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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Chapter 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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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名为震惊的情感从她的头顶一直冲刷到了脚底,这个场景直击心灵——她所认识的那位教养良好、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正跪在一名女性变装者的脚下,温顺地将头依靠在她的大腿上,任由对方将自己的头发抓住,做出一系列不堪入目的姿势。
围绕在他们的身边,众人的情绪都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潮:男人们放下手中的酒杯,有节奏地鼓着掌,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女士们转过身去装着小声交谈,但却唯独不肯把脸转过去,一双双眼睛紧锁在被众人包围的两个人中间。所有人都在审视和窥探,目光闪耀,更甚头上的水晶吊灯。在这种目光的包围之下,站着的那一位似乎显得更加激动。
提妮清晰地看见,她握拳的左手微微颤动,右手则粗暴地一把抓住男人的马尾,逼迫他仰起头来,露出一侧咖啡色的下颚线,在灯光中形成一条尖锐的弧线,她瘦削脸颊上的肌肉大幅度地颤抖,让人看不明白,她究竟是在愤怒,还是因为激动而全身发抖。
被抓着的男人没有丝毫反抗,眼中充满迷幻之色,只是在对方用了大力气的时候,才因为头皮的疼痛而轻轻皱了皱眉。
罗西塔得意地看了她的主人和“表姐”——简妮·艾拉夫人一眼,后者骄傲地扬着下巴,脖颈间的弧线微微一动,表示了首肯,罗西塔便从桌上拈起一杯红酒,抓住男人的头发,让他将脸扬得更高,把酒顺着他的衣领缓缓倒了下去。
那条红色发带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力量而断开,飘飘悠悠落在地上,有几滴红酒沾在男人的脸颊上。与此同时,屋里几乎有一半的男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脱掉他的上衣!”有人叫道。与此同时,爱德华多·奎诺正充满魅力地、麻木地微笑着,好像神智不很清醒。
——如果,他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人的话。提妮想要在罗西塔将那句话付诸实施之前阻止她,她放下手里的酒杯越众而出,但在那之前,她又被女主人拉住。
“您似乎对他特别关注,喜欢他吗?”
提妮下意识地想要说“不”,但她不准备将好友留在此处,心中稍微一动,凑近夫人身边。
“他很像我先前的一位朋友。”
“没准他们是同一个人呢。”夫人从鼻子里出气,一侧嘴角微微上扬,另一侧的脸稳定不动。
“不会的。”提妮刻意放慢了语速,咬着牙道,“我那位朋友跟我不一样,是个有学问,有财产,很稳重的人,而且,他喜欢女孩儿,想必也不会到您的宴会里来。”
夫人耸了耸肩,显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提妮顺理成章地接下话题。
“不过,我倒挺感兴趣,他是哪位?是专门来讨大家开心的?”
“当然不是。除了我的罗西塔,谁也没有这样的殊荣。”夫人显得很是骄傲,正像贵妇在炫耀怀里名贵的小吉娃娃,可怜的罗西塔,怪不得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提妮甚至想不到她是怎么能忍到今天,而且还忍住没有堕落成杀人凶手的。
“那么他是……?”她旁敲侧击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但他说话中听,也从来不拘谨,他让大家都很开心,所以在来我夜会的这些先生里,我特别喜欢他,我甚至让他随意出入,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也不用事先致电。”夫人如此说道,好像这对她来讲是唯一重要的事情似的——没错,提妮很确信,让她开心,这对这位享乐主义者来讲应该就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他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参加您这个……嗯,‘夜会’的?”
“那倒不长,我们也就认识了大概几个月。”夫人善解人意地问道,“您喜欢他吗?要我把他给您留下吗?”
