下,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毕竟,他算对了第一个,是吧?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又有多少呢?”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充满了诱惑力,“而且他还有两个硕士学位和一个博士学位!”
雪尔维亚用手撩起他落在脸边上的半长卷发,将散乱的发丝别到他耳朵后面去,亲切地问,“费德里科说你还没有工作,是嘛?”
“对,小姐,对的。”斯图法诺紧盯着她,声音拉得很平,好像被塞壬的歌声操控了。
“那么,后天早上你再到我的地方来,城里那间办公室,你知道的吧?”
“知道,当然知道。”
“就在顶峰大楼格两条街的地方,要是你不知道,就到大楼里,上三楼找布兰姆庇拉,让他带你去,等到那时候,我再给你安排一个可心的工作,请一定准时到,因为我会一直等你的,好吗?”
她用纤长柔细的一只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小领带,“现在回家去,好好睡一觉,好不好?”斯图法诺连连点头,他迷迷糊糊,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提妮低声吩咐道,“帮我个忙,费德里科,跟着他。别让他在到那个办公室之前就被车撞死或者掉进河里,行吗?”
“行吧,”费德里科翻了个白眼,“现在我又得为这小子操心了。”他摇头叹气,跟着走了出去,艾略特在他们身后沉重地合上了大门。
雪尔维亚告诉艾略特,让她也回去休息,提妮今夜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她穿戴整齐,甚至没有换上睡衣,双眸在月色下无比清朗,晶莹的手指上托着一小杯白兰地,神色平静,显得十分圣洁。
提妮走进去坐在她身边。
“你应该睡觉了,小小姐。”她从她手上拿走那杯酒,“今天很长,你不累吗?”
“我很累,可是却不想睡觉。”她任性地回复,从她手里拈回了那个杯子,并且把酒都喝掉了,烈酒驱散了初冬寒冷在她脸上留下的雪痕,她的脸颊被缓缓镀上一层玫瑰红色。
“为什么?”提妮问她。
“因为我杀了人……他经常在晚上回来,只要我闭上眼睛,他就会在梦里找到我。”雪尔维亚自嘲地笑了起来,“但好笑的是,我并不为此而感到后悔,或有罪。”
她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我甚至没有去教堂里为此忏悔过。”
“因为你本来就没什么可忏悔的。”在她给自己倒第二杯酒之前,提妮拿走了她手里的酒杯,
“佩特罗·艾斯珀西托背叛了你的家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你杀死他,是合情合理的。”
“我只是不明白……我曾经爱他,他也曾经爱我。”她眼中带着小女孩对世界的迷茫,像是月光下雾气弥漫的大海,“但突然之间一切都不一样了,一切都被毁掉了。”
“世上的事情总是变来变去的,可能你得习惯这个,小姐。如果你想要接过家族生意,我恐怕你还要习惯更多这样的事。”
“当我习惯了,就不会再做噩梦了吗?”
“……可能如此,但我没法下任何保证。”
“我真怀念以前的时候,那个时候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过得开心,可以弹琴和跳舞,可以整夜整夜地举办宴会,所有人都会爱我,都对我笑。”
“你现在也可以举办宴会。”提妮一本正经地告诉她,“记得邀请那些举足轻重的供酒商们,要是有政客和法官肯赏脸出席,那就更是好上加好。”
女孩听出她话里讽刺的意思,笑了起来,她将头颅依靠在她的肩膀,情态脆弱而又动人,“你是怎么做到的呢?把你的办法告诉我吧。”
“我没有用任何办法,我天生就这样。”
“胡说……”她的声音低沉下去了,“没有人天生就是这样的。”
“我就可以。”提妮用很轻的力道推了她一下,“要是你想睡觉了,就起来去换衣服。”她站起来之后,眼神也很快恢复了清明,那偶尔一瞬的脆弱情态好像只是观者的幻觉,即便真实存在,也必然是刻意为之,就像她一贯会使用的,那种诱人沦陷的招数。
“你打算给那小子安排什么工作?”提妮将挂在一边的睡服递给她,为她从背后拉开裙子的拉链,听见她在镜子里回复道,
“你的意思呢?”
“在不确定他的忠诚之前,我的建议是,可以先让他管一些无关紧要的账目,等到确定了他没有其他心思之后,就可以给他点重要的事情了。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准备让艾略特干点什么?”她说,“她很聪明,不该只是倒咖啡和切蛋糕。”
雪尔维亚从那身裙子里脱开去,苗条纤细的双腿露了出来,“让我好好想想,我们会给她找到最合适她的工作的。”
她从提妮手里接过了睡服。后者告诉她。
“我有种预感,她会是我们那个计划里非常重要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