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Chapter 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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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芝加哥市区，开车就开始磕磕绊绊的了，光洁而笔直的柏油马路在车轮下消失，带土的小路继之而上，提妮不得不慢下车速，以免颠坏了自己车上那件独一无二的宝贝。
雪尔维亚似乎不觉，她笑得很开心，自从哥哥们死去之后，她好久没有看起来这样轻松了。
他们最后停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初冬的天气相当晴朗，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雪尔维亚下车时，鞋跟嵌进了一块石子里，她为此吃了一惊，又娇憨地笑起来，周遭环境的朴拙对她好像并不产生什么影响。看见了画着轿车，被空油桶包裹的两层小楼，她也只是问道，
“我们要到谁家里做客吗？”
提妮带着她往里走，一位汽修工人的老婆迎了出来，她穿着粗朴，脸庞上留着深深晒痕。见到提妮，先是惊了一下，而后小跑着迎了上去。
“卡里克先生！”她叫道，好像见了鬼似地，“您还活着呐？”
她说这话不像是嘲讽，好像也不含恶意，是一种纯粹的关心，但是提妮还是被结结实实地噎了一下，她勉力将嘴角往上提，“当然，我还活着。”
“让我看看胳膊腿儿，都没缺了哪儿吧？”好心过头的中年妇人已经走到她身边，开始在她浑身上下摸索，以确定她是否完好无缺。
提妮的微笑已经僵硬了，“没缺，哪儿都没缺。”
这位胖乎乎的，心直口快的夫人结束了自己的检查——就像是她结束对于一辆小轿车的检查一样。然后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她心宽体胖，像个浑圆的地球仪，抱起来把爱尔兰人整个儿都装下了。
她闻起来像一种不明混合物，掺杂了汽油、甜点心、还有一点点煮豌豆的香味。
她很快带着提妮和雪尔维亚上了楼，楼里弥漫着猪油渣和劣质咖啡的味道，胖女人猛地一下子推开门，又向发着微光的屋里喊道，
“别喝了，乔治，看看谁来了。”
一个干瘦的汽修工从屋里走了出来，脸色蜡黄，唯独一双手显得特别黑，像是在机油里泡过。见到提妮，他也愣了一下，但他的表现远没有自己的老婆那么激动。
他的身子微微摇晃，语气还刻意保持着稳定。
“呃，呃……嗨，卡里克先生。”他这么说，就好像要维持自己一家之主的气度似的，他将手伸给她。
“我听石川说，你……”
“我没死，谢谢。”提妮这回面无表情地截断了他的话。雪尔维亚笑得已经要直不起腰来了。这个夸张大笑的小美女引起了这对夫妇的注意，汽修工人盯着那张娇贵美丽的白皙面容，张大嘴巴，而雪尔维亚欣然向他伸出手去。
在跟她握手之前，汽修工人先盯了一会儿自己的手，然后，他飞奔到狭窄的盥洗室去，用一条充满汽油味儿的毛巾擦了擦手，这才惴惴不安地将自己的手伸给她。
“很高兴见到你，小姐。”他飞快地、又有点难为情地这样说。
雪尔维亚用自己白皙的手牵住了他的，不是碰一下指尖，而是结结实实地跟他握手。笑得甜蜜。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乔治。”
汽修工人结结巴巴，好像有什么易碎的东西已经给他碰坏了似的。
“这是你的……你的……”他的眼神不断在两人身上打转，但只要他看雪尔维亚的时间一多，他老婆就会狠狠瞪他一眼。
“只是我的一位朋友而已。”提妮实话实说，这时，乔治的胖老婆终于决定，认为丈夫已经看够了，她从他们身后探出头来，像撵小鸡似地，把一众人往屋里撵。
“别站在这儿了，到屋里去，我做饭来给你们吃。”在她的催促下，提妮和雪尔维亚一前一后挤过了那道狭窄得像肠-/子似的门廊，等到关上门之后，她又悄声问。
“我看见楼下停着好几辆车呢，那是你们的朋友吗？要不要叫他们上来吃点？”
“不用了，我们办完了事很快就走。”提妮也放低声音，“石川在哪儿？”
“他呀，在我们的地下车库里已经住了好几个月啦。乔治怕他憋坏了，想要给他介绍个活儿，他也不肯去干，虽然口口声声说你死了，可我心里一清二楚，他还在等着你回来呐，不然，早就跑了。”
她亮开嗓门，叫道，“乔治——！”
“等会儿，辛蒂，没看见我正烧水呢嘛！”
“我来操心烧水的事儿，你快把石川从车库里叫上来，告诉他卡里克先生回来了，正找他呢。”
乔治嘴上虽然骂骂咧咧，但很肯听老婆的话，从厨房里跑出来，穿好衣服急匆匆地下去了，提妮和雪尔维亚在一张破旧的沙发边坐下，看见夕阳逐渐沉降，远处的芝加哥城中，霓虹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整个城市看起来好像一座耀眼的迷宫。汽修工人的两个孩子，大的六岁，小的不过两三岁，都在地上跑来跑去，他们跟提妮已经很眼熟了，更尤其喜欢漂亮的雪尔维亚，在她身边打转。
