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Chapter 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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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感觉怎么样？清醒点，别睡过去。”
提妮蹲下身，用难得柔和的声音问他。托马斯用手攥住桌角垂下来的一块桌布，将脑袋倚在水泥地上咳嗽，不住地将嘴里的血和煤灰吐在地上，嘴边留下斑斑黑印。
“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叫救护车来。”
托马斯一把攥住她的裤脚，“不用了，先生。不用救护车。”他懵懂地躺在哪儿，眼睛像是两片上了雾的蓝玻璃，皱起的眉头之间全是烟灰，几乎看不出脸上的神色。
“但是你受伤了，伤的很重。”提妮蹲下身来握住他的手。
他从牙关里“嗤嗤”笑起来，好像从喉咙中挤出一些气泡。
“嘿嘿，好小姐，可能我看起来已经是个快死的人了，但事实上我没有。”他显得很得意，甚至有些忘情地叫出那个禁忌的称呼，他甜蜜地勾勾嘴角，尽显出劫后余生的快乐，说话仍旧断断续续的，“我什么事也没有，那些个血……那些血没有一滴是我的。”
“你确定吗？你看起来可糟透了。”
“当然，如果我马上就要死了，我确定我会知道的。”
“你在吐血。”
“我害怕，我好像咬破了舌头，嘴里疼得厉害。”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现在感觉……我离地狱很远，就是心跳的太快，我怕它会停下来。”
他长出了几口大气，用力攀着桌脚，想要把自己拉起身来。提妮想要伸手去扶他，但他一次就成功了，重重地将自己摔进沙发里，大口大口呼吸着略带熏香味的空气，用力撕扯着自己身上那件有烟火粉尘，弄脏了的雪和血迹组成的外套。
“这是劫车的那帮人留下的。”他说，神情略含悲伤，“还有莎莉。”
“莎莉……烧死在你车上的那个人，他是女的？”
“是的，我曾经试过救他，大火烧的太快……”
“……你试过，你尽力了。”
“不，我没有。”托马斯·卡特□□着手里的一团布，回答道。
“我只是看见火烧起来就跑了，跟以前一样。”他嘴角的那块肉抽动了两下，他的眼镜丢了一个镜片，另一个也打碎了，被他用颤抖的手指头从鼻梁上捏下来，搁在一边。
“别说我的事了……那群烧毁运酒车的人，我看见他们了。他们的长相……他们往哪儿去了……”
“说吧。”提妮面色沉肃，“只要我知道他们是谁，一场大战就免不了了。”
“大战？”托马斯怕这个词，眼光闪烁不定，人也往后瑟缩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又开口，“一群意大利人……是南意大利，我能听得出来，多半是那个什么卢索家族。”
“那么，我们得好好调查一下了。”提妮点起一支香烟，又递了一根给托马斯·卡特。“我倒确实听人说他们的当家人这两天来了北区，他们在这里没有地盘，艾瑞克死了之后，连生意也没有了。”
“我觉得他们未必有这个胆子，我不确定贸然开战是个好主意。”
“在没有弄清楚一切之前，当然不。”
提妮坐在桌边拨起了电话，朗顿农庄，焦躁地听着电话铃在那头不断想着。后来，终于有人接起了电话，
“朗顿？”不等别人从那边说话，提妮就开了口。
“卡里克先生。”
“比罗泽斯基老先生有去过你那儿吗？”
“……恐怕没有，先生……怎么了吗？”
“没什么，要有消息的话，就来电话。”
“当然。”
她无可奈何地放下电话，看见托马斯·卡特正拿一块脏手帕清理身上的血污和泥点子，她拍了怕他的肩膀，“去歇歇，今天不用去‘克利夫兰’了。”
托马斯停下了手里擦拭的动作，两眼瞪着，显得有些震惊，“那‘条纹’还有‘红夜’？”
“也都不用去了，好好歇着，我待会儿给路易打个电话，叫他陪你去医院看看。”
“我还能干活儿，真的，先生，我……”托马斯·卡特急着争辩。提妮冲他笑了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看起来糟透了，今天无论如何不能再干活儿，叫路易陪你，是因为你俩似乎特别聊得来，而且，他手底下没有酒吧，也没有线人，更没有姑娘，是我们这里唯一一个现在还能闲着的。等你休息好了回来，照旧干活儿，别担心我们会抛下你。”
她从怀里掏出个钱夹递给托马斯，“拿着，付医院的钱。”
