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Chapter 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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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石川？”
有人在外头敲了敲房门，像是用枪柄，石川春江能听清这个。
日本人审慎地保持着沉默，他起身走到窗前，自窗口往外看了一眼，但除了漆黑的风衣一角，什么也看不见。这时候他开始有点埋怨自己，为了隐蔽将窗口堆了太多东西。他盘起膝盖坐回屋后的榻榻米上，沉思默想。
但是门后的人很坚持，他又一次开口。
“石川，是我，卡特。”他说，“提摩西在找你。”
石川春江眼神一肃，他站起身来的时候应了一声，“我来了。”经过走道的时候顺手拿起了挂在墙上的刀，门外，卡特正笨拙地跟他闲谈。
“我看你的房间没亮，出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石川拖延一会儿答道，“我只是不习惯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开灯。”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门边，但并没有马上开门，隔着门低声问道，“怎么这么晚过来，有什么要紧事吗？”
在门后，卡特的声音诡异地沉默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急切。
“提摩西叫你过去。”他说。
他也太不适合说谎了，石川春江想，托马斯·卡特开始隔着一道门不耐烦地催促，日本人只得这么告诉他，
“卡特先生，你往后退一点，我在关店的时候把门轧上了。”说着，故意在门里制造一些响动，他掂了掂手里的刀，那块铁在漆黑的夜色里炫散出凛然寒气。
石川春江取下门口一扇隐秘的活动夹板，又快又准地将刀送了出去，隔着门他听见一声含糊而低沉的闷哼，但显然不致死命。门外的人已然有了防备，石川春江有些遗憾地这么想着，不然，他这时当听见锐器刺入要害的声响。他想要抽刀回来，修长的刀刃却在外头被死死地别住了。
“你不该这么做，卡特先生。”石川春江咬着牙道，“卡里克小姐曾经非常信任你。”
他听见门外微带气喘的声音，仍然夹杂着模糊不清的低声咒骂，“那现在这种信任消失了。”他这样回答他，“因为她已经死了。”
这句话让门里的日本人愣了一瞬，他的刀脱了手，被人整个抽出去甩在地上。
“我们没有过节，石川，打开门让我们好好谈谈。”托马斯的声音很厚实地砸在他门外的雪地上，透过那个小小的缝隙，石川春江看见自己的刀插在地上，刀缘闪着血迹的污影。托马斯·卡特用左手捂着肋下，手上的皮手套全被割破，露出来的指尖正将鲜红的血滴在洁白的雪地上。
“我们有，先生。”石川镇静地回复他。
“什么时候，我不记得。”
“从你背叛卡里克小姐的那一刻开始。”
“好吧。”手指流着血的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从现在开始，我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很抱歉。”
下一秒，他的身体重重撞在门上。在石川的印象中，他是一个总勾着头颅，缩手缩脚的人，但他还是个大个子。绝不会少于一百八十磅，每撞一下门都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一时间连他的天花板都几乎跟着摇撼起来，掉下几粒灰落在他的眼睛里。
门闸得很紧，又是新近补过的，但石川春江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竟抽出一条冲锋呛对着门板扫射，枪口差点就要舔过他的脸，一梭子子-*/弹扫过去，木屑宛如风中的纸粉一般四处飞散，把他新补过的门也差点扫成劈柴。
与此同时在窗外，有人一膝盖跪碎了他的玻璃窗，另一只枪-*/口伸进来，子弹如雨点般倾泻，一瞬间扫过屋子里那些晚上刚刚送来的鲜花，带着水汽的甜香跟火药味混杂一处，形成一股怪异的味道。
扫射还在继续。
呛口喷着蓝火，屋里所有的摆设都在颤抖：金色郁金香正在狂舞，太阳菊的花瓣在空中飘飞，一束玫瑰被打烂了之后身上留下一个血洞，屋里高挂着的武士面甲折着个儿掉下来重重摔在地上，一分为二。石川春江连滚带爬地躲到柜台后面时，涂着清漆的柜子正好擦着他后脑勺沉重地倒下，差点把他开了瓢。