意大利女孩饶有兴趣地俯下身跟他们打招呼，问他们的名字，从小手提包里拿出下午刚买的苹果和橘子送给他们，请他们吃。汽修工人胖胖的老婆哼着流行歌曲，在厨房里煮着炖菜，厨房和客厅是连在一起的，中间根本没有门挡着，满屋子都是炖菜和熟番茄酱浓郁的香味。
又过了会儿，有人敲响了房门。
“来了——！”妇人拖长声音，唱歌似地应道。
提妮站起身来，“我去开吧。”她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将右手揣进怀里。雪尔维亚双腿交叠，注视着她往门外走去。
她将那扇粗制的木门拉开，一样的最后一缕光芒便顺着门缝透了进来，汽修工人壮硕的肩膀和脸膛都被映得红通通的，衬着他身边的另一个人，反而显得苍白。
他往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但是开口的头几个音节，声音却颤抖起来。
“卡里克先生。”他最终维持住了声音的稳定，这样招呼他，面容平静，表情自然，好像他还在自己的花店里，提妮也不过是结束了又一场必胜无疑的帮派斗争，偶然到他这里歇歇脚一样。提妮却没有他那种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能漠然处之的气度，她很高兴能再次看见这位老朋友，也很高兴他毫发无损，她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石川春江反而不自在地后退了一步，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她澎湃的情绪来源何处。直到他也跟着乔治进屋的时候，提妮才发现他有点一瘸一拐的。
“怎么回事？”她问道。
“没什么。在您离开之后托马斯·卡特来过，带着他的人。我从他们手中逃走了，但是被打中了大腿，我想办法到了这儿，他们送我去医院的时候，发现有一根腿骨被打断了。”
爱尔兰人默然无言——为他因对她的忠诚而遭受的无妄之灾。
“抱歉……”她鲜见地低了头。石川春江并没有安慰她，因为事实上，他好像就完全没有怪她。
“当我第一次寻求您的保护，并且决定在您手下做事的时候，我就已经有这种觉悟了，我只是很高兴我还活着，如果还有什么事我能继续为您效劳，那么我也很乐意。”
“……淳子还好吗？”
“她很好，我已经把她送到更远的地方了。”
“很好，就让她远离这一切吧。”
辛蒂给众人煎了馅饼，她做了很多份，即便再来几个人也完全够吃，石川春江也得到了一份。但是当众人举起刀叉的时候，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好像在冥思苦想。久到雪尔维亚已经忍不住要追问，他才终于动了起来。
——他从衣兜里掏出了两根尖头木棍，双手合十，说了句众人都听不懂的话，然后像他们一样，吃起了馅饼。
雪尔维亚又笑起来，“我好喜欢他。他真有意思。”用完了晚饭，他们顺理成章地就把石川带回了芝加哥西郊卢索家族的庄园。
但是她们却发现，费德里科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看上去挺高兴，满面红光，手里抓着个干瘦的小伙子。
“这是搞哪一出，费德里科？这又是谁？”雪尔维亚故作不悦地皱起眉头。高大的费德里科像捏着小鸡似地把他捏过来。
“这小子叫斯图法诺，是在调戏我妹妹的时候被我当场抓住的。”
“追求！那叫追求！”
“闭嘴！”费德里科狠狠捏了一下他的胳膊，把他捏出了一声很凄惨的“哎哟”。
“所以？我不会帮你杀了他的，我们不是杀人犯，费德里科。”提妮冷静地告诉他，虽然她自己其实非常想笑，尤其是看见那叫斯图法诺的小子现在在盯着雪尔维亚的胸脯，显然没有吸取丝毫教训。
“不是这个，提摩西，你说过，咱们的会计都不大能干，是吧？”
“所以呢？”
“你看好了。”费德里科一手提着斯图法诺，把他放在自己面前，严肃地开口，“五百六十八乘以四百七十二得多少？”
斯图法诺噤若寒蝉。
“说！”费德里科又捏住了他的胳膊，他终于哆哆嗦嗦地开口。
“二，二十六万八千零九十六。”一气呵成，费德里科得意地把他放下，“你去找一架手摇计算器来，这小子准一点没错，我试过他好多次了。”
他晃了晃手上的小伙子，像在叫马戏团的大象表演，“再来一个。六百八十八乘七百五十五。”
斯图法诺汗出如浆，双腿颤抖，他极度紧张，甚至开始口吃，“五十万，不，五十一万八千二百四十。”
黑人女仆艾略特已经为她们挂好了大衣，正走过来给大家倒咖啡。
“其实，是五十一万九千四百四十才对，提摩西小姐。”提妮听见她悄声对自己说。
“不可能！”没等众人反应，斯图法诺先色厉内荏地跳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Chapter 5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