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Chapter 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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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卡特的屋子不大，隐藏在城市边缘的秘密角落里，灯光昏暗，要连续穿过几条窄巷子才找得到。他一边在前头领路，一边回过头来，脸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小心。”他说，“别沾脏了你的衣服。”地上有个泥坑，已经全冻起来，在月色下霖霖闪光，像是一块黑镜子，照出两人的身形，路易清瘦高挑，因为做过演员的缘故，体形挺拔，姿态很美；托马斯因为怕冷而缩着肩膀，但身材高大，胸宽体阔，像头在黑夜里觅食的熊。
路易为自己这个不着边际的想法勾了一下嘴角，双手插在口袋里，状似冷漠地说了声谢谢。泥坑上犹搭着几块木板，路易踏上去的时候轻巧无声，托马斯却不慎踩碎了一块，险些跌落下去，他身边的青年及时地将他拽了起来。
托马斯脸上弯出一个冻僵的弧度，讪笑道，“我总是给你添麻烦……”
“没什么的。”
木板吱呀的声音消失后，他们走过一段彻底没有照明的门廊，托马斯·卡特用冻僵的手指探着怀里的钥匙扭开了门，将屋里的灯点亮，也很昏暗，但是聊胜于无。他用一只手费劲地脱下大衣，捧在手里的纸袋发出窸窣的响声。
“坐一会儿吧，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你的手还没好。”路易皱了皱眉头。
“就做点简单的东西，不掂锅的那种。”
进门处的柜子上放着一盆枯萎的植物，泛黄的墙面上是同样泛黄的艳星贴画在搔首弄姿。屋里的沙发很破，一侧覆盖着薄薄一层灰尘——沙发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接待过访客了。路易先设法找到块干布抹去了沙发上的灰尘，扶正了墙上的电影贴画，本来想浇浇花，但水壶比沙漠还干，他只好作罢。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面镜框上，那里本来应该摆着照片，但照片却不知被谁抽走了，应该就是前几天的事，因为没有封紧的相框里一点灰也没有。
托马斯端着盘子站在他身后，“那是我跟以前的朋友们的一张照片。”
“你的战友？”路易像被烫着似地抽回手，不自在地捏了捏衣角，“为什么没继续摆着？”
托马斯“嗯”了一声，将盛着热炸面包的盘子放在屋角那张饭桌上，“汤要等会儿，但不用很久。”他好像才听清对方的问题，“那个嘛……前些天他们从纽约给我打电话，说布莱恩去世了，我没法亲自送他一程，但至少，我可以把这张照片给他。”
他放松地倚靠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手扶着门框，透过木质门框里镶着的蒙雾玻璃，路易能看见煮汤的热气正在他背后冉冉升起，奶油蘑菇浓汤，他已闻到了香味。托马斯的头发这两天都没有好好梳过，棕色的额发在眉间晃来晃去，微笑看起来令人难以置信的柔软。
他身上还带着个花边的粉色围裙，背转身弯下腰去从汤锅里盛汤的模样显得笨拙又可爱。他将手制的蘑菇汤盛到路易面前，又烤了点蔬菜。
“也就这样了。”他解去身上的围裙，自己先坐下来，“不太多，但总归是热的，快吃吧，小伙子，我们都在外头冻了一天了。”
路易用舌头舔过勺尖，那汤就跟眼前这个来自乡下的大个子会计一样柔软，但并未跟主人一样失其本意，反而带着蘑菇特有的鲜甜味。
“所以，今天那张照片上果真是你妈妈？”
路易的勺子在嘴边僵了一下，嘴角难得一见的微笑也消失了，“我不会看错……更何况是这种事。”
托马斯低声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你明白的，我只是想帮忙……记得吗，我曾经告诉过你，如果能榜上你的忙，我心里会很高兴。”
路易没有回应这句话，但他接着说下去了，算是默不作声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我得设法问问，找卡里克也好，谁都好。”
“卡里克？”托马斯没来由打了个寒噤，“小的那个还是老的那个？”
“只要能问出来，谁都行。”
“慢着慢着慢着。”托马斯一连说了三回，青年抬起头无辜地看他，托马斯用自己那只好手揉了揉脑袋，“我们要不要谨慎一点……我是说，你？”