提妮连拨了好几个电话，先是给“大汤米”布罗姆，然后是“尼罗河俱乐部”，最后却发现路易呆在自己的私宅里。提妮开了石川的车，开出几个街区，在那儿把托马斯交了出去，又回到日本人的花店里，呆了一个平静的下午。
石川出去了好几次，但是哪儿都没有比罗泽斯基的踪迹，淳子不在身边，石川又是沉默而审慎的一个人，这一下午她身边都不见半点声音。于是，她只得一边坐在窗边，思考种种可能的情状，一边烦躁地吸着烟，一整个下午过去，香烟变成了空烟盒。
她站起身来，石川春江问，
“你要出去？”
提妮点了点头，“到现在又有大约半天了，老爷子还没有消息。”
“别急，别乱了阵脚。我们会去找他。”
“我没有……乱了阵脚。”提妮援引他的话，声音很稳定，“但他这么长时间都没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我恐怕这不是个好兆头。”
天光渐次昏暗，落日余晖在昏暗的花店里明灭，石川走出来将电灯拉亮了。
“我们需要足够的人手。”他又回到屋里，声音和表情是同样的宁静，不带感情地评点着，“您早上不该放走路易，他干活儿很利索，而且没多少人知道他，要是需要有人隐秘行动，他会是个很好的帮手。”
“我只是想看看，究竟是谁走漏了我们的风声。”
石川春江正用小刀削着一片木头，他不说话的时候，削木片的声音在屋里清晰可闻。提妮一直下意识地捕捉着那个声音，但忽然，削木头的声音停了下来。
“所以，你也认为我们之中有叛徒。”
“我在排除各种可能。”
“包括路易？”
“他是第一个，接下来还会有很多。”
石川轻轻喘了口气，眼神明亮。
“怎么了？”提妮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你看起来好像松了口气。”
“我以为您不会怀疑他。”
“为什么？……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对他另眼相看？”
石川似乎踌躇了一下，很快否认，“没有，我没有这样想过，先生。我觉得您做了个明智的选择。”
提妮从他门前的大衣钩上抄起了自己的大衣，戴上帽子，顺走了他的车钥匙，举起手臂给他看了看，冲他喊道。
“我开你的车。”
“没问题，先生。”
她开了大约半小时的车，到“红夜”酒吧里去，熟练地报出了今夜的暗号——“椰子”，转过昏暗的三重螺旋楼梯走进地下室。到了地下室，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失色的“大汤米”布罗姆。
他正盯着一个铁皮饭盒发愣，脸色苍白，嘴唇不住哆嗦着。看见提妮进来，他抬起头，想要护住眼前的盒子，不让她看见里面的内容物。可是提妮已经走上去，一把打开了他的手。
两根血淋淋的手指，一根是无名指，一根是中指，中指上带着一枚蓝宝石戒指，沉甸甸的，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古董。
提妮认识这个东西，戒指的主人曾经无数次在她小时候摸过她的脑袋，将这家传之物拿给她玩，让她坐在自己的膝头，用家乡话唱着低沉悦耳的歌谣。
她眼前一片雪盲，昏暗的灯光突然变得无比刺眼，她一掌拍在桌子上稳住身形，咬紧牙关，觉得血腥味儿在嘴里慢慢扩散开去。
布罗姆惊恐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个小个子的俊美男人：他脸色阴晴不定，嘴唇青紫，眼神凶狠，像是刚刚成年、血气方刚的狮子回到巢穴，却发现自己的老狮子已经给人杀死了，他彻底被惹恼了，于是离开藏身之处到处寻觅，只要找到凶手，就会立即跳起来以命相搏。他一语不发地来回踱步，手插在口袋里。布罗姆知道那里一定有抢。
我会杀了他们。他或许这样说。
他们死定了，我会找到他们，扒了他们的皮。他或许也会这样说。布罗姆一直等着。但他只是沉默至极地将沾了血的蓝宝石戒指取下来，藏进口袋里，然后就静静地合上了那个铁饭盒。
布罗姆不敢看他，即便他一语不发，身上还是爆发出一种剧烈的压迫性气场，只有他们这种刀口舔过血的人才看得出来。
那是种血腥的前兆，一个真真正正的坏兆头，不详的东西。
那双绿眼睛不复通透，正如鬼火般燃烧。
他到后面的公用电话那儿去，给朗顿农场、阿波罗宅和石川花店都打了电话，又回来吩咐他事情。布罗姆几乎无法思考，只能跟着他做，他说什么，他就一一照办。
此时，托马斯·卡特已被医院无病释放——他确实没受什么伤，除了严重挫伤的右手手腕，在慌乱之中咬破了嘴唇之外。路易只得又开车送他回去，这是他们大战之前，驶向的最后一个良夜。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Chapter 25
