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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 26 ...

  •   今日晴晨的风比昨日熏然——当然,这得相对而言,这是芝加哥的一个冬天,再怎么暖和也有限。屋里一直点着壁炉,托马斯手边就放着水杯,还有两个新鲜的、橘红色的。圆滚滚的可爱橘子。但他还是觉得燥热难耐。

      路易伏在桌边,已经睡着,瘦削的脊背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睫毛承着日光,像一尊冰雕正在沉睡,托马斯不愿意叫醒他,就自己探过身去,用手肘支撑着身体,拿那只好手去扭窗户的把手,沉睡了半个冬季的窗把手发出吱嘎的锈声,把路易给弄醒了。

      他起身到窗子跟前,用那对紫色的眼睛迷惑地注视着他。

      “太冷了,你要开窗?”

      “屋里太热,我看外面风也不大。”卡特将手收回来,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平衡,被路易从床边一把拽了回来。

      他抬起头,用最为窘迫的眼神向上看去,“咱们就开个缝儿?”

      路易叹了口气,当真把窗户给他开了个小缝儿,又在他床边坐下来,尽职尽责地扮演照顾病人的角色。

      “你想拿点什么吗?喝的,吃的?来份报纸怎么样?”

      “为什么不去转转呢?你不用在这儿守着我。”托马斯温和地注视着这个不耐烦的漂亮青年,好脾气地笑起来。

      “我这儿用不着人。”他将一只手折在被子里,另一只轻轻推了推他。

      “不行。卡里克说没有她发话,在一切结束之前,我都得在这儿守着。”

      “我觉得这不对头,你是个很得力的帮手。”

      “我才不管她怎么想的。”这个漂亮的男孩嘴里嘟嘟囔囔,他比托马斯小很多,让他觉得自己像是面对着那个叛逆的小弟。他轻抚着被子,像是抚摸一个孩子那样的力道,“那么……”他说,“到他,到她面前去,让她给你个活儿干。”

      “我也不想给他干活儿,像求着他什么似的。”他气鼓鼓地站起身又坐下,像只被惹毛了的猫跳起来追逐自己的影子,狠狠咬了自己的尾巴一口,只得又坐回原地。托马斯不知道他怎么能养成这么别扭的性格,难得想要发笑,被他狠狠瞪了一眼,又收敛了笑容。

      “我不值得这样。”他双眼盯着被上的花纹,“她本应该让你去更重要的地方。”

      “你也很重要。爱德华多说再也找不到你这样好的会计了。”

      说这话的时候,路易转过头去,并不看他,故意摆出一张满不在乎的脸,用左手手一粒一粒把玩着手腕上手链的珍珠。

      “他也太抬举我了。”托马斯苦笑道。他想要再说什么的时候,有人在外面敲门,路易立时警惕起来,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轻声应道。

      “谁?”

      门外传来一个柔软如砂糖的声音,“是我呀,小路易,还有汤米,我可找见你们啦。”

      “奈雅?”

      “快开门。”门外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击地的声音,一共三声,在第四声响起之前,路易赶紧拉开了门,这个误闯仙踪的爱丽丝和一大袋鲜花水果一下子扑进了他怀里,路易没法后退,别无选择地接住她,被她扑过来的力道带着转了个圈。

      自带着雪沫气味的裘皮下扬起红裙一角,雪白中绽开一点朱红色的花朵。奈雅走上来,轻佻地勾住托马斯的下巴往上一合,

      “别掉下来,汤米。”

      托马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合上嘴,喉结自上而下滚动了一圈。

      “奈雅小姐,你怎么……”

      奈雅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掖了掖被子,堂而皇之地占据了那个属于路易的座位。

      “提尼来了,他把我的俱乐部搞得鸡飞狗跳,所以我就逃走了。”她从手包里掏出小镜子,慢悠悠涂起口红来。

      “为什么?他都做了什么?”

      “他找着了那些对比罗大叔动手的人,本来准备将他们拖回老巢里吃掉,但是那地方是个大学,又有他的好邻居们,他就近到我这里,借用了楼下的储物间,打了他们整整一夜。”

      她说着,向路易眨眨一边眼睛,眼皮上犹带着精致艳丽的夜妆。

      “你为什么没跟着去,小路易?又跟他闹脾气了吗?”

