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Chapter 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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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西姆是俄国人，但说得一口流利的法语和意大利语，能读出十来种文字，包括古希腊文和希伯来文。他年轻的时候甚至刻意回避在朋友们面前说俄语，认为那是农奴才说的语言。在普罗旺斯的家庭教师和乡间别院那里，他度过了自己无忧无虑的少年时期，在巴黎大学，他完成了自己在哲学方面的教育，但是很快意识到自己无缘于故纸堆、无止境的辩论和迷思，他便挥别了古典建筑和自己年少时期的伙伴，将未完成的学位论文也扬做风中尘埃。
白天，在街头巷尾闲逛；晚上，于酒肆纵酒狂歌。足足混过了将近两年，他妈妈才知道儿子成了无业游民，而非在书斋里为“斯宾诺莎的神学政治论”而奋笔疾书。这位寡居而虔诚的夫人怒欲发狂，她发疯似地连哭了三场，一场在亡夫坟前，一场在早夭的长子坟前，还有一场则是因为家里的猫咪苏珊娜生了五只小猫，却只活下来一只最难看的。
这之后，她将自己蒙上黑纱，到位在郊区的别墅里为自己的不肖子独自悲悼，闭门谢客，而且停掉了对马克西姆的一切供应。
而在吃面包皮和劣质酒的间隙，马克西姆正忙着坠入爱河。
因为一个请他教小提琴的女孩，这女孩比他小四岁，在他手把手指导动作的时候靠过来，像一朵娇艳的花。
马克西姆愣了一下，礼节性地退开，绅士风度十足。
“为什么你不吻我呢？”她忽然扯住他的领结，低声在他耳边吹气。
苏格拉底正与阿里斯托芬高声争辩，毕达哥拉斯用和谐将眼前一切丈量，芝诺停滞不动却一路飞出他的脑海，阿那克西曼德以激烈的火与爱取代了他的空缺。他望了望多莲·维安特如迷雾般美丽的紫色眼睛，感觉自己像是正抬头仰望无尽星空的康德[1]。
不过几个月功夫，他们就动身离开了欧洲，马克西姆在走之前回了趟家，抱住母亲的大腿声泪俱下地忏悔，以到美国去做生意为名，带走了大量现钞，多莲则从家里卷走了整整一套价值连城的家传首饰，还有一大堆零碎珠宝。这对夫妻底子殷实，但很低调，从没有看不起人，有一回他们接济了码头上的爱尔兰穷汉，男主人从此就跟这个姓卡里克的穷苦工成了生死之交。
他俩在他的大女儿出生的时候送给她一对珍珠耳环和镶金装饰的《圣经》，半年之后，他们的长女也出生了，卡里克送给他们一整箱新鲜的橘子和一把陈旧但是锋利的捕鱼刀。
卡里克的女儿——不如说，更像是个儿子，几乎每天都在长大，孩子的妈妈跑了，男人就去有新手妈妈的人家免费砌砖墙和修家具，让好心肠的夫人们喂她一口奶水。
多莲·维安特的女儿从来不缺奶水，但她常常哭，在妈妈怜爱地抱着她，将乳*-/头塞进她嘴里的时候用力吐出来，继续嚎啕大哭。
卡里克的女儿在十一个月学会了说话，她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婊子，多洛莉丝！”，口齿清晰，那位流莺不得不每天出门时多话两分钟，大声回敬。
多莲的女儿在两岁半的时候终于发出第一个完整的音节，听起来像是“咘咘，咘咘咘咘叭叭”，多莲不能接受——她曾梦想过，女儿穿着美丽的裙装，牵着她的手在公园里游戏，她脚上穿着小皮鞋，身上装饰着手工的蕾丝钩花，她会是举世闪耀的明星，所有人最心爱的的宠儿。
但现在，那样的幻想似乎已不存在，宛如公园里的一只烂西瓜被摔得粉碎，将肮脏的脓汤流得到处都是。女人收起了为女儿准备的裙装和为自己准备的裙装，她开始做梦，时常幻想自己的女儿突然有一天，睁开那双如父亲一样的蓝色眼睛，拉住她的手亲爱地叫妈妈。
但是醒来之后一切就又都消失了，女儿仍然躺在小床里——她已三岁，但始终不会走路，也抬不起头，只能跌跌撞撞地爬几步——正用手蘸着自己的口水，在脸上画画。她望向窗外，只见一辆灰色的搬家卡车停在楼下，上面堆着的家具盖了厚厚的一层灰，她望望它们，又望望女儿，突然感到无比的孤独。
马克西姆有时出去给人讲课，但挣来的钱都买了酒，他常出去跟好朋友卡里克喝到天亮。多莲·爱布里奥躺在孤独的床上，身边是号哭不止的女儿，不断发出怪声。
咘咘，咘咘咘咘叭叭。
她一直试着原谅他，因为有一个傻女孩，这真是能把人压垮的烦心事，但随着孤独与日加增，她开始怨恨和质问，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需要面对这样的境遇。
小莉莉娅到了五岁时好像变聪明了一点，她头回开口，叫了“怕怕”和“马马”，就这两个简单的词就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她又穿起了染青和紫色的衣裙，把女孩打扮成洋娃娃一样，抱着她在露台上晒太阳，马克西姆回到了家里，重新抱着她跳舞，承认自己的过错，重新待她温柔起来。
他们用对平常的五岁孩子的态度对待小莉莉娅，处心积虑地维持着这种表面上的平和，好像这样做，他们的女儿就果真是一个普通的五岁孩子。她去戏院，去电影院和公园里看人家的孩子，都是那么活泼可爱。
莉莉娅以后也会长得跟她们一样，也许更好也说不定。多莲·维安特赌气似地这样想着。
