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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Chapter 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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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见到什么圣母,但我很高兴再见到你。”
提妮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故作轻松地道。钻石十字架项链从爱德华多·奎诺手中划下,他终于抬起头来直视面前的人,嘴唇轻微抖动一下,眼神既畏惧,又欣喜。
“如果你是个梦的话,最好尽快消失吧。”他看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扭过头去,“别再捉弄我了。”
“我不是。”提妮浅笑着回答,“让你失望了。”
爱德华多闻言,抬起头,长长地注视着她,好像要从她身上穷究一切细节,以验证她真实与否,当一切细节都勘验无误之后,他从胸腔间呼出一口浓郁的酒气,重新埋下头去,金色的眸子里短暂地涌起了波光。但那波光只是持续了一会儿,不会比他被人勒住颈项的时候持续的时间更长。
——因为在那之后,他便仰面倒下,直接从藤椅上滚落下来,酒精(后来提妮知道,还有其他的东西)吞噬了他的神智,让他昏睡不醒,连脑袋重重地撞到冰凉的石雕地板上都未曾清醒半分,他呼吸均匀,神情放松,俨然沉醉于亘古未有的安眠之中。
久别重逢的喜悦瞬间就被冲散了,提妮现在只想摸枪。吉奥雷终于甩脱了艾拉夫人的侄女,在男仆的指引下穿过迷宫似的庄园内部,在靠近小湖那一侧的举出露台上找到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一个英俊的巴西人正在地上呼呼大睡,而他的合伙人,那位了不起的女人正坐在藤椅里,满面郁卒之色。
“冷静。”吉奥雷上去按住她的手,“你不能在这里开枪杀了他。”
“你在胡说些什么?”她不可置信地开口,“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杀了他了?”
“你拿着抢。”吉奥雷以格外冷静的态度陈述事实。
“没那回事儿。”提妮回答道。
“所以……这是你临时找的应召男妓?我还以为你对这些事完全没兴趣呢。”
吉奥雷坐下来,就在她身边,以一个相当舒展的姿势,手和脚各有一只直接伸到提妮身边,他湿润蜷曲的额发散落在面颊上,像一尊因盛夏而发汗的大理石像,浑身散发着巧克力喷泉、香槟酒和浓郁的麝香香料味儿。
“再胡说的话,他就不是我唯一想要杀掉的人了。”提妮煞有介事地威胁他。
“要不然呢……还是说你认识他?”意大利人不为所动,身子也不动,整个儿瘫在那张大藤椅上,用眼角余光看向躺在地上昏睡不醒的男人。
“没错儿,而且我建议你也认识一下。”
“我对酒鬼可没兴趣。”吉奥雷将双眼闭上了,把两个人双双驱赶出自己的视线范围。
提妮看着他的侧脸——他看起来波澜不惊,而且还有点困倦。
她换了个姿势,将一只脚翘在另一只脚上,悠闲地从口袋里掏出半盒香烟,抽出一只点了起来。
吉奥雷鼻尖动了动,不情不愿地往外挪了一寸,但是没有起身。
“要是我告诉你,五大湖上漂着的糖浆曾经有一半都是他的,你觉得怎么样?”
这句话终于成功地掀开了吉奥雷的眼皮,接下来,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坐姿变得局促——当然了,因为那个漂亮的醉鬼现下就躺在离他脚尖几英寸远的地方。他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正深陷睡乡之中,手指紧贴着身-/下的石雕地板和窄窄的羊毛厚毯,好像很难被任何东西唤起来。
但无论如何,吉奥雷还是将脚尖收回,以示敬意。
“就他?”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就他。”提妮告诉他,“他的名字是爱德华多·奎诺,曾经是我这里头号的供货商和合伙人,我相信,他会帮得上我们的忙。”
“你说‘曾经’,发生了什么?”
“我现在知道的情况是,他可能已经不再跟爱尔兰人合作了。”
“你有信心能说服他加入我们?”
“我当然有。”这是她的第一反应,但在听见一声短暂的呼噜声之后,她改了口,“……可能吧,他和上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我还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她将最后一口烟吹向空中,烟雾如有实体,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吉奥雷一时看不清她的表情。
“无论如何,我们得先把他弄回去,跟我们在一起。我可不想下回不得不到跟今天一样的地方去找他了。”她站起身来,最后总结道。浅色晚宴服勾勒出她精简的腰部线条,比一般男人要纤细,但是毫无疑问地有力,由几道简洁的曲线组成。
她将面前的烟雾驱散,向仍然躺在藤椅上的吉奥雷伸出一只手,“过来搭把手,不介意吧?”