      “他又没叫我。”路易反过身躯,腰线折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双唇紧闭,紫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透亮。

      “怎么啦?你不是他最喜欢的小美人了吗?”奈雅像只狐狸一样眯起眼睛笑起来,装得好像拿不稳镜子的模样,往路易身上靠。

      后者红着脸,用手肘架着她,尽量减少二人的接触面积,奈雅不顾他的反抗,故意将胸脯往他手臂上贴,皮肤有绸缎质地。

      但她并未轻薄于他,不过是抬起手为他整理了衣领和前胸,一触即逝,金色眼睛看着他,像是某种经验丰富的猫科动物,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狩猎。

      “你太漂亮了,黄金男孩。”她的声音用轻又软,语调中甚至带着一点浮光掠影的悲伤,“昨夜会把你吓坏的。”

      路易哼了一声。

      她抿了抿嘴唇,放下手里的镜子,“要是你们愿意听,我就给你们讲讲。虽然这可能不太适合给病人养病时打发时间用。”

      “我不介意。”托马斯专心致志地剥着手里的一只橘子。在暗巷之中,眼睛翠绿如蛇的小个子男人正慢条斯理地剥掉那个年轻的意大利打手的手指甲,他鬼哭狼嚎,双脚乱蹬,椅子上尖锐的木刺剐在失去指甲的肉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鲜血沿着手指缝流下来,跟地上的泥土和雪水混作一处。

      “……我开玩笑的。”奈雅掩住殷红的嘴唇笑了起来,双肩微微抖动,像个恶作剧的孩子,“吓吓你们!你们以为他是什么,虐待狂吗?”

      事实上,她说,他带人亲自去夜巡,与其说是追击,不如说是守株待兔。他悄悄将一条运酒车的路线上都换了自己最得力的干将,但没打草惊蛇,只是让他们扮作望风的,店里的伙计,或干脆开着车在附近闲逛。要求他们就看着运酒车烧毁,但必须保持无动于衷。

      这种事情的幕后主使通常不会顶风冒雪出来干活儿,他们通常会谁在温暖的小床上,喝着热气腾腾的茶或者咖啡,吃着水果,入夜了就睡个好觉,天亮时再起来。

      下命令的人知道在这里找不到他们,所以不愿意打草惊蛇,等他们四散离去,才悄悄带人在暗巷里抓了几个活的,行动极为隐秘,可能要等到第二天早上一起吃早餐的时候,他们才会发现有人不见了。

      最后,一大群梭子鱼里有个大家伙露出了头——他们抓住的人里有个叫罗伦萨的,是这次破坏行动暂时的领头人,本来在港口悠闲地看汽车,但提妮和“瘦鱼”一直将他追到窄巷子里,那个坐了他车的小混混身手敏捷地跳下车逃跑了,他用力打方向盘躲避的过程中,一头栽进了河里。

      “救我!”罗伦萨被安全带束缚在车座位上,他一手扒住不断下沉的汽车,另一手伸出水面大喊。

      “就不。”瘦鱼抱着胳膊,刻薄地看着他,“我听说西西里人都会游泳?那你游上来吧。”提妮瞪了他一眼,“别玩了。”她跳下水去,用一把尖刀利索地割断了安全带,将水淋淋的,被淹得半死的罗伦萨拖上岸来。

      罗伦萨大口吐着水,在十几华氏度的低温中牙关打抖,又在雪地上被拖行了数百米,最后塞进尼罗河俱乐部的地下储物间。

      在那里他还是像蚌壳一样坚硬。奈雅评价道,虽然他沙金色的头发全是雪沫,嘴角被打破了,整张脸被他自己吐出来的血搞得看不清五官的轮廓。

      “真可惜。”奈雅玩弄着自己的指甲,“要是不被搞得一塌糊涂,他会是个多可爱的意大利男孩。”提妮不关心他的死活——这么说也不太准确,她故意让人把这个西西里人整得半死不活,在赌钱、喝酒,跟奈雅聊天的间隙里抽出时间亲自去审问他,每一次她走下黑暗的楼梯间,可怜的罗伦萨都要断掉至少一根肋骨。

      “我怀疑他没有那么多的肋骨可以断。”奈雅说,即便是这胆大妄为的芝加哥之花也不敢招惹这时候的“小提尼”,她看着血在地下室铺了浅浅一层,直到最后,每次那沉重的脚步在楼梯口想起来一次,他就会尿湿自己的裤子,不止一次。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用混杂着西西里方言的英语含糊地请求他们杀了他,所有人,他请求所有碰过他的人。

      “我们把他埋在公园湖边了。”他说。

      什么时候,谁?你们埋了谁?她问。

      罗伦萨断断续续地喘着气,打碎了的牙齿混着血从他口中簌簌落下。

      那个老人,有俄罗斯名字的那个。他委顿在椅子上,再不言语,只是捯气儿。

      “这就完了。”奈雅用纤长的手指头从托马斯嘴边抢走了一个橘子瓣儿,满不在乎地放进两瓣微开的樱唇之间。

      “什么完了?”两个男人谁也没跟上她的思路。

      “故事完了,一切也都完了。”她说,“他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从他的眼睛里,奈雅就知道,如果可能的话,他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烧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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