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Chapter 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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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又下起了雪，自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她裹紧了大衣，扔能听见头上的黄铜招牌，在暴风中不断抖动和珅吟，数十条街道，被雪覆为纯白一色，迷宫般在她面前延展开来，既无来处，亦无终结，纯白一色，让人眼晕。
一角硬挺挺的大衣从积雪中漏出来，很可能属于某个醉鬼，或者流浪汉。提妮避开了那个部分，没有特意去试探。
她仰起头，看着头上那三角形的天空，被积雪和浓夜所染，暗红与墨蓝色相交织。她很想身边有个人，能陪着她说说话，或者就是默不作声地走一段都行，以避开逐渐袭来的恐惧，但身边没有这样的人：贫嘴的“瘦鱼”、别扭的路易、优雅的爱德华多、邻家兄长般老实恳切的托马斯，除了几乎能把人吞噬的沉默之外，她身边什么也没有。只有奇形怪状的想法，从那片黑暗里接二连三地跳出来。每走一步路，她都忍不住在内心构想：
她该对他说些什么？他又会怎么对她？他们已经足足有三年不曾见过面，自从她夸下海口，告诉他自己能搞定北河区的那一天开始。但现在她把一切都给搞砸了。
暴雪和胡思乱想都让她走神，直到听见喇叭急促地响了四五声才反应过来，闪身避让。那辆车就从她小腿边擦过去，司机停下车来，大声咒骂她。提妮头都没转，裹紧了衣服一路小跑起来。
“瘦鱼”、“大汤米”布罗姆、甚至包括在爱德华多的私宅里休息的路易和托马斯都在屋里站着，一字排开，屋里只有一个人坐着，他头发花白，显然已年过六十，坐在靠背椅里，面容深邃，眼光中显出一种镇静和冷漠的气质。
提妮进来时，他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起头来看她一眼。提妮将大衣交给康纳，自己走上前去，恭敬地低下了头。
“父亲。”
老人从椅子里抬起头来，眼框四周有浓重的黑眼圈，显然是几天都没有睡过好觉。
“葬礼在什么时候？”
“后天，雪一停就举行。”
“你找好了葬仪人？”
“我所认识的最好的，曾经承过我们的情，他答应会好好办。”
“跟我进来。”
“是。”
老的那位卡里克像个国王似地环顾了一圈，对这些人道，“你们可以出去了，我要跟我儿子说几句话。”
他在众人眼中极有威信，特别是对于那些跟提妮一起来到芝加哥的人来说，他们都是两位卡里克一手提拔起来的，对老人充满崇拜，忠心耿耿。对小的那位也是心悦诚服。只有路易和托马斯是新人，但看见如此庄重肃穆的气氛，也并不敢大声说话。
提妮尾随老人进了屋里，他没有开灯，一片漆黑之中只有他的眼睛在闪烁，宛如明灯。她没在黑暗中捕捉到老人的动作，但先听见一声清脆的“啪”，然后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疼，风吹过了耳边。
她身子晃了晃，在原地没动，眨着眼睛，沉默不语。
“知道我为什么不在他们面前动手吗？”
“知道。”
“知道你为什么要挨这一巴掌吗？”
“知道。”
“那么，很好，出去吧。”他不再说话。向着她背转身，留下一个清冷而刚毅的背影，背微驼，但不是那种软弱的弧线，而是呈现出一个割人的锐角，提妮试图从对面的镜子中捕捉他此刻的神色，看着他，清了清嗓子，鼓起自己最大的勇气。
“我……”
“出去吧，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他拧起眉头冷漠地问道，提妮向后退了一步，用手攥住一块椅子的扶手，手心里出满了汗，光滑的铁在她手心里滑溜溜的，她握着抢面对一打南城帮混混的时候都没有出过这么多的汗。
她盯着那个能把人目光割伤的锐角，缓缓移下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勉强更改了一切即将宣之于口的解释。
“我明白了。”她说，转身离去，瘦鱼把他的大衣就搁在进门的那条凳子上，她拿了，穿在身上裹紧，重新走进白茫茫的风雪之中。
她甚至没来得及解释，她不是故意害死了比罗泽斯基，那抚养她长大、宠爱她、教导她让她免于走上邪路的老人，她对他的爱不比自己的父亲更少，她此刻想要替他复仇，那种感觉无与伦比，压倒一切，她心中有种激动的伪正义在流窜，叫嚣着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但是她在能说出自己的任何一种感受之前，她已经被赶出了屋子，重新回到风雪之中。暗夜仍旧凝固如血，数千亮着灯光的窗口在黑暗中闪耀，宛如无数蝙蝠，在静默中等待着猎物。但至少，如今再也没有人用失望的眼睛看她，告诉她，“不要做那些可能让这个世界变成地狱的事”了。
