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Chapter 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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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几乎零度的水上轻快地掠过。码头上如今一只船也不见，业已陷入沉睡，只有尘埃散落在空气中，宛若银点。
提妮望着那条粗壮的缆绳，在平静的水面上轻轻摇晃着影子，像一条细蛇。他们坐的船是老梅肯找来的，这样不大不小的船共有五只左右，每只正好能装下四个人，五个就会显得有点多。
“在独立战争的时候，他们用这种船来运哨兵呐。”老梅肯摸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这么说道，这些船确实并不显眼，它们像蚂蚱一样轻巧地趴在水面上，等待迎送晚归之人——十来个扮成警察的小伙子，十来条黑影子在已经睡去的大街上乱窜，警车呼啸着从码头边缘的车道上擦过，黑色的车身在锐利的夜色里反光，提妮思考着他们的去向，在船中陷入沉思。
托马斯·卡特一步跨上了船舷，他身材高大，小船在水面上沉重地摇晃一下。
“您找我……卡里克先生？”他手里还拿着一小叠账簿，眼镜架在鼻梁上，老卡里克指了指自己对面，
“坐下吧。”
他乖乖地将手和脚都蜷缩起来坐着，用求助的目光看坐在一边的提妮，后者默不作声，没有说一句为他解围的话。
“你是肯塔基人？”卡里克审视着他，目光冷峻逼人，托马斯往后缩了缩身子，这种极度紧张的环境下，他结巴的毛病发作了，“威”了半天，才憋出了一个地名。
“没有先生，威……威，威威威斯康辛。”
或许因为这个“威威威威斯康辛”，老卡里克脸色一沉，眉间出现一道深深沟壑，“有人说你小时候住在肯塔基。”
“我有家子表亲在那儿，我小弟*/弟小时候有病，家里人都忙着照顾他，就把我送到那儿呆了一阵。但我发誓，也就两三年，就上了两年小学。”
“肯塔基怎么了吗？”他试探性地问。
“肯塔基没怎么，”老人冷漠地回复，“我就是不喜欢别人跟我耍花招，小子。”
“这我不敢，先生。”托马斯把下巴在胸脯上贴得紧紧的，显出一副心虚样儿，无辜地否认着，“您问什么我就答什么，绝不掺假。”
卡里克老人半天没说话，屋里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他似乎是一头不会呼吸也不会动弹的大象，正在狭小的船舱里逐渐膨胀，把每个人都压得喘不过气来。红发绿眼睛的年轻人撇开头去看着船舷外侧黑洞洞的夜空，侧影隐发微光。
托马斯·卡特已经快要把自己卷成一个大毛巾卷，但老人忽然开了口，用一种非常温和的口气，“原谅我，孩子，在把重要的事情托付给某个人之前，我喜欢得把一切都弄清楚。”
“重要的事情？”托马斯被搞得怔住了。
“比方说‘红夜’酒吧，这次是来真的，再也不是什么代理人，还有克利夫兰和条纹，你可以管所有的账目。”
“您太抬举我了，先生。”托马斯将手里的账本放在身侧，不安地动了动，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颤巍巍地扶住眼镜，在鼻梁上硌出一道深深印子，“我不是那种……”
“你干活儿很老实，也是个好会计，好会计比好打手更难找。”老卡里克循循善诱——“只要你答应向我和提摩西效忠。”
“先生，我早就答应过了，我会的。”
“我指的是，任何事。”
“当然，任何事。”
“包括为了我们去杀人？”
托马斯这回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擅长这个，但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的。”
“可以去杀路易·爱布里奥这个人吗？”
托马斯的眼睛逐渐睁大了，他的嘴巴也越张越开。过了会儿，他合上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先生。”
“我把这就当成‘不行’了。”
“不！先生！”托马斯叫出声来，“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求你……这一切总该有个理由。”他咬紧牙关看向小卡里克，“拜托……”他又轻声恳求道，“我们曾是朋友，不是吗？”
提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感到一种深刻的倦怠和无力——她也乞求过，远在这个好心肠的乡下人之前，她的乞求并不像他那么软弱，可效果是一样的。
“他妈妈背叛过我，我们。”卡里克言简意赅。
托马斯仍固执地抓着那最后一根没有熄灭的稻草，“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不是他妈妈。”