但有一回，她从戏院里回来，当时演了一出儿童剧，讲的是仙后与小仙子们的故事，她一边走，一边回忆舞台上那穿着些小绿衣服在跑来跑去的小男孩和小女孩，个个都有金色鬈发和甜蜜的笑容，嘴唇涂得红红的，皮肤白的像雪，直到脚边碰着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她蹲下身来看，见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身子地下全都是血，像是一个他妈的小人工湖似地包围了她小小的脑袋，她嘴里还喘着气，但每喘一下，鼻子和嘴巴里都涌出一股一股的血，脸色死白，好像一条小狗被压死在街上，正是她的莉莉娅。
多莲·维安特呻*/吟一声跪倒尘埃，人世间的一切喜悦从此离她远去。她抱着头尖叫了足足一分钟，将自己的小包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好几脚，发了疯，消失在纽约的夜色当中。
可怜的马克西姆，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成了有实无名的鳏夫。他最好的朋友卡里克在一家小酒馆里拍着他的肩膀，如是说道。
那时候卡里克已经不是在码头搬水果箱的穷工人，他攀上了当地的爱尔兰帮派，在其中成为了举足轻重的人物。
失踪已久的多莲·维安特再次出现在纽约，则是在七年之后，她已改名为多莲·爱布里奥，那娶了她的是一位来到美国的故人，与她正是青梅竹马，年少时也曾经是巴黎之花的追求者。这人是个年轻浪荡的唐璜，但待她极好，儿子路易的降生更让她充满期待，有那么几年她几乎忘却了马克西姆和莉莉娅，忘却了曾经折磨自己至深的那六年。
丹尼的舅父许他一份产业，条件是他须得亲自到纽约打理，于是她跟丹尼只得重新回到纽约，表面上，他过上了崭新的日子。但马克西姆还在那里，他不肯放过他们，他丢掉了大学里的工作，酗酒更加厉害，日日在大道上醉酒蹒跚，如猎狗似地追寻她的影子，令她惴惴不安，闻风丧胆。
当他又一次来到他们门前谩骂和抱怨的时候，丹尼·爱布里奥走出屋来怒斥他，这个浪漫小说看多了的，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竟异想天开地要求跟他决斗。但或许因为那天确实喝多了酒，在搏斗中他被爱布里奥刺中了一只眼睛。
好友赶到医院，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他身边沉默地削着苹果，最后一片苹果皮落下，他便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你去干什么？”他忍不住问出口来。
卡里克折返身边，盯着他失去了大半视力的那只眼睛，“以牙还牙，老朋友，以牙还牙。”
五天之后，有人在路边发现了爱布里奥夫妻的尸体，丹尼被人剜去了一只眼睛，凶手对女士似乎更为仁慈一些，多莲·爱布里奥被人在心口处刺了一刀，当场毙命，当时正是盛夏，两人都已经开始腐烂。
十天之后，卡里克和马克西姆远走芝加哥，一则为了避祸，二则要在那里开拓新的事业。
——到这儿，卡里克就讲清楚了一切，他闭上嘴扬起下巴，沉默而高傲地看着眼前的仇敌之子，在他站起身来的一瞬间，就威慑道。
“孩子，我劝你放聪明一点，你父母死得并不冤枉，提摩西喜欢你，愿意委你重任，别为了不值得的东西去死。即使你能杀了我，你今天也无法走出这条船。”
他顾盼一下身周，同时示意了提妮和托马斯·卡特。
路易注视着眼前这个傲慢的老人。
“你知道吗？”
“什么？”老人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路易轻声道，“你杀了我妈妈爸爸，所以我他妈的根本就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从衣袋里掣出左手，用一只银光闪闪的柯尔特.45点射了两呛，于此同时整个身子大幅度地拧过去，用另一只手掀起提妮面前的整张桌子。
“卡特！”老人大叫，托马斯·卡特像头熊一样站起来，却转身扑向他的女儿，将他身材娇小的女儿死死压在身*-下。“砰”一声响，他的心脏处就出现一个血洞，死前他看到的最后一个场景，是丹尼和多莲的儿子，冷笑地盯着他的脸，而自己的血则渗入木板缝儿，跟脏茶水汇作一处。
托马斯用一条腿死死压住提妮的腰，慌里慌张地搜走了她身上的武器，却被她近乎疯狂的挣扎和反扑吓得不轻，哆嗦着手将呛口指在她的太阳穴上，只剩一会儿就要扣下扳机，路易却忽然说。
“不要。”
托马斯抬起头盯着他瞧。路易示意他让开，又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在她能反应过来之前飞快地连捅了她的腹部三刀，一把将她推进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空气在剩下的两个人中间凝滞了一会儿。
“你知道，那样的话她其实也活不了的。”托马斯·卡特蹲在地上开了口。
“……但我不想见她死在我面前。”路易深吸了一口气，面容竟带解脱，“所以，我猜我们该想想怎么迎接自己的最后时刻了？”
托马斯颤抖的手逐渐平静了下来，他捋了捋已经全部汗湿的头发，低声说了句什么。
“嗯？”路易没有听清，不如说他并没在听，他说话时，觉出自己的声线也在大幅度颤抖。
托马斯的脸上现出个怜悯的笑容，“跟我来，路易，既然我做了这个决定，我就不会让你死的。”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Chapter 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