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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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在屋里昏暗地闪动，日色将浮动的灰尘染成橘色，狭窄的过道里站和坐满了人——都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年轻力壮，野心勃勃，眼里涌动着狂热的神采。提妮被他们围拥在中间，平静地饮尽手中红茶。她停杯不饮的一瞬间，其余的人，那些手里还端着咖啡的人也都将杯子搁在身边的台桌上，起身注视着她。
“马肯，这都是你的人？”她沉静地开口，点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
对这个名字起反应的是个短粗的壮年男人，脖子像公牛那么粗壮，说话的时候带着嗬嗬的喘气声，“就是。”他不无骄傲地环顾了一圈，“都是好爱尔兰人，有几个的妈妈是德国人或者法国人，大多数都在船上干过活儿，有的是力气，有的是脑子，都是我信得着的好小伙子。”
“那挺好的。”提妮郑重地点头，展现出对长辈的尊敬，“您信得过的人我也信得过。”
“我听说码头的波波，那个腆着个大肚子的肉卷，卷走了咱们的一批东西。”老马肯旁敲侧击，坐在离她两三尺的地方，歪着头侧看着她，跟她说话。
“就这么回事。卡里克让我来买酿酒厂、买朗姆，但‘那些东西’我们也得有，卡里克找了他那些捕鳟船上的朋友，让他们走水路先运过来，暂且托付给波波，但那狗*/娘养的转头就全给弄没了，只留下‘闪电帮’这么个古怪的名字。”
“对他们您知道多少？”
老马肯用手将脑袋搔了搔，“奇了怪，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些年，也没听过他们，不过我们又撬动了那个肥仔的大嘴巴，他终于肯给我们几个名字，虽然很含糊，不过值得找找看。”
“那倒不必了。”提妮挥手，好像要驱散空气中郁结不散的尘埃，“我昨晚正好碰见个人，跟这个闪电帮原先很有些来往。”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有几分警惕之色。路易依旧穿着那身红裙坐在阴影之中，那布料极红，简直像是鲜血，哪怕是在沉沉的破晓之中，也显出不寻常的颜色。
——若除去性别不算，他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提妮扯动嘴角，老马肯显然已注意到这位坐在阴影中，仍显得美貌非凡的“姑娘”，他清清嗓子，伸出给烟草熏黄了的手指头指了他一下，
“就是这位小姐？”他问。
“一点不错。”提妮回答，她看着路易挺直身体，明艳异常的脸从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
“说说吧，路易莎。”她简单地将一个女人的名字付给了他，路易白了她一眼，提妮只当看不见，又道，“就说你昨天晚上跟我说的那些。”
路易开口说话，目光却分外沉静，这让他显得更像一个淑女了，他说话时的声音仍是那种刻意修饰过的，如同光洁的皮革与丝绒——当然咯，这里坐着足足十几个男人，个个儿都对他投去欣羡爱慕的眼光，要是他不这么干，这里就有的是乐子瞧了。
“闪电帮就是南城帮。”他说。
“不可能，我们早把他们赶出去了。”
“欧泊林？或许是这么回事。”路易用一种嘲讽的口气说话，提妮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收敛些，路易抬手撩了撩垂在耳边的卷发，“两年前你们大闹了一场，持续了好几个月，欧泊林当然一开始就死了，一个半月之后卢西亚诺也死了，可想必你们不知道，那个总是在背后给他出谋划策的比安奇还活着，还在芝加哥……”
“这也不可能。那家伙早早儿地就带着老婆孩子滚蛋了，兔子一样跑了——兔子也没他快。”马肯用他那粗噶的声音，猝然打断了路易的话。
“先生，你究竟还要不要听我接着说。”路易悻悻地道。
“当然，你接着说，姑娘。”老马肯很不好意思地比了个手势，当然，提妮想到，他肯这么客气，多半是因为面前对着的是个“漂亮姑娘”。
不知道若老马肯知道了路易的真实身份，是打算暴跳如雷，还是掘地三尺。
“比安奇跑了一段，就重新回来了，这是两个月之前的事儿，他干得隐秘，把老婆和小儿子都托付在俄亥俄老家，一个人带着大儿子皮特罗回了芝加哥，秘密地联系了不少从前跟着他们的人。”
“他们跟你们缠斗许久，你们的线人、手下，他都认识，直到那天他听说你们通过渔船运了几箱军/-*火进来，他知道自己翻身再起的时机来了，就买通了波波，趁渔船停船补给的当天晚上就派人上船，捆了船长和大副，把那几条船洗劫得一干二净。”
“他现在还在南城？”马肯摩拳擦掌，眼里喷火，怒气填胸。
“他和皮特罗都住在‘忧愁宫’酒店里，给他们望风的有鱼贩子鲍勃·里斯，黑伙计酒吧的弗兰克还有查理·欧康纳。”
