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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 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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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那扇木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除了街灯之外,没有一个窗户里是亮着的,就连自己刚刚走出去的地方都迅速黑掉了,只有枯树的影子在地上抓挠,宛如风中悬挂的死者,令人心下悚然。
街上独立着一个纤细高挑的背影,穿着毛裘大衣,厚丝袜和长裙,高跟鞋在昏暗的街灯下扣住柏油马路,鞋上的水钻间或一闪光。
“她”背倚着一根灯杆,好像在等人,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但她挡住我的车了。托马斯·卡特这样想着,走上前去,“女士,打扰一下……路易?”他怪叫起来,后者皱起眉头,压下了声音。
“别喊。”他的声音没有多大改变,但并不违和,反而很特别。
哦。哦哦哦哦哦。
托马斯卡特迷迷糊糊地想,他这么看起来既矜贵,又漂亮,脸颊瘦削,轮廓精致如凿,嘴唇很薄,被寒风冻得失去血色,像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藏品,老天,他应该生来就是个女人,让这样的人去做男人是不公平的。
口吃又重新回到他身上纠缠,他只能说,“哦,操,我操,你……”
“再说我就把你的车开走,然后你就自己走着回去好了。”路易一甩手,袖间露出一枚精细的铁丝。托马斯赶在他真的去捅他的车之前开口。
“别,等等,我带了车钥匙。”
他好容易从大衣兜地下把钥匙给摸出来,开了车,全程眼睛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这位漂亮朋友。车里温度也不高,但不像车外一样,冻得人双脚发僵,几欲跌倒。托马斯在发动车子的过程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你他妈怎么穿成这样?”
“因为我想来找你。”路易托下巴看着车外,语气淡漠,让托马斯陡然间有种错觉,好像他不是来关心他,而是来追杀他的。
“但卡里克先生……呃,小姐,她说过,你是不应该在这时候出来的,你们。”每回一叫这个名字,托马斯都要纠结一阵,他怀疑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别以为我替他办事,你就真的可以把我当成他的小哈巴狗。”显而易见,他不喜欢这个在私下里已经传开了的称呼。托马斯劝慰他,“我不会这么说,只是觉得她将这事看得很重,也许不该在这时候触她霉头。”
“我不在乎。”他说,“我也不想给他找麻烦,只是看不惯他这么使唤你,让你到最危险的地方去,他本来可以让那个日本人去,但是他没有这么干,你看不出来为什么吗?”
“因为我百分之百可以牺牲,找到替代品也没什么问题,即使对方翻脸也没关系?”
路易接下来的话涩滞在喉咙里,他瞪着托马斯,“……你知道?为什么还要去?”他修长有力的五指在窗玻璃上收紧,指尖边缘闪过几道水痕。
“我当然知道。”托马斯·卡特无奈地一笑,转动方向盘,车灯闪耀之中他驶向另一个黑暗的出口,“毕竟,我只是看起来傻而已嘛。”
自倒车镜中,老兵看见那个年轻的孩子长久地低头,跟车里升腾的蒸汽一块儿寡默失言。
“如果你知道……”他说,而托马斯·卡特报以微笑,他调侃他道,“既然你知道,路易,为什么不帮我在卡里克小姐那张漂亮的小脸蛋上吐口唾沫,告诉她让她玩自己的蛋……哦,抱歉,她没有那个。”
路易惊呆了——他头回听见一向如老好人般的卡特这么说话,如此犀利,甚至有些毒辣的刻薄,他在笑,眼睛底下却没有丝毫笑意,凛然发寒,好像是一根充满阳光和稻草香味的稻叶突然侧了侧身子,露出锋利的边缘,将在麦田里奔跑的孩子们的大腿划出一个鲜血淋漓的口子。
他好像恨她,不像路易对她只是单纯地带着点嫉恨和羡慕的合不来。
那种恨意,路易敏锐地觉察到,不仅仅是因为她拿他不当一回事,但究竟因为什么,他说不明白。
托马斯好像看出他一瞬的错愕,他又笑了,稻叶重新在阳光下露出绿意盎然的脸,他重新成了那个来自乡下的老好人,轻松地将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嘿,嘿,路易,我开玩笑的,照现在的情状看来,要是想找到杀你父母的那帮混蛋,可少不了她帮忙对不对?至于我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有我自己的招数,能从那些人里脱身出来。”
“所以,你从他们手里拿到了什么?”
