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Chapter 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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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那双雪白的足腕，绿色眼睛，面容俊美的女性呆了一会儿。
雪尔维亚仍没有停下手上做的一切事情：她捡起来她的被子，在床边掖好，然后轻声细语地吩咐艾略特，叫她拿一双拖鞋来，最好要有毛毛的那种。等到这一切都办完了，她便看着眼前的陌生女人笑起来，笑容妩媚，动作柔美，极具感染力。
“想好了吗？”她问，“厨师就在下面，要是你想好了，我就让艾略特告诉她们。”
她说话时声音轻轻的，很柔和，像是无数柔软而细小的绸带吹在了耳朵旁边。死里逃生的提摩西·卡里克——在这个故事中，我们倾向于叫她提妮，总而言之，雪尔维亚柔美的声音和姿态都让她感到既陌生，还有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惶惑。
她脑海里剩下的那部分记忆是，在剿杀比安奇家旧势力的当天，路易来到游艇上跟自己还有父亲对峙，老人为此做了布置：他事先说服了他们的会计，托马斯·卡特，那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以性命相胁说服他跟他们站在一起，在路易发觉一切之前除掉他。
但是托马斯·卡特，托马斯，卡特……
她早说过，拿别人的性命要挟他做事是个坏主意，现在老头子自食其果，而她的心正为之阵痛不休。在那之后她记得捅进肚子里的刀，还有寒冷，还有芝加哥码头上刺骨不休的寒风。
如今比罗泽斯基大叔，这个在她生命中扮演过慈母和教化者的人，还有威廉·卡里克，她永远惧怕，却也永远尊敬的父亲，他们都已葬身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马克西姆·比罗泽斯基死于三尺黄土之下，威廉·卡里克则葬身湖中。
他是水手出身，凭借着过人的头脑和敢作敢为的性情取得了一切又失去了一切，冰冷的湖水和葬身鱼腹是他和他的长子一个传奇性的归宿。
只除了一个意外，他们都已死去，提妮仍然活着，与此同时，一位倾国倾城的意大利女孩儿正在她躺着的，那张陌生的床前俯下身来，仪态极为美妙。大窗上的百叶帘半闭着，金色的阳光与女孩交织缠绕，将清晰温暖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上，深红色的地毯和墙壁上镶嵌的鹅卵石加增了这种美感，使她整个人如一座闪闪发光的大理石雕像。
她已拾起她的被子，亲热地在她床边坐好。
“说呀，你想吃点什么？艾略特就站在外面，厨子们也都在底下。”
她这么说，就好像她是她的一个小妹妹一样亲热，提妮皱起了眉头，她看着她，俏皮地歪歪头，“你在疼吗？哪里疼，我去找艾略特来，看看她能干点什么。”
提妮伸手止住她，在这个过程中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她龇牙咧嘴地倒下来，狼狈地掉进那一双柔软洁白的臂弯。
她用手臂托起她，金色的长发有几缕垂到了她的脸上。这种不寻常的亲昵动作让提妮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受侵犯，她便不动声色地退开。但那双手臂看似娇弱无力，却稳稳地托着她的头不放，直到将这个昏昏沉沉的脑袋重新妥善地安置回床头。
“谢谢您……呃，救了我。”她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听起来像个混蛋，考虑到面前就是她的救命恩人，那么她的混蛋指数也跟着翻了一番。她思考了没一会儿，又补上一句，“真不知怎么谢您才好。”
面前的少女笑起来，干脆利落地回绝了她好容易才挤出来的这句感谢，“救你的并不是我，而是我哥哥。”她侧头看她，“不过，我一直怀疑是他开车撞了你，又不敢跟妈妈说，这才把你偷偷安置在我这里。”
她问话的时候，身体稍向前倾，金色的长额发在眼前晃来晃去，她便调皮地用手整理，金发之下的那双眸子深蓝如海，这种小女孩一样天真可爱的情态，让提妮身不由己地感到些许轻松，久违地，她苍白的脸上显出一痕极为浅淡的微笑。
“我保证，在这件事上你哥哥全然无辜。”她这么回答她。少女沉吟了一会儿突然毫无预兆地凑近，提妮立即条件反射地绷起肩膀，伸手去摸呛，当然，一无所获，在这段时间里女孩已然凑近，声音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嘘……要是他之前胁迫你什么，不必理他，只管把你的遭遇告诉我，我会帮你，妈妈也会为你做主的。”