“在这儿，这儿，还有这儿。”石川春江出了第一声，并把手里的一张纸从身侧递给提妮，上头画着市政码头，忧愁宫酒店，用几个红点儿标示出闪电帮们大致的活动所在，傍边还有娟秀的手写字体。提妮先递给马肯看了一眼，又让路易就着自己的手看了一回。
他脸上出现一点儿惊讶的表情，“都对，没有什么漏下的。”
“谢谢你，石川。”提妮道了谢，石川静默地将头一点，仍旧将自己裹在大衣里，面上的神色不知是无趣还是专注。
于是老马肯跟“瘦鱼”（实际上叫康纳），在当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就出发，初阳像处/-*女的头发似地，将一股暖呼呼、细腻腻的光泽洒在他们身上，一时间，连深秋也没那么寒冷了。老马肯力劝提妮待在石川兄妹的花店里，但提妮却说，
“我得跟您一块儿去——倒不是因为信不过您，但您要是劳动着，我在这儿坐着的时候，心里可不安生。”
不过，她倒确实想让路易留在此处，许诺石川兄妹会好好招待他，又告诉他淳子小姐是很好的玩伴。但路易也说，
“我也必须得去。”
“为什么？你是他们的人。”
“我要见一下那个皮特罗，”当然，这个“见”字绝非善意，单是提起那个拿他过世父母开玩笑，准备利用他的蠢货，路易就气得脸色发白，他说，
“等我去换下衣服。”
“慢着。”提妮阻止他，“我们没那个工夫，这里也未必有你能穿得下的衣服，再者说，你会把我的小伙子们吓坏的。”一切尽在掌握，此时那种熟悉的轻佻又回到她身上来。路易无力地瞪了她一眼，优雅地走了出去——比她更像个女人。
事儿就这么定下来，“瘦鱼”康纳负责酒馆那两兄弟，老马肯赶赴市政码头，对付背叛了卡里克的胖波波——鲍勃·里斯，提妮和路易则直奔“忧愁宫”酒店，没了眼线，比安奇父子便是瓮中鳖。他们在初阳遍染的十字路口分道扬镳。
这时候鲍勃·里斯正在码头等着接鲜鱼，后背上全是劫后余生的虚汗，被水边的风一吹，冷极了，更不用提他脚上还有昨天晚上被火燎出来的水泡，踏在脚下又软又疼，他没站一会儿就要坐下歇歇，将鞋脱下来，把水泡晾晾。清晨的港口人丁稀少，只有几个水手围着汽油桶，正在打牌。
而黑伙计酒吧的欧康纳兄弟刚结束了昨晚的工作，脸上带着纵酒狂欢之后那种略显饱足的疲惫倦怠之色。弗兰克正倚着酒吧桌打瞌睡，他哥哥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上，
“起来，起来！懒鬼，快去收拾！”
他被这一巴掌险些吓到桌子下边去，懦弱的弗兰克不敢违抗长兄，抱怨着起身，却见大门外站着个鬼影般瘦长的人，脸上像刀子割过似地，没一条肉，弗兰克正憋了一肚子气，就像赶苍蝇那么似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走开，小烟-/*鬼，我们打烊了。”
那人却径直走了进来，“查理·欧康纳？”他确认道，在提妮身边那种畏缩讨好的模样不见了，他开门见山，说自己受一个朋友所托，特来见他，还说他要是能答应自己一个条件，往后这位朋友必会多多照顾他们的“黑伙计”——全国禁酒的呼吁甚嚣尘上，这个保证因此就显得更加诱人。
“我不急，请您好好考量，我会一直在这儿等着回复。”康纳坐了下来，瘦脸像刀子似地折着日光，他用那口浓重的爱尔兰腔，好像在自己家里召唤女仆似地召唤弟弟弗兰克，“倒杯啤酒，再煎个脆脆的蛋，来点糖渍的东西——我没吃早餐，也没吃晚饭，现在要饿死了。”
“波波”，鲍勃·里斯也没吃晚饭，倒是差点让那个卡里克的头生儿子当一头香喷喷的烤乳猪给烤脆了，早餐也是没有，他此刻两手抱在大衣里，聊以抵御芝加哥深秋清晨的寒风，温度降下来了，最高也不过三十七度，脚上的水泡又火烧火燎地疼起来，他不得不扶住打在水边的一根木桩，奋力弯下腰，越过自己的大肚皮，伸手去够鞋子。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水手摇摇摆摆地走过来，还未近身，一股酒臭味就扑面而来，波波摇晃了两下，嘴里咕哝着，
“见鬼，到一边去。”
水手抬起头迷茫地盯了他一会儿，浑浊的蓝眼睛好像两潭脏水。“波波”给他盯得发毛，踩着脱了一半的鞋子，刚要直起腰来，那水手却一扬手，好像不经意地带着他一起倒进了水里。又凉又腥的湖水灌进他嘴里，波波拼命挣扎，刚要浮起来就被按回去，他腰间一凉，鼓出的眼睛瞪着一团鲜红的云雾，自腰部以下扩散开去，他又尽力向上抬头，看见原先打牌的几个水手，都围拢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一片血水中挣扎。
“对付敌人和叛徒，是不一样的。”提妮让路易先下了车，“忧愁宫”酒店红彤彤的砖墙矗立在他们眼前，老虎天窗和尖塔耸立着指向已经泛出玫瑰色的天空来。
比安奇老爹正在享用女仆送到他屋子里的意大利式早餐，小皮特罗遣走了昨夜陪伴的应召女郎，洗了个透澡，正对着面镜子，一边哼歌，一边专心致志地刮脸。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Chapter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