“要是您不嫌麻烦的话。”提妮眉头紧锁,不眨眼地盯着人群中间自己的朋友,年轻的贵公子已经站起身来,那件用料极好的上装被随意地踏在脚下,汪着红酒和冰块,染上大片大片的污痕。他斜着眼睛往下看,金色的眼睛里大雾弥漫。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这公子哥儿站起身来,一粒一粒解开自己胸前的扣子,露出古铜色的胸膛,一枚十字架在他丝绸般的皮肤上闪光,十字架正中的圣主光环由整颗钻石镶嵌而成,是家传之宝,价值连城,现下躺在他的胸膛上,跟汗水一起闪亮。救主、圣子双臂展开,双眼下垂。他终于解开了最后一颗扣子,将衬衫从身上甩了下来,拿在手里吻了一下,然后抛向人群。
提妮反应最快,在喧闹的人群中准确地抓住了那件衬衫,皱着眉头扔到地上去,跟他眼神相接。但是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看她一眼便仰面倒在了地上,身体舒展开去,宛如娼妓等待恩客临幸,又像他佩戴的十字架上,圣子张开双臂,替凡世众生偿赎了所有的罪孽。
夫人在众人欢呼的时候,对罗西塔招了招手。罗西塔已经离开了人群正中,正坐在角落的一处沙发上,将高跟鞋和裤带长袜从脚上取下。听见召唤声音,她便走了过来。
“什么事?”她问道。
“去告诉酒神先生,让他在夜会散后再等一会儿,我的一位客人想见见他。”
艾拉夫人道,她与提妮的目光在空中相碰,后者短暂地取下头上的帽子,点头向她致谢。罗西塔回到会客室后的小更衣厅里,再次掀开那粉奶油色的天鹅绒帘子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牛仔装束,马靴上的踢马刺,在脚上闪闪发亮,但是提妮已经无心再看下去。
她向艾拉夫人告辞,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路走下楼梯,意大利人正在楼梯尽头等她。
“夫人单独给了你什么好处?”他似笑非笑地问道。
“劝你最好不要上去。”
“为什么?”吉奥雷好奇地发问。
“那里面的内容……嗯,不太适合你观看。”提妮向他确认,“如果你喜欢的还是女孩的话。”
吉奥雷微笑起来,像每个意大利人那样回答,“这话说的,我当然喜欢女孩。”他所言非虚,因为艾拉夫人最纯洁的那位侄女儿正在巧克力喷泉的另一侧等他,脸颊如玫瑰殷红,眼神多情如波。但爱尔兰人这番似是而非的回答到底还是引起了他的好奇心,吉奥雷将酒杯放在她手里,走上去一探究竟。
过了会儿,他惊魂未定地下来,丢掉了领扣和胸花,而且衬衫还被人扯坏了一块。
他喃喃用意大利语念着,“我的天哪”失魂落魄地穿过喧闹的人群,连酒杯都忘了拿。提妮禁不住笑出声来。又过了一会儿,一位男仆从三楼小厅里下来,告诉她“酒神”先生将会在二楼的单独露台那儿跟她见面,提妮迫切地想要跟他说话,没多耽搁,也就上去了。
她在凉风中站了好一会儿,各种颜色都在人工湖的那一头交织,各样声音远远传来,人群变成了许多浮动的光点,而靠近露台的这一侧,则在湖水和绿植的包裹下显出一种无比的宁静。
大理石露台突出窗沿,像女孩将倩秀的身影映在湖水之上。有一串凌乱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她随意将手里的半杯酒泼出窗沿,转过身去。
两个男仆将他阔别已久的朋友架在胳膊上,把他放在一张藤椅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摆动着脑袋,脸上露出一种天真和惶惑交织的表情来。提妮在他身边坐下,叫出他的名字。
“爱德华多·奎诺。”
男人对这个名字的反应相当迟钝,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好像并不知道她是谁那样地看着她。
提妮用手撑着下巴往露台外面张望,等他清醒过来。但爱德华多突然做出一个奇怪的举动——他用颤抖的手摸索着,找到了自己胸前的十字架,将嘴唇印在上面。
“万福圣母玛利亚。”她听见他低声念道,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