她说起妈妈来时那副子，简直就像个小女孩，但在此时她也终于注意到面前人异样的神态和动作。
“你不舒服吗？”她问。后者只得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坐回原位——当然，柔软的大床上找不到呛，只有一片丝滑的睡裙从她手指间滑落下来。令人挫败的是，她最终彻底放松了戒备，一半是由于此地完全无害的环境，另一半则有可能是因为雪尔维亚出众的天真。
她开始觉得心情相当轻松，甚至有心思开个玩笑。
“向您发誓，小姐，没有任何人开车撞我，也没有任何人威胁或者逼迫我。”
“所以吉奥雷说了真话！“雪尔维亚双手掩口，故意显得大惊失色，提妮看得分明，连门口站着的黑人女仆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这位吉奥雷先生，我猜就是令兄？”
“不是他还能是谁？”雪尔维亚娇俏地翻了个白眼。
“您似乎有点失望。”
提妮旁敲侧击，“那么，他是怎样向您讲这个故事的呢？”
“我可不愿意说。”雪尔维亚侧过身去，“他那番话听起来很不尊重女性，对你更是种莫大的冒犯。我希望您别信他那番鬼话。”
“比如？”
“比如，他说您是专门给有钱太太表演的’男装丽人‘，因为得罪了金主，才让人刺伤丢进河里。”
雪尔维亚娇俏地翻了个白眼，“天知道他哪里听来这些恶心人的流言蜚语。”
提妮飞快地思索了一会儿——自然，她原本的身份，黑邦分子的长子和私酒贩子，这一点不能暴露给任何人知道，就算是面前这天真过分的姑娘。或者说，正是因为面前是个过分天真的姑娘。
如果她是个良民，那不用说，尖叫、惊慌失措，报警，手铐，芝加哥警局一个也不会少，如今她失去了帮派，也失掉了自己先前在芝加哥所有的全部警界的熟人和声誉，只剩下一大堆案底——一次轻微袭击罪，两次严重的，一次汽车盗窃，还有一次协助窝藏，虽说都是她十几岁的时候干的荒唐事，但是足够刮花她的履历，她非得牢底坐穿不行，而且还得他妈的是在女囚牢里，让整个芝加哥看着，足够她把下辈子的脸也丢得一干二净。
要是这小姑娘属于那些西西里人的帮派——管她是最受宠的小女儿，还是养在笼子里的小情妇，那就更了不得了，只要随便哪个常在街头巷尾流窜的西西里小混混认出了她这张脸，那“彭”地一枪，她就可以继续完成自己在芝加哥的冻湖里没完成的那件事业，重新踏上拜谒自己创造者的伟大旅途了。
提妮花了那么一分钟左右把这两个情况全部考究一下，她想通了，跟这两种可能的结局比起来，她本人在这个陌生姑娘面前的形象简直不值一提。
“你哥哥说得没错，小姐。”她气定神闲地给出这个结论，雪尔维亚可爱地玩弄自己头发的小动作停下了，金发缠进了戒指里，她慌里慌张地整理头发，像一只被毛线球缠住了爪子的猫。
“哦，可是……你，你真的是……”她一边惊讶还要用另一只手捂住红润的嘴巴，以显示出大家小姐的贤淑温柔。
“一点不错，‘男装丽人’对吧。”提妮用手拄着下巴，认真地编瞎话，“你们是这么叫的，挺雅致的称呼，我们就叫‘反串儿’，或者‘怪胎’。”她又故弄玄虚地道，“您是上等人，小姐，一定听说过，有些年老的寡妇或者不婚的妇女，不喜欢白白嫩嫩的小伙子，偏喜欢我们这口。”
“就像洛伦切斯特夫人那样的？”
“对，就像洛伦切斯特夫人那样的。”
至于谁是“洛伦切斯特夫人”？随她去吧，等到她在这好心又不知人事的姑娘这儿养好了身子，这些早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了。
要是有人觉得她打算自怨自艾，在无尽的失落、抱怨和自责之中度过惨淡的余生，没准还会在中年因为忧郁症和孤独症而自*-/杀，那就大错特错了。她准备先躲在这儿避避风头，等到几个月后，一切都好起来，就东山再起，重新回到芝加哥的老城区去，即便不能召集原先的手下重新干出一番事业，也至少要亲手在托马斯·卡特的脑袋上留个枪眼，让他在余下的生命里都后悔自己当初做的那个糟糕决定。
“命运——即便你不能把他掐死在摇篮里，至少要给他狠狠使个绊子。”
威廉·卡里克活着的时候爱说这句话，而父亲起码铸造了她的九成灵魂，剩下一成来自纽约港口咸涩的海水，以及芝加哥带着血腥和灰烬气味的夜空。
提妮斜眼看着眼前惊讶不已的大家闺秀，十分‘通情达理’地开口安抚，“我知道，小姐，这一切不光彩，但我们也是为了混口饭吃，才去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
“没有什么不光彩的，我觉得拿钱去买别人的身体，逼迫她们做不想做的事情才能勉强糊口，这才不光彩。”出乎意料地，眼前的女孩开口说道，她将手放了下来，金发和深蓝如海的眼睛一起闪闪发光，她又像姐妹似地挽起她的手，对门口站着的艾略特道。
“让厨子们做点番茄油酱的意大利面来，但是不要放太多油，告诉他们，我们这里有个病人，好吗？”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Chapter 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