爱德华多乖乖地任由摆布,一声没出,上车之后,吉奥雷才问及她之后的打算。
“怎么样?你准备把他送到哪儿去?”
“你才是这里的主人,我建议你先发话,我都没意见。”她说完之后,又补充一句,“但是……他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所以,尽量对他好点,行吗?”
“没问题,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点上你尽管放心。”吉奥雷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用手撩着前额湿漉漉的头发。
“我打算让他到雪尔维亚那儿去住几天,你看怎么样?”
这个答案倒是超出了提妮的预料。
“雪尔维亚?”
“她的房子很大,又很冷清,多几个人不是更好吗?”
“但雪尔维亚是个小姑娘……”提妮突然反应过来,猜测着吉奥雷的真实用意,吞下了后半截话直截了当地开口,“不用顾虑我。”她爽快地道,“要是有必要的话我可以跟他一起出去住。”
她轻盈地眨眨眼,“我们的合作让我赚了不少,你不用担心我付不起房钱。”
“倒不是因为这个。”吉奥雷回答道,他们转过一道弯,车身稍微颤动一下,车轮压进水坑里,驶出去后,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爱德华多稍稍睁开眼睛,灯光映照之下,金眸中如有闪烁辉光。提妮以为他醒了,推了他一把,他却就着他的手继续呼呼大睡,让他哭笑不得。
“只是不想给雪尔维亚添麻烦。”提妮用自己的手给他当枕头,“毕竟,她还没嫁人。”
“那你放心好了。”吉奥雷头都没回,“要是他敢对雪尔维亚做什么的话,我保证我会是第一个杀掉他的人,亲手。”
爱德华多·奎诺正如婴儿般呼呼大睡,死亡威胁对他丝毫没有影响。不出提妮所料,雪尔维亚对这个面容俊美,身材高大的巴西人展现出极大的兴趣。但是哥哥非要赶她去睡觉,雪尔维亚只得悻悻而归。
当吉奥雷在庄园下开始发动汽车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他们只得把白天当做晚上,用昏睡来打发白日时光。在这期间,雪尔维亚一直在楼下做刺绣,她做的是那种技艺古老的手工蕾丝编织——由她的母亲亲自传授。
爱德华多醒得比她早些,当提妮往楼下走的时候,正看见他正向艾略特要一杯咖啡。
提妮从容地坐到了他的对面,眼看着他的身体僵硬起来。
“你想说什么?”她问。
他轻轻吁了口气,吐出郁结已久的问题,“你怎么做到的?”
“……我运气好。”
他拿着咖啡杯的手微微颤动,眼神似乎故意躲着他的注视。
“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再见到你。”
提妮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朋友,他面容平静,自上次离别之后,他似乎瘦了些,因此显得身材更高,原本健康发光的古铜色肌肤却暗淡了不少,靠坐在沙发椅中,显出几分病容。原先他十分喜欢笑,嘴角总是带着笑意,如今笑意收敛,脸上现出一种哀伤而肃穆的气质。
他穿了一件敞领衬衫,收紧的袖口处,露出一道泛白的刀痕,很深,他每次伸出手来的时候,都会稍微露出来一点,像是被太阳晒干的蚯蚓,弯弯曲曲地爬在他的皮肤上。
提妮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那道刀痕,“谁动的手?”
爱德华多愣了一下,察觉到她目光的终点为何,面色不自在起来。他不动声色地往上提了提衣袖,手腕上的蚯蚓缩回头去。
“我也不清楚。”他说,“也许是你们帮派里的人。他们一直想杀我……自从你离开以后。”
他的性命确实危险,而提妮禁不住为他后怕。
“我告诉过你,即使没有我,你也一样可以跟他们做生意,或者到佛罗里达去,回巴西去,我跟你这么说过吧?”
“是的。但我不想这么做。”爱德华多平静地注视着她,这份平静让她倍感担忧。
巴西人将咖啡杯放在桌子上,真诚地看着她。
“无论如何,我仍是你的朋友,我不会背叛你的。”
“他们有可能会真的杀了你,而不是仅仅划你手腕一刀,你知道的。”
“可能我运气比较好。”爱德华多耸耸肩,引用了她的话,两个人同时因此笑了起来。雪尔维亚这时走了进来,倚靠在门口,用悦耳的声音向他们道午安,手里拿着一条已经编织了一半的蕾丝,搭在手背上。
“你的‘夜会’怎么样了?”提妮向她打招呼。
“好极啦。”这个姑娘越过屋子里唯一的那位男性(事实上,而不是表面上的),亲密地坐在她身边,挨蹭着她的大腿,“我希望夏天永远也不要过去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