“为什么？”路易抬头。
“你看到那个了吗？那个老卡里克，简直是个活生生的‘晨星’[1]。”托马斯还压低了声音，好像怕那阴沉冷漠的老头突然从地狱血湖里蹦出来，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儿跟滚烫的岩浆，抽他们一人一翅膀。
“那又怎么样？”路易抿住形状优美的唇，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坚硬的紫水晶。
“就……别去招惹他，行吗？我不想让你出什么事。”托马斯身体前倾，紧张地抓着手中的勺子，抓了一会儿，又放下来，在碗沿上敲出很轻的一声响，他垂下眼帘。
“如果是那位‘枪杆子’小姐，我们还有些希望。如果……她真的如表现出来的那么信任、器重你的话。”
“我怀疑这一点。”
“不管怎样，她比那位老爷子好得不是一星半点。”卡特顿了一下，“我先前以为她就够难对付的了，不过现在看见她老爹，那才是……呼。”
路易放下手里的餐具，优雅地拿起桌边的方巾擦拭嘴角。
“我会去问问她。”直到那个人称出口，托马斯才松了口气——他真是害怕这一根筋的小伙一时想不开，去找卡里克老爹来硬的。
“我的客房不大，不过，足够住下你的。”他起身去收拾餐盘，将桌子抹干净，“好好歇歇，明天再说，这几天我们都经历太多了。”
路易清晨的时候就醒了，他睁开眼，觉得屋子里又干又暖，嘴角的皮肤感到有些开裂，他便起身到洗手台边，往脸上浇了两把冷水，透过镜子，看见天边翻涌着玫瑰色的云浪，托马斯在床上勾着身子，跟被子一起蜷成一个小卷，睡的很熟。
他伸出手轻轻碰着镜子里那双紫色的眼睛，它们看起来那样陌生，几乎让他觉得害怕，好像那是自己的脸，又不是自己的脸。隔着镜子，那双传承自母亲的眼睛正温柔地注视着他。
“再见，小家伙，等下午我们回来的时候，要不要来点软乎乎的甜面包和烤饼？”她出现了，她说。镜子里那张精致容颜逐渐苍白，紫色眼珠变得浑浊，像一颗带着血迹的死石头球，她用一只冰凉的手触摸镜面，好像要碰着她的脸。
她的喉咙被什么人割断了，伤口深可见骨，所以她不说话，只是用无神的双眼注视着他。路易却丝毫不觉得眼前的景象恐怖，只觉得一阵阵难以抑制的哀伤涌上心头。
托马斯在他身后扎睡衣，毛毛躁躁的头发在他脑袋上乱翘，他耐心地跟打结的睡衣斗争了一会儿，无奈放弃了。
“发什么呆呢？”他问。
“没有。”路易断然否认，“我们出发？”
“好。”
只不过是一个来自过去，被他辜负的幽灵。
雪刚停，屋外很冷，寒风刺骨，但他们住的地方离要去的所在不远，因此还可以走着去。令人惊讶的是，他们找到提妮的地方，跟外头的温度竟相差不大。多半因为他们找到她的那个地方是被烧毁的“橄榄园”中，屋子很大，正在工作的壁炉很少，整个地下酒窖都已经被废弃了（自从那场大火过后，她一直想要重建这个地方，但因为种种原因，未能成就），熏黑的墙壁和天棚一直没人打理，炭色从走廊直蔓延到露台。玻璃已经全炸了，一直没人来安新的，冬天的凛风在屋里毫无顾忌地穿行。
路易在那唯一一间避风的屋子里找到了她。
有着红发和翠绿色眼睛的北湖区帮派魁首坐在漆黑的屋子里，成为其中唯一具有颜色的形象，她看见路易进来，在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微笑。
“你没接我的电话。”她冷淡地说，“我还以为你怎么样了呢。”
“我不在家里。”路易走上两步，将手撑在她面前那张办公桌上，沾了一手黑灰，他意识到这屋里没有加过新的陈设，只有她背后的那张椅子是后搬来的。
“听着。”他郑重地说，“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关于我父母的……”
“说吧，我听着呢。”
“昨天，在比罗泽斯基先生的葬礼上，你父亲放在他手里，随他一起下葬的那张照片，是我妈妈的。”
那双翠色眼睛中，惊讶一闪而过，但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
“但那是……”她没说下去，只是谨慎地回复道，“我知道了，会抽空帮你问问。”她将双手合在下颌，沉着地看着他。
“但那些事情，我必须请你先放放了。我们眼下有很紧急的大事。”
路易心头无名火起，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单独跟卡里克老人说上话，强压下火气，问她，“那么，是什么事呢？”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Chapter 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