“我只是个小角色,无名之辈,他们不会直接跟我说话的,后天下午两点钟,在他们的那个裁缝店见面,只有提摩西·卡里克自己,就是这样了。”
而他们竟然以为自己占据了上风,并真的为此要跟卡里克家族谈判。路易猛然晃了神,在此时托马斯已经踩了刹车,这里离那座荒郊野外的私宅还有一条街,一个漆黑的影子贴地逃了过去,或许是喝了不法烈酒的醉汉、无家可归的苏比、游荡的猫狗,在黑暗之中什么都有可能出现。
“你该回去了。”托马斯·卡特温柔地提醒他,“我不会在这里停车的,那样就是在给你找麻烦,但我恐怕你得自己走过去了。”
裙摆不安地翻转,托马斯看见那双手不安地绞紧了身*-/下的座椅垫。
“嗯。”他脸上仍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鞋底踩上了车门框边缘,托马斯看见那颗水钻仍在亮晶晶地闪光,即便在远离车灯的地方也是同样,他觉得荒谬,但他沉默地拉上了车门,确保路易在那之前听见他说。
“听着,小伙,我很高兴你今天能来,谢谢你。”
路易背对着他,他的裙摆在冽风中飘摇起来,毛裘却沉甸甸地坠在上身,滞重和轻盈显出一种绝妙的对比,他像一把精致的匕首,锁在陈旧而装饰繁复的刀鞘里。
即使听了这句话他的脚步也只是顿了一顿,没出一声就走远了。托马斯苦笑一下,重新踩下油门,他没想到回家,就沿着大路一点点开,积雪在他身后堆成一层闪亮而坚硬的冰晶,掩盖了他在那之后所有的思想,不为众读者所知。
路易刚走进大厅,就觉得有谁正在盯着他。他脱下鞋子提在手里,谨慎地环顾了一圈。
“给我一个理由,让我不上去告发你,然后让他们下来把你当做叛徒,拖到雪地里处决。”
那个声音开着很过分的玩笑,但路易在一瞬间便放下了防备。
“奈雅……”他有些无奈地道,“你怎么会来这儿?”
她优雅地翘起一只脚,“爱德可以随便把他的那座私宅借给法外狂徒们当老巢,但他可阻止不了我出现在这些个地方。”
她金色的眼睛紧盯着他,让他觉得无所遁形,但他又不能穿着这身走上楼去,只能先将外衣甩开,把那双廉价没品的高跟鞋丢到门外,奈雅托着下巴欣赏了全程,软软地轻叹,
“像你这样的美人儿不应该出现在街上,他们会把你吃掉的。”
路易站直了身子,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让人拿住把柄的感觉,即使是这个有些过分天真和娇纵的交际花也不行。他就直接问道,
“他们许你这样胡闹?”
“谁说我是来这里胡闹的?”奈雅轻佻地笑出来,拿起桌边的酒,在沉默的夜色中准确无误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地回应他那个不礼貌的问题。
“美人,我在古巴长大,那是个一个政*-/府推翻另一个,旗帜换得比女人的裙子还快的地方,我爷爷和爸爸用呛和帮派在当地杀出了名堂,远在小提尼和他爸爸之前。”
她虽靠坐在沙发里,却仿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你们明天应该带多少人,多少抢,你们应该到什么地方去抓那些慌不择路逃跑的人,你们怎么能从警察那儿离开——一点骚动?我能通过乔斯摆平,但这么大的乱子,你们就需要一定程度的策略才能悄无声息,全身而退,这就是我在这里的理由,明白了吗?我就是你们的军师,只是大家都不太爱提这一点。”
“你刚才说的那些人,你的家人,他们现在在哪里?”路易忽然开口问道。
金色的眼睛锐利漂亮,像只大猫。
“死了,爷爷在街上被人射死,爸爸死在狱中,妈妈被卖到糖厂做了七年苦工,最后她再也忍不下去了,就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走进了大海里。”
她站起身来,将空了的酒杯放在桌上,袅袅婷婷地向楼上走去。
“去睡吧,小路易,当他们叫你的时候,拿出你最好的样子,这样的话,你可能就不会得到这样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