他匍匐在地上掀开连接着后院和地下室的帘子，狼狈地爬了进去，在他身后，那条由鲜花垒成的狭窄过道轰然倒下，无数花朵掩埋了他留在地上的一串血迹。
——石川春江的地下室连着外面的街道，但因为长久不用已经有些渗水。在那里他侧耳细听着窗外的动静，直到确认没有人追来，才长出了一口气，一下子瘫倒在冰凉的污水之中，他甚至想要站起身来，但发现左腿已经使不上力，一枚子弹射入了他的小腿，在那儿打了个对穿。
身下那滩污水已经染上凝固般的血色，石川春江抬起手撕开衣裳下摆，发现自己的右臂也给擦了一个5厘米左右的口子，他花了差不多半小时的时间，才将身上所有正在出血的地方包裹一番，而且，手艺粗糙，成果丑陋。在那之后，他拖着伤腿爬行在地道的低洼处，心里默默掐算自己此刻的方位。
到大街上了，现在该左转通过一处巷子，现在到了巷子最后……
他伸手握住铁质把手稍稍用力，睡到尽头的铁门便在细碎的声响中打开，新鲜的风倒灌进来，将血腥味和污水的臭味层层驱散，代之以带着水汽和凉意的夜空。他忽然被这种凉意击中，只觉得头晕目眩，半露出身子来，趴了好一会儿才反过神来，探头看向巷子尽头的“红夜”，却发现那里已经被全然陌生的人所取代。
石川春江把这当成是一种大规模的背叛，背叛者即使不是筹划已久，也必定交游甚广，耳目众多。
他勉强撑起身体，一路上警惕地贴着墙走，他谨慎地避开“红夜”酒吧，从一条逼仄的窄巷出去，这是条夜深人静的小道，只能容约两个人并肩通行。在墙后，栽种两排高大的树木，于夏日里是甜美的阴凉，如今则是可贵的黑暗。
在黑夜之中一切都退回了自己的巢穴。托马斯·卡特或许也正跟他的同伙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当然，也可能他们确实以为他无足轻重，总之，没有人追踪他，意图斩草除根。
走过百米左右，便是紧锁的一道铁门，一个年头久远的封闭社区，只有形同虚设的前门开放，眼前的这一道锁头已经锈死，栅栏被人粗暴地用钳子别开，留出正好可供一个正常身材的人通过的空隙。对于不熟悉这篇区域的人，这是一扇关闭的大门，上写着此路不通，对于熟悉的——尤其是那些需要时常为私酒的运输筹划新路线的人，则是另一个出口。
第二条小巷里稍微有了些人迹：一个走路跌跌撞撞的酗酒者，手里似乎还抓着针管，一个皮条客在巷口贼眉鼠眼地四下打量，流浪汉在角落蜷缩着，身上盖着沉沉的夜色。
石川春江擦过他们，巷口终于开始吐露出一点街上的灯光，皮条客掏出个什么东西看了看，无谓地耸耸肩，然后站起身来准备离去，却在无意中看到他的脸之后表情大变，手迅速伸向怀里。
石川春江如一只弹簧那般，蓄满全身的力气撞了过去。
对方虽然更有身高体重的优势，却没防备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撞，被他重重掼在了墙上，用一把三十厘米左右，藏在怀里的小刀刺穿了颈动脉，而后横切，最后握住刀把旋转了一圈。
两个人同时像醉酒者似地滑落地面，他将刀抽出来，没有刀刃堵着，血喷得他满身都是。
石川春江躺在死人身上，长出了口气：他没法再经历更多了，一个也不行了。
当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时，他瞪大了眼睛，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而女孩则扔掉手里的小包向他跑过来，黑发在夜色中飘摇。
“哥——！”她压着声音尖叫一声，将他的脑袋抱在怀里，两行眼泪涌出，瞬间冲花了她漂亮的妆容，“你没有给我打电话报平安，我就……”
“他们说卡里克先生已经死了。卡特到我的门前，要我打开门，我不肯……”他牵住妹妹的衣袖抚摸她的脸，擦掉那些泪水。
“给他打开，给他打开。”淳子哀求起来，“我不想让他们杀了你，那不行……”
“我不能这么做。”他低声说，在妹妹的扶持下站起身来。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京都，屋子是父亲主持兴建的洋馆，他因为跳墙出去跟同学玩乐而摔伤了腿脚，在夜色里满身疲惫地跟妹妹走着回家的路。
他们俩的身上沾着蒙蒙夜雾，天边却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这长长一夜，终究是要过去，连同他所熟悉的一切，也都已经面目全非。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Chapter 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