“不是，可那小兔崽子会为了这个想要我的命。”卡里克推开面前一个空了的水杯，“我从看到他的那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个省油的灯。”他那双眼睛猛然亮起来，好像是食人的猎鹰，提妮眼见着对面的大个子慌张起来，双手挥动了一下，那个水杯就倒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不能忍受这么个危险在我身边，我却视而不见，我这不成器的儿子可以，我可不行。”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问他，“所以说，你能为我杀了路易·爱布里奥吗？”
“如果我说‘不’呢？”这个一直以来足够软弱的大个子似乎忍无可忍地开口反驳。
“算了吧，卡特。”提妮终于说了她今天晚上的第一句话，她提醒他，“我猜有人在找你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不要带武器过来，而你也确实这么干了，因为码头上的鱼伙计们已经搜过了你的身。”托马斯陡然领悟到她话里的真意，言语在他喉咙里打了结，他冒出几声近似于咕哝的乞求，“别这样……”他说，“别这样，小姐，先生，我们曾经……”
他剩下的话消解在对方的沉默之中，提妮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自来如此，要是老头子想要路易的命，那么路易·爱布里奥就必死无疑，要是托马斯·卡特通不过这项专为他准备的测试，那他就跟路易·爱布里奥一样必死无疑。
她看见托马斯·卡特无力地垂下了手臂，他想说什么，可在那之前有人敲响了船舱壁。
“是我。”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埋怨的意味，“外面太冷了，快点让我进去。”就像一只受尽娇宠的猫正在家里发脾气。提妮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破碎，她清了一下嗓子，终于发出声音。
“进……咳，进来吧。”她说。路易就这么轻盈地跃进来，脸庞雪白，像结了层霜。
屋里的人员组成让他愣了一下。
“你问了……”他先转头看提妮那个方向，她一点头，路易不看老卡里克，还是看着她，“那么，答案是……”
老人突然出声打断了对话，成为了他们之中毫无异议的主宰，就在微微发着抖的托马斯身边。
“答案是，孩子，你妈妈死在我手里。”
他审慎地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他有双与他妈妈同出一辙的雾紫色双眸，看去时宛如梦境，但严肃的时候眉头微微拧起来，以至于那头黑色的半长发——这显然则是一个来自他父亲的特征，从这个角度上，他令人又爱又恨，看他时，那另一位知情的年长观者心中忍不住涌起痛恨与怀念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
路易原本满怀信心地注视着提妮的眼神突然慌乱起来，他先是小声地被哽了一下，像空气中有只无形的手拍了一下他的胸口，但他开口时，声音仍很冷静。
“为什么？”
“因为她背叛了自己的丈夫，背叛了自己的家庭跑去跟一个花花公子厮混，她的存在就是对我的一种侮辱。”
“我不以为这跟你有关系，先生。”路易退开一步，他眼睛里那点慌乱正在消退，瞳子如火焰和水晶般亮得惊人。
“不对，你搞错了一件事——只要跟马克西姆·比罗泽斯基有关的事情，就跟我有关。”老人说，他的声音如船舷一侧的寒冬般严酷，“我不能看着别人让他颜面扫地，他是我的朋友，所以这很重要。”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注视着那张平静而美丽的侧脸，“你不愤怒，路易·爱布里奥，我得承认你比我想的更聪明。”
路易的声音如冰凌般清锐，但他很清醒，从他的眼神里就看得出这点，那些足以将理智摧毁的愤怒似不存在。
“告诉我，告诉我真相。”
“你确定要知道？”
“我失去了双亲，至少值得一个真相。”
“那么，你想从哪里开始听呢？这夜还长得很。”卡里克意有所指地说。托马斯在角落的黑暗里僵死，宛如泥雕木塑。
“我想知道一切，我们就从最开始讲起，好么？”
“好吧，你果真像提摩西说的，是个难缠的小麻烦精。”老卡里克叹了口气，全然忘记了，在老卡里克还是小卡里克的时候，他才是那个麻烦精，那个爱惹事的人，他那时候还没在街头巷尾的爱尔兰人之间打出名头，靠给人做短工过活儿，那个时候开始接济他的人里，跟他走得最近的就是马克西姆·比罗泽斯基，还有他年轻美貌的新婚妻子，多莲·维安特。
马克西姆爱她至深，甚至不惜弃家改信，跟家族断绝了关系，两个人从旧大陆一路跑到纽约来。
那是一段多么好的日子——春风呼啸，人群喧嚣，大批黑人北上寻找新的工作机会，芳香的泥土与小河变成柏油马路和水泥砌墙的地铁站，闻所未闻的发明不断涌现，摩天大厦如雨后春笋般起立，所有人都年轻，好像衰老本身并不存在，而每天都有新鲜事正在发生。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Chapter 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