“如果想哭的话，就到我这儿来吧。”
一个娇柔的女声响起，有人从身后挽住了她的手。提妮低头看了一眼，那棕色的皮肤，宛如绸缎般闪光。
“奈雅……”她轻声、无奈地叹息道。身后，女人抱住她，声音吹在他耳畔，“你在伤心吗？”
“……是的。”
“跟我来。”她的声音无奈又温柔，“跟我一起到楼上来，那儿有冰过的酒，一条很温暖的羊毛毯子，还有我。”
“生意如何？”她不动声色地问道。
奈雅很执着，“我在问你，究竟要不要过来。你不能把难过憋在心里。”
“事实上，我就是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点生硬，她想，她一定冒犯了奈雅，因为她将纤细的手指攥成拳头，在她肩上轻轻捶打了一下，丰满的嘴唇嘟起，似娇似嗔。
“那你就憋在心里吧，等到再也憋不住了，它们就会从心脏里爬出来把你吃掉。”
提妮不知道怎么回复这真心为她担忧的女孩，只能伸手抚摸一下她柔顺的头发，她倔强地甩了甩染过的棕红色长发，活像只金贵漂亮的名种阿比西尼亚猫。
“我很抱歉，姑娘。”
“你没什么可抱歉的。”她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坚毅到有些冷酷的小个子，“我只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你怎么能在难过的时候还这么平静。”她转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好像要亲吻她的嘴角，可提妮愣了愣，用一只手把她隔开了，动作温柔，但是坚定、不容拒绝。
“把你的魅力留下来，给那些更爱你的人。”
金色蜂蜜般的眼睛黯淡下来，奈雅咬了一下嘴唇，用只有她听得见的轻声道，“我愿给谁就给谁。”环绕在她颈项上的那双手慢慢松开，她又重复了一遍，
“……是我的，我愿给谁就给谁。”
什么“是她的”？她没听到，只知道自己给不出奈雅想要的那种爱。事实上，她怀疑自己能否给出任何形式，任何内容的“爱”。女孩从她身边溜走了，只有芝加哥的寒风还在咆哮。
雪下了一个整夜又一个半天，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才举办了追思会。这是个极小型的追悼会，来者只有老人生前的好友，不过寥寥数人，多是老卡里克的旧部，也有些人情往来的朋友，都是普通、老实的人，除此之外，还有老人的一位波兰远亲。
老人在年轻时曾因结婚的缘故，为妻子而改宗了天主教，因此不便采用东正教的葬仪下葬，更因为时刻非常，故而一切从简。刚到黄昏，追思会便已终了，比罗泽斯基老人躺在棺木里，白发拢得一丝不苟，高大的身躯，套着整洁的衣服，显得体面从容，脸上和头上的那些伤口上了妆之后，一点看不见了，手上带着手套，盖住失去了两根手指的右手。
合上棺盖之时，老卡里克走上去，一语不发，只是从怀里拿出一张照片，放进即将下葬的好友手中。他脸上的表情甚至可称冷漠，唯有从下垂而紧绷的嘴角，颈项上跳出来的青筋和捏起的拳头，才能一窥他此刻内心深处的真实感受。
所有人都看见，照片里是个美丽女子，金发在脑后高高挽起，形成一个玫瑰花心似的图案。修长雪白的颈项上带着一串珍珠项链，左手腕带着成套的珍珠手链，一手拿着高脚酒杯，一手将纱扇在面颊一侧打开，她依靠在柔软的沙发里，放松的姿势，目光无力垂落，嘴角微微上翘，这样的姿态加增了她的娇美艳丽。
这位美人必然是他的一生挚爱。众人心知肚明，只有托马斯·卡特发现，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个漂亮青年，他的身体突然变得像死人一样僵硬。
灵车缓缓向郊外驶去。托马斯抢在他前面上了他的车，防止这心不在焉的男孩在庄严肃穆的葬礼上制造一场车祸。
“怎么了？”下车后，他碰了碰他的肩膀，轻声问道。但路易像是死了般地站着，静听祝祷。
你的死人要复活，我的尸首要兴起。睡在尘埃的啊，要醒起唱歌。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路易突然问道，托马斯一时竟不知道他是在问自己，又或者是在自问自答。
“谁？”他低声反问。
因你的甘露好像菜蔬上的甘露，地也要交出死人来。
“那是我的母亲。”路易轻声回道，目光紧锁在棺